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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中月 他不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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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的很多。
秘境里每一株灵草他都认识。
不光是名字,连年份、药性、采摘的时辰、入鼎时的火候,全在我脑子里念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照着什么念。
“左边那丛紫叶的是腐骨草,剧毒,别碰。腐骨草旁边那株开白花的,对,就是那个,三瓣白花,花蕊发黄,摘下来,花瓣入药,根茎留着做种。”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株白花连根拔起。手指沾了泥,指甲缝里嵌着草屑,掌心被草茎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从前在宗门里,我连灵草圃都不被允许靠近,执事弟子说杂役不准碰灵植,“碰坏了你赔不起”。如今我怀里兜着七八种灵草,衣摆兜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走路时草叶沙沙响。
“右手边石缝里那株,看见没有?叶子像锯齿的,七叶凝露草。三百年份的,算你走运。整株拔,别伤根须。”
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叶片,那株草忽然一缩,叶子卷起来,往石缝里躲了起来。
“它怕你。”镜少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七叶凝露草有灵性,感知到修行者气息就会躲。你身上灵气太杂,它分辨不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我算好人还是坏人?”
“你?”他哼了一声,“你算笨人。手快点,它要钻进去了。”
我一把攥住草茎,使了点巧劲往外拽。根系脱离石缝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拔掉了一个塞子。我把七叶凝露草举到眼前看,叶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摸上去凉丝丝的。
“这个能炼什么?”
“凝露丹的主药。你体内经脉被那些半吊子功法堵了三年,凝露丹能化瘀通络,先把你这一身淤堵清了再说。”
我把灵草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摆里,继续往前走。
秘境的林子很密,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下来的阳光落在地上像碎金。脚下的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陷到脚踝。
“往东走三里,”镜少寻的声音忽然正色起来,“那里有个天然形成的石洞,灵气比这边浓郁三倍。秘境的灵脉在那边有个节点,适合做丹房。”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个秘境里待了一千年。”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每一寸地我都用神识扫过。哪里的石头下面有灵脉,哪里的树上结了灵果,哪里的水不能喝,我都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拨开一丛开着紫花的灌木,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汪碧绿的灵泉正在石洞前汩汩涌动。水面不大,约莫三尺见方,却深不见底,泉眼在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
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泉边长满了灵草,有几株我认得,是镜少寻刚才在路上念叨过的“龙涎果”,他说那东西罕见,能找到一颗就算撞大运。这里长了七八颗,红彤彤地挂在藤蔓上,把藤条都压弯了。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药香,吸一口就觉得肺腑舒畅。
“愣着做什么?”镜少寻催促,“泉边那株紫红色的,七叶灵芝,连根拔起,别伤了须子。七叶灵芝的须子最值钱,断一根药效减三成。”
我蹲下身,手指刚触到那株灵芝湿润的菌盖,就听见识海里“啧”了一声。
“怎么了?”我紧张地收回手,“我碰错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蹲下来的样子,从后面看,腰太细了。”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手指一抖,差点把灵芝的须子扯断。
“专心!”他立刻凶巴巴地补充,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我是怕你动作太大引来妖兽,这秘境里三阶以上的妖兽不下十头,你想什么呢?”
