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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赶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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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的缓和,始于一场意外。
那天温小满去镇上买画材,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雨。她没有带伞,躲在一棵榕树下,但雨太大,树叶根本挡不住。她浑身湿透,抱着画材袋在雨里跑,跑到石头房门口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院子里的积水坑。
画材袋摔开了,新买的颜料盒掉出来,在水坑里泡成了一团彩色。
温小满坐在水坑里,看着那团彩色,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颜料,是因为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委屈——辞职的挫败、接不到单的焦虑、漏雨的房子、毒舌的邻居、父母的微信轰炸——全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坐在水坑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她抬起头时,发现雨停了,而面前站着一个人。
陆清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大概是刚买菜回来——又是买菜。
"……你打算在水里泡到什么时候?"
温小满抹了抹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过:"不用你管。"
"我没想管。"陆清风把伞柄往她手边一递,"但你要是在我门口泡出肺炎,镇上的卫生所治不了,得去县医院,麻烦。"
温小满接过伞,撑着站起来。她的裤子全湿了,沾满泥水,狼狈不堪。
陆清风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她门口的台阶上:"姜和红糖。煮了喝,驱寒。"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坐在水里哭了二十分钟,"陆清风面无表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需要。"
温小满的脸红了。
陆清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六点,要是睡不着,跟我去赶海。"
"赶海?"
"退潮的时候去滩涂上捡海鲜。"他说,"比你坐在水里哭有用。"
温小满想反驳,但陆清风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台阶上的姜和红糖,又看了看手里的黑伞,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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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苏夏准时出现在民宿门口。
她穿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短裤,脚上是那双在雨里丢了一只的拖鞋的幸存者——另一只她后来在院子里的冬青丛里找到了。
任野已经准备好了。他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和一个网兜,看到她时,挑了挑眉。
"真来了?"
"不是你说——"
"我以为是客气话。"任野把一个小竹篓扔给她,"走吧,涨潮前回来。"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的海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混着某种海藻的腥甜。温小满跟在陆清风后面,踩着石板路往海边走。
"你以前赶过海吗?"
"没有。"苏夏说,"我连海都没怎么见过。"
"北京没有海?"
"有,时刹海,但那是旅游去的,不是赶海。"
任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木麻黄林,再翻过一道低矮的沙丘,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退潮后的滩涂。黑色的泥沙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一张巨大的蜂巢。
"那是蛤蜊的呼吸孔。"任野蹲下来,用铲子挖开一个孔,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蛤蜊,"看到这种孔就挖,下面一般都有。"
苏夏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找到一个孔,用铲子挖下去。泥沙很软,挖了大概十厘米深,她的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有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瓶盖。
任野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苏夏瞪了他一眼,把瓶盖扔进竹篓:"这是海洋垃圾,我这是在环保。"
"行,环保大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夏学会了辨认各种孔洞——圆的是蛤蜊,细长的是蛏子,呈八字形的是螃蟹。她的竹篓渐渐满了起来,里面有蛤蜊、小螃蟹、几只皮皮虾,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长着很多触手,正在蠕动。
"这是什么?"
"海葵。"任野看了一眼,"不能吃,扔了吧。"
"但它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也不能吃。"
任野还是把它放回了水里。海葵在泥沙上蠕动了几下,钻进了洞里,消失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坐在沙丘上休息。任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饭团,递给她一个。
"自己做的?"
"嗯。民宿的早餐剩的。"
饭团里有肉松和腌黄瓜,味道意外地好。苏夏咬了一口,看着远处的海。晨光把海面染成了金色,渔船的剪影在波光中起伏,像一幅流动的画。
"你为什么回来?"她忽然问。
任野嚼饭团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镇上的人都说,你以前在大城市里搞钱的,年薪百万。"苏夏转头看他,"为什么回来开民宿?"
任野看着海面,过了很久才说:"因为累。"
"累?"
"不是身体的累。"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是那种……你明明在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累。"
苏夏沉默了。
她懂那种感觉。她在北京的最后一年,每天通勤两小时,加班到深夜,周末也随时待命。她的身体在运转,但她的灵魂早就停机了。
"你呢?"任野问,"为什么来这?"
"跟你一样。"苏夏说,"累。"
两人坐在沙丘上,看着同一片海,吃着同样的饭团。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回去的路上,苏夏的竹篓里装满了海鲜,但她的拖鞋又掉了一只——这次是真的找不到了,被潮水冲走了。
任野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一双备用拖鞋扔给她。
"穿上。"
"那你呢?"
"我光脚。"他说,"反正习惯了。"
苏夏穿着他的拖鞋,跟在他后面走回镇上。拖鞋有点大,她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任野走在前面,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总觉得,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