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笼中鸟 不跟你走 ...
-
“还有两个月,秘境就要开启了。”
他忽然说。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试探。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肩胛骨下意识地收紧,脊背微微绷直。
“你,想回去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沉默了。
问山剑宗。那座山,那片竹林,那三百七十八级石阶。那些踩在我头上的师兄们,那个冷眼旁观的师尊,那件在风里飘荡却不肯落下的玄色衣角。晨钟暮鼓还在敲吗?石阶上的青苔该又厚了一层。膳堂的杂粮馒头还是那么硬吗?我不知道。
“我想回去。”我轻声说,手指缓缓把拳头握紧,“不是回去受欺负的。前辈,你教了我这么多,我想让他们看看,彭偌不是废物。”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
镜少寻轻笑了一声。
“好。我陪你回去。”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上几分危险的意味,“回去之后,谁再敢碰你一下,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你那个几个师兄,还有你那个坐在殿里不肯开门的师尊,一个都跑不掉。”
我弯起嘴角,在灵泉中转过身。面对着一片虚无,却像是能看见他一般。
“谢谢你,前辈。”
“少肉麻。”他嘟囔着,可那环着我的神魂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紧得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温热。
灵泉的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漫天星斗。秘境的夜空比外面更干净,银河横贯天际,每一颗星都亮得刺眼。我在泉水里坐了很久,镜少寻的神魂一直环着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松手。
两个月后,秘境会开。
走出去的彭偌,将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杂役弟子。
秘境开启的光柱撕裂天际时。
我正站在人群最边缘。
那道光从九天之上直劈下来,撞入秘境正中央的祭坛,荡开一圈刺目的金色灵纹。
整片秘境的地面都在发颤,古木抖落积了一年的叶子,灵泉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光柱的颜色是金中带白,像烧熔的日光被什么人从天上浇下来,落在身上本该是温暖的。
可我抬起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吴师兄的眼睛。
他正站在传送阵的出口处,衣袍被秘境出口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玄色衣袍的下摆翻飞着,露出一双崭新的法靴,靴底的灵纹比一年前更亮了。他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疯狂地撞击胸腔,擂鼓般的巨响灌满了耳朵。所有我以为已经埋葬在一年时光里的声音,轰然在脑海中炸开。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膝盖发软,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
“彭偌?”
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彭师弟?站住!”
林师兄的声音。他正从传送阵的方向大步走来,身形魁梧,重剑斜背在身后。他的步子还是那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我的牙齿开始打颤,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彭偌!”识海里,镜少寻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呼吸!看着我!”
我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呛进了肺里,激得我剧烈咳嗽,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视野里吴师兄的身影变成了模糊的重影,那重影正朝我走来,一步,两步,步子不急不缓。
我转身跑了。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朝着光柱的反方向冲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脚下的碎石割破了鞋底,刺进脚心,我踉跄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
我感觉不到脚底的痛,只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住了脚踝,拖着往深渊里坠。
“师弟!你跑什么!”
“拦住他!”
身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和拨开灌木的哗啦声。我不敢回头。眼泪糊了满脸,风一吹,脸颊绷得生疼。
识海里,镜少寻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也要骂我废物了。可他始终没有开口。风声灌满耳朵,我踩着自己的喘息声跑过一条干涸的河床,跳过一棵横倒的枯木,往秘境深处扎进去。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心疼的无奈。
“……跑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我,“甩开他们。这天下这么大,秘境之外还有三千界,咱俩去哪都能逍遥自在。天南地北哪一个不比那破宗门好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还有镜少寻。我不再是那个孤零零跪在师尊殿外、无人应答的彭偌了。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会骂我废物、会手把手教我炼丹、会在我受伤时气得发抖的人。
“镜前——”我抽噎着,下意识想喊他。
“叫师父。”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后不许喊前辈,喊师父。”
我愣了一下,边跑边在识海里小声问:“……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他哼了一声,“我教了你一年,传道授业,炼丹教功法,怎么就不算你师父了?还是说……”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尾音上挑,带着暧昧,“你想喊点别的?”
“师父!”我慌忙改口,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
“嗯,乖。”他满意地应了一声,“左转,前面有片迷雾瘴林,他们不敢进。”
我对这秘境早已熟门熟路。哪条溪流的尽头藏着隐蔽的岩缝,哪棵古树的树洞里能容一人藏身,哪片沼泽表面看着平静实则深不可测,这些我都在过去一年里摸得一清二楚。脚下一转,身形如流云般掠入左侧的密林,浓白的雾气瞬间吞没了我的身影。
“他进瘴林了!”
“别追!那瘴气有毒——快退!”
身后传来师兄们气急败坏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剧烈的咳嗽。我在雾中穿行,脚步轻得像一只猫。瘴气贴着皮肤走,凉丝丝的,带着腐木和菌类的气息。镜少寻在我体内运转灵力,一层淡灰色的薄膜覆上皮肤表面,将瘴气隔绝在外。
可就在我以为甩掉了他们的时候,一股寒意忽然从脊椎窜了上来。
这道目光让我连发抖都不敢了。
它来自更高、更远、更不可抗拒的地方,越过层层瘴雾和密林,精准地钉在我的后背上,像一根冰锥从后颈刺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
我的耳力在这一年的秘境淬炼中早已非凡,此刻却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师尊,找到彭师弟了。”是吴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恭敬和小心翼翼,“他往瘴林深处去了,要弟子们进去抓人吗?”