“我、我没想什么。”我小声辩解,耳尖却红得能滴血。灵芝的菌盖被我攥在手里,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可我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
镜少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我腰间多停留了一瞬。那无形的注视像一缕温热的风,从后腰往上慢慢扫过去,不疾不徐,像在丈量什么。我被那感觉烫得脊背发麻,肩膀微微缩了缩。
“你缩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很近,像贴着后颈在说话。
“没什么。”
“哦。”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收了声。
我把灵芝连根带土挖出来,捧在手里站起来,腿有点麻。
石洞就在灵泉后面,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约莫两丈见方,石壁干燥平整,顶端有一道天然的裂缝,光线从那里漏下来,照得洞里亮堂堂的。
“就这里。”镜少寻满意地说,“安顿下来。”
丹房很快就布置好了。
说是丹房,其实不过是石洞里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台子,上面放着一口从洞底带上来的破旧铜鼎。
鼎身上布满铜绿,三只足缺了一只,用石块垫着,歪歪斜斜地立在台面上。镜少寻说那是他的“老邻居”——那面铜镜的底座,当年和他一起被人带进秘境,镜子碎了,底座还在,材质勉强能用。
“起火。”他命令道。
我笨拙地掐了个诀,指尖窜起一簇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飘向鼎底。火苗的颜色发黄,飘到一半就矮了下去,像一根风中的蜡烛。
“稳住心神!”镜少寻的声音陡然严厉,“丹火最忌摇曳,你这火抖得跟深秋落叶似的,是想把丹药炼成毒药吗?手不要抖,呼吸放平。”
我咬紧下唇,努力让那簇火苗稳定下来。可越是紧张,火苗越是晃动,最后“噗”的一声灭了,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开。
“……”识海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拖得很慢,从高到低,像一片叶子从树梢飘到地面。
我垂下头,眼眶发热:“对不起,我太笨了……在宗门里也没人教过我控火,我连最基础的火诀都是偷看别人练功学的。”
“哭什么?”镜少寻的声音软了一瞬,随即又硬邦邦地顶上来,“我又没骂你。我叹气是因为你这底子实在太差,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补。再来一次,吸气,把灵力从丹田提起,不要急,像抽丝一样慢慢放出来。想象你手里捏着一根蚕丝,拉太快会断,拉太慢出不来。”
我吸了吸鼻子,按照他说的做。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上行,过气海、走关元,在掌心停住。这一次,火苗终于稳稳地燃了起来,橙红色的光芒映亮了昏暗的石洞,在铜鼎底部舔出一圈均匀的火舌。
“对,就是这样。”他语气温和下来,“保持住,现在放第一味药,七叶灵芝,切三片,不要多。刀刃贴着菌盖斜切,厚度要均匀,比铜钱略薄。”
我小心翼翼地切下灵芝片,手指按着菌盖,刀刃贴着指节走。三片灵芝落入鼎中,碧绿的汁液在高温下翻滚,颜色渐渐变成琥珀色,药香蒸腾起来,弥漫在石洞里。
“放朱果。整颗放,不要切。”
“加一滴灵泉水。用签子蘸,一滴就够了,多了药性会稀。”
“火候转小。把灵力收回去两成,对,就这个温度。”
他的指令一句接着一句,简洁利落,从不多说一个字。我就在这声音里渐渐找到了节奏——切药、入鼎、控火、加水,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一套无声的仪式。铜鼎中的药液越来越浓稠,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收缩,最后凝聚成三颗圆润的丹药,在鼎底滴溜溜地转。
丹成的那一刻,鼎盖缝隙里透出一缕白光,满室药香。
“成了?”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掌心里那三颗丹药。丹药只有黄豆大小,表面粗糙,颜色暗沉,但确实是一颗完整的聚灵丹。
“勉强算个下品聚灵丹。”镜少寻的语气依然嫌弃,尾音却微微上扬,藏都藏不住,“够你这废物体质吸收半个月了。吃吧。”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涌入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有一只手从体内往外推,把堵塞在经脉里的淤浊一寸一寸地往外挤。我感觉到经脉被冲开了些许,灵气运转的速度比从前快了数倍不止。
“有效!”我惊喜地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
“废话。”镜少寻嗤笑,“你以为我是谁?本尊当年亲手炼的丹药,天阶的都有上百炉。这种下品聚灵丹,我闭着眼都能指导。跟着我,别说一年,三个月我就能让你脱胎换骨。”
我弯起眼睛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觉得不好意思,又往下压了压,但没压住,还是笑了出来。
识海里忽然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突然,像所有的乐器同时收了声。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走了。
“……笑什么笑,丑死了。”镜少寻嘟囔了一句,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最后一个字的气音拖得长长的,在识海里慢慢消散。