“不必。”
我的脚步猛地僵住。脚底板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师尊的声音。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不带任何情绪。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他在殿门后说“你该反思自己为何如此懦弱”时,也是这个声音。
“本座亲自来。”
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腐叶堆里。半步化神的威压隔着数十里的距离遥遥碾来,像一片天塌了下来一寸一寸往下压。膝盖砸进湿冷的泥土,腐叶下的积水溅起来,打湿了衣摆。
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来,连吸气都变得费力。
“彭偌!”镜少寻的声音骤然绷紧,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守住灵台!运转混沌灵根,把灵力往识海引,别让他的威压侵入灵台!”
我拼命催动体内那股灰蒙蒙的灵力。混沌灵根在丹田里疯狂旋转,将散布在经脉里的灵气全部吸进去,再猛地喷吐出来,涌向识海。灵力沿着脊柱往上爬,在眉心处撑开了一道薄薄的屏障。
“师……师父……”我颤抖着在识海里唤镜少寻,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会不会发现你?”
这是我此刻最恐惧的事。镜少寻,一个被封印千年的上古神魂。
如果师尊发现了他,等待他的是什么,我不敢想。
识海里,镜少寻的神魂骤然暴起。
一股磅礴而温热的力量从识海深处涌出,金色的光芒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的灵台、经脉、丹田、识海——每一个可能暴露他存在的角落全部包裹起来。
那层网密不透风,连我的神魂气息都被裹了一层混沌灵根的灰色外壳。
“不会。”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近得像是伏在颈侧,“彭偌,你记住。共生已成,你我便是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查到的只会是你。”
神魂缓缓收紧,那无形的拥抱在这一刻变得近乎实质,将我整个人裹在了一片温暖的金光里。
“除非,”他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修为臻至元婴,主动将我分离出去。否则,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将我从你身边剥离。我们是一体的,彭偌。生同衾,死同穴,灵肉交融,不分彼此。”
“我……我不会分离你的。”我小声说,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嵌进碎石,指腹磨破了皮,“永远不会。”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镜少寻低低地笑了起来。
“傻子。”他轻声说,“先活下去再说大话。”话音未落,前方的瘴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
一道惨白的剑光如同银河倒悬,从瘴林正上方劈下来,将整片迷雾从中斩开。树木倾倒,枝干被拦腰折断,瘴气翻涌着溃散。剑光在地上劈出一道笔直的沟壑,从数百丈外一路延伸到我的脚尖前,沟壑边缘的泥土还在冒着白烟。
一条通向我的路,被硬生生劈了出来。
道路的尽头,一道玄色身影踏空而来。他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上,脚下绽开一圈淡青色的涟漪。衣袍不动,头发不乱,整个人像一柄被擦拭干净的剑,从剑尖到剑柄都透着一个冷字。
师尊,霆葬月。
他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玄衣墨发,眉目如画,眉眼之间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那副好皮相下面没有温度,唇色是淡的,目光是直的,整个人立在空中像块冷玉。
他的目光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彭偌。”他声音不大,“一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
我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在这个人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跪在殿外、不予理睬的小弟子。
霆葬月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镜少寻的神魂与我共生的印记,平日里隐在皮肤下,此刻却因威压对抗而微微显现。纹路很细,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绕了手腕一圈,在昏暗的瘴林里发着微弱的光。
他的眸光微微一动。
“过来。”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他语气平缓,“随本座回宗。”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膝盖自动从泥土里拔出来,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那是四年师威刻进骨头里的服从,比任何法诀都管用。
“彭偌!”镜少寻在识海里厉喝,“别去!他在试探你!守住心神,记住,你不是他的狗!”
我死死咬住舌尖。牙齿切进舌面,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痛让我从那种恍惚的服从状态中挣脱。我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霆葬月的目光,把撑着地面的手缩回来,重新跪好。手指深深插进泥土里,指甲翻裂,鲜血渗出来,和腐叶混成暗红色的泥。
“弟……弟子……”我颤抖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第一次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听不见。咽了口血水,“弟子不回去。”
空气骤然凝固。
风声停了。瘴气不再流动。连被劈倒的树木都不再发出断裂的嘎吱声。四周静得像被封进了一块琥珀。
“不回去?”霆葬月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依旧。他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彭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弟子不回去。”我又说了一遍,“弟子……已经有师父了。”
话一出口,压在身上的威压陡然加重了一倍。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膝盖往泥土里又陷了一寸。
识海里,镜少寻的神魂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一颤很轻,像有人在深水底下敲了一下钟,余韵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瞬间,他的神魂温度升高了几分。
而霆葬月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我的手腕,又从那圈淡金色的纹路移回我的眼睛。
“师父?”他说,“本座倒不知,你这一年里,拜了哪位高人为师。”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踏在虚空上,荡开的涟漪比之前更大。青色的波纹贴着地面扩散,掠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腐叶被吹得翻飞起来,衣袍被压得紧贴在身上。
“让他出来。”霆葬月淡淡地说,目光钉在我眉心处,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道判决,“让本座看看,是谁,敢与本座抢人。”
捆仙绳缠上来的那一刻,我浑身的灵力都被封死了。
暗金色的绳子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绕上去,像条活了过来的蛇。绳身冰凉,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有细密的纹路,勒进皮肉却不留痕迹,只让人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失去力气。
师尊垂着眼睫,手指捏着绳结,动作不疾不徐。
“师尊,”我声音发颤,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弟子真的不回去……”
他没有应声。手将绳尾轻轻一拽。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倾倒,一双手臂接住了我。
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师尊胸膛的起伏,节奏平缓,一丝不乱。他身上有清冷的松木香,问山剑宗后山那片千年雪松林的味道,冬天积雪压断松枝时才会飘出来的气息。
这气息曾经是我跪在殿外时唯一的慰藉,那时候门缝里漏出一点松木香,我便觉得离他近了一些。
如今它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裹住口鼻,裹住四肢,裹住所有挣扎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