我没说话,把剩下两颗丹药小心地收进怀里,用一片干净的大树叶包好。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他的指导下,我从最初连丹火都点不稳的废物,渐渐能独立炼制中品丹药。从连最低阶的疾风兔都追不上的累赘,到能踩着镜少寻教我的“流云步”在树梢间飞跃。
流云步的诀窍在脚踝,落地时脚踝要松,借力时脚踝要紧,松紧之间有个转换的节点,找准了就能在树梢上跑起来。我找了一个月才找准那个节点,踩断了几十根树枝,摔下来无数次,最狠的一次从三丈高的古树上摔进荆棘丛里,划了一身的血道子。
镜少寻骂了我三天,第四天又继续教。
但我最期待的,还是每天傍晚。
秘境的傍晚很美。夕阳会把整片森林染成金红色,灵泉的水面像一面烧熔的铜镜,倒映着漫天云霞。我会坐在灵泉边,把采来的灵果洗干净,一边啃一边听镜少寻讲他千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天还没现在这么矮,”他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带着遥远的追忆,“昆仑山的雪终年不化,我站在山巅,一眼能望见东海的波涛。东海尽头有一道天渊,深不见底,云雾从渊底翻涌上来,日出的时候整道天渊都是金色的。”
“那你一定很厉害。”我捧着半颗灵果,小声说。灵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赶紧低头舔了一下。
“哼,”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何止厉害。当年想与我共生的修士能从昆仑北排到南疆,我都没正眼瞧过。那些个天灵根、异灵根的天才,跪在我面前求我多看一眼,我看都懒得看。哪像现在,沦落到跟你这么个爱哭鬼挤在一具身体里,天天教你怎么点丹火。”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灵果的皮。果皮被我抠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对不起……拖累你了。如果不是我太废,你也不用天天费心教这些基础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方才的意气散了大半,“彭偌,去看倒影。”
我抬起头看向水面。
泉水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晚霞,也倒映着我的脸。三个月的秘境生活让我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不再苍白如纸,透出了淡淡的粉色,嘴唇也有了血色。
镜少寻说,这是灵气滋养的结果,身体底子在慢慢修复。
“你比刚进来的时候,好看多了。”他说。语气很平,不像夸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漏掉的一拍在胸腔里空了一下,随即加倍用力地补回来,撞得肋骨发颤。
“镜少寻……”我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从一开始遇见你,你就一直在帮我。”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了半边,灵泉上的光晕从金红变成了暗紫。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低头继续啃灵果。
“因为你好看。”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就因为这个?”我愣了一下,灵果举在嘴边忘了咬。
“就因为这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还有……你哭起来的时候,不像别人那么丑。在洞底你哭的时候,那个样子,还算能看。”
我抿了抿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难过。低头咬了一口灵果,果子甜得发腻,在舌尖上化开。
变故发生在第五个月。
那日我去秘境深处采摘镜少寻需要的“九转还魂草”。那草药长在一处悬崖峭壁上,根系嵌在石缝里,叶子是暗红色的,远远看去像一簇将熄的火焰。
镜少寻说九转还魂草只在灵气极浓且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生长,整个秘境只有这一株,拿下来能做洗髓丹的主药,对我的体质改善至关重要。
悬崖边上守着一头三阶妖兽赤焰豹。它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皮毛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灵纹,比我在裂缝边遇到的那头二阶的体型更大,獠牙也更长。它半眯着眼在打盹,尾巴懒洋洋地垂在岩石边缘,尾尖一甩一甩的。
镜少寻说以我现在的修为,加上他借给我的力量,应该能应付。三阶妖兽相当于炼气巅峰的修士,我虽然修为只恢复到炼气六层,但有他在识海里调度灵力,爆发的力量能勉强摸到筑基的门槛。
可他高估了我的身体,也低估了那头畜生的狡猾。
赤焰豹根本没有睡着。它在我靠近悬崖边缘的那一刻猛地睁眼,竖瞳锁死了我的位置,后腿一蹬,从岩石上扑下来。
我侧身躲过了第一爪,流云步在悬崖边缘打了个旋,脚尖踩着一块松动的碎石转了个方向。但赤焰豹的尾巴横扫过来,力道大得出奇,我闪避不及,被尾尖抽中了小腿,整个人失去平衡栽倒。
它的利爪撕开我肩膀的那一刻,我听见了皮肉绽开的声音。温热的液体从肩头喷涌而出,顺着胳膊往下淌,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袖。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岩壁,赤焰豹的眼中闪着嗜血的光,缓缓逼近。它的嘴角还挂着我的血,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
“彭偌!”
鲜血喷涌而出,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手指无力地攥着剑柄,提不起来。
“把身体控制权给我!”镜少寻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我闭上眼睛,放松了心神。
这些日子里我们练习过很多次,控制权的交接需要我的主动配合,只要我有抵抗的意识,他就进不来。
下一秒,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我的识海深处炸开。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苏醒了过来。
我的手指被另一种意志支配,掐出了一个我从未学过的法诀,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拇指压在掌心,手势古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我掌心迸发,化作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在空中拖出一道灼目的残影。
赤焰豹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剑气从它的头顶劈入,沿着脊柱一路切到尾巴,将它整整齐齐地斩成了两半。两片尸体往左右各自倒下,内脏和兽血铺了一地,温热的血液溅了我一脸。
腥的,烫的。
控制权在一瞬间回到了我手中。我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肩膀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撕裂得更大。镜少寻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伤到哪了?让我看看——肩膀,还有呢?胸口有没有被抓到?腿呢?”
“肩膀……”我虚弱地说,低头看了一眼。三道爪痕从肩峰拖到手肘,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色的骨头,血还在往外涌,“没事的,不疼。”
“闭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运转灵力封住左肩血脉,右手按住伤口,往回走,去灵泉!”
我咬着牙站起来,按他的指引封住血脉,一步一步往石洞挪。流云步用不了,我只能拖着左腿慢慢走,走到一半实在撑不住,扶着树干吐了一口酸水。
终于撑到灵泉边,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把泉边的灵草浇了个透,几颗龙涎果被水浪冲得晃来晃去。
“脱去衣裳。”镜少寻命令道,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颤抖着手指解开了衣带。衣料被血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上的伤口被泉水一泡,血色在水里洇开,像一缕缕红色的烟。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在泉水里微微发白。
“忍着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哄,“我要借你的手施针,封住你肩头的穴位。可能会很疼,你咬着点东西。”
我把衣摆叠了叠咬在嘴里,点了点头。
交接控制权后,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凝聚起一丝温热的气流,精准地按在了伤口周围的穴位上。那股力量从丹田被抽出来,经过我的经脉,在指尖化作一股极细极柔的暖流,依次点过肩井、肩髃、天府、侠白四处穴位。每点一下,伤口周围的肌肉就微微一跳,出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他的意志操控着我的手指,力道克制到极致,指腹落在皮肤上的时候甚至比一片落叶还轻。指尖沾着自己的血,一寸一寸地在伤口边缘描过去,他控制得纹丝不乱。
“疼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浸湿了臂弯。咬着布条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哭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说了会没事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三天就能结痂,灵泉水对外伤有奇效。”
“不是疼……”我吐掉布条,哽咽着说,“是前辈对我太好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
识海里沉默了。
那股温热的力量忽然脱离了穴位,轻轻拂过了我的脸颊。我僵住了,那是镜少寻的神魂,在替我擦眼泪。没有实体,只是一缕极细微的灵力,带着他神魂的温度,从眼角划到下颌,又沿着下颌线慢慢收回去。
比风轻,比水柔,却比任何触碰都让我心悸。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那温柔藏得很深,像是从层层叠叠的嘲讽和嫌弃底下翻出来的,翻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见,“我说过,你是我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灵泉水加上凝露丹,三天就结了痂,五天就脱了痂,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肩头斜斜地拖到手臂。镜少寻说等以后炼出天阶的去痕丹,这道痕迹也能消掉。我说不用消,留着挺好的。他问我为什么,我没答。
因为这道疤是你亲手治的。我在心里说。嘴上什么都没讲。
第八个月的时候,我已经能独自斩杀二阶妖兽了。第一次独自斩杀的是一头毒雾蟒,二阶巅峰,盘在一株古树上,身子比我的腰还粗。我在树下和它缠斗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趁它张嘴喷毒的间隙,一剑刺穿了它第七片腹鳞下方的逆鳞。
蟒身轰然坠地,砸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我站在蟒尸旁边,握着剑的手还在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镜少寻在识海里“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夸奖的话,但那一声“嗯”拖得比平时长了。
第十个月,我成功炼出了第一颗上品丹药“洗髓丹”。丹成的那一刻,铜鼎震颤,鼎盖被一股气浪冲开,石洞里霞光万丈,药香飘出了十里之外。
镜少寻说,这丹药能彻底改善我的体质,让杂乱的灵根重新归序,把金火两种属性从“相冲”扭转为“相生”。
我盘坐在灵泉中,将洗髓丹吞下。泉水没过腰际,凉意贴着皮肤往上走。
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全身。我的骨骼在被一寸寸打碎重组,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脆响。经脉像是被烈火焚烧,烧完了又被寒冰冻结,冻裂了再被火焰熔合。那种痛不从骨髓深处往外撕裂。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灵泉水面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花。
“彭偌!”镜少寻的声音里满是焦灼,失了往日的从容,“撑住!运转我教你的心法,灵力走奇经八脉,不要走十二正经,你的十二正经还没拓宽,承受不住药力!不要睡过去,听见没有?不要睡!”
我拼命保持清醒,按照他的指引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药力。
灵力从丹田出发,绕过被药力冲得七零八落的经脉,走了一条镜少寻临时开辟的路线。那条路又窄又险,每推进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爬,但每推进一步,都有一股温和的外力在旁边托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整夜,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我睁开眼睛,灵泉的水面倒映着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但肌肤变得莹润如玉。
眉眼之间多了一丝清冷的灵气,那灵气不凌厉,淡淡的,像月光,像山间薄雾。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到体内的灵根不再杂乱,金和火不再相冲,而是交织成了一种混沌却磅礴的力量,在经脉中无声奔流。
“这是…?”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摊开又握紧,握紧又摊开,指尖有淡淡的灵光流转。
“混沌灵根。”
镜少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还有一股藏不住的骄傲,“世人皆道杂灵根是废物,金火相冲就是废中之废。殊不知万灵归一,物极必反。彭偌,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废物了。混沌灵根不挑功法,不挑属性,什么都能学,什么都学得会。那些天灵根的天才修行速度是你的三倍,但同境界之下,你能用的手段是他们的三倍。”
我怔怔地看着水面,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又哭。”镜少寻叹了口气,声音却软得不像话,“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一个拥抱从背后环住了我。镜少寻的神魂凝聚成了近乎实质的触感,虽然不是肉身的触感,但比那更真实。
一双手臂交叠在我胸前,力道不重,却把我整个人圈住了。温热的气息拂过我湿漉漉的后颈,那温度比灵泉水高,比日光低,刚好熨帖在皮肤上。
“我说过,”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我会让你脱胎换骨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那个虚无却温暖的怀抱里。
后脑勺刚好抵在他的锁骨位置,那个高度差他应该比我高半个头。
神魂没有心跳,但我感觉到他的存在在微微震颤,像一盏安静燃烧的灯。轻轻点了点头,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嗯,我相信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