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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人 惩罚游戏 ...

  •   后山的竹林响了一夜,风灌满山坳,像是要把整座问山剑宗掀翻。

      我跟在吴师兄身后,踩着石阶往上走。他步子很快,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青苔,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湿痕。我盯着那道痕迹,不敢抬头,只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他忽然停下来,我险些撞上去,猛地收住脚,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磨蹭什么?”他没回头,声音比山风还冷。

      我没应声,指甲掐进掌心。

      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平日里连洒扫的外门弟子都不往这边来。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林师兄盘坐在青石上,膝头横着一把未出鞘的重剑。周师兄靠着竹竿,手里转着几根竹签。陈师兄蹲在一旁,正用匕首削着什么,木屑落了一地。

      他们同时看过来。

      “来了?”林师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叶。他身形魁梧,站起来的时候遮住了一大片天光。我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吴师兄的胸膛,被他顺势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空地正中央。

      “抓阄。”周师兄笑嘻嘻地晃着手里的竹签,削尖的那一头在日光下泛着青白。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布鞋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这双鞋是入门时宗门统一发的,四年了。其他人脚上早就换了法靴,走路时靴底有淡淡的灵光流转,踩在石头上都不带响的。

      竹签碰撞的声音很快停了。陈师兄咂了咂嘴:“林师兄,又是你。”

      “那是。”林师兄笑起来,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实了,枯竹叶在脚下碎成粉末。我攥紧衣摆,指节泛白。

      “脱。”

      就一个字。

      我闭了一下眼。眼泪比我的意志先到,滚烫地涌上来,模糊了整片竹林。我解开腰间系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扯了两次都没扯开。山风从领口灌进来,贴着皮肤往下走,我打了个寒颤。

      “你看看你。”林师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哭起来这副模样,倒像是我们在欺负你。”

      我死命闭着眼,来这里四年。又被欺负了整整三年。

      我在这问山剑宗活得不如一条看门狗。

      灵根驳杂,引气入体都磕绊了半年才勉强摸到门槛。师尊收我入门,却从不多看我一眼。我在他殿外跪过无数个深夜,膝盖贴着冰凉的石砖,求他教我,求他护我。

      那扇门从未开过。只有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淡漠得像在念一道无关紧要的宗门条规,“彭偌,你该反思自己为何如此懦弱。”

      我反思了三年。反思出的答案是:我确实懦弱,我打不过,也逃不出这座山,连死都死不了。

      师尊说过,他门下弟子,没有他的允许,不许死。这句话像一道锁,捆在我脖子上,连求死的念头都被掐灭了。

      “行了。”周师兄的声音忽然切进来,“别打坏了,下次还怎么玩?”

      林师兄停了手。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拉上衣裳的力气都没有。竹叶粘在膝盖上,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在这山风灌满竹林的傍晚,那一声本不该被注意到,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吴师兄第一个按住剑柄,厉声喝道:“谁?”

      没人应。

      日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晃,像无数只半睁的眼。

      “山里灵兽罢了。”陈师兄把匕首插回鞘里,站起来拍拍手,“走吧,差不多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吴师兄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我一眼:“收拾干净,别让人看见。”

      脚步声远了,被风声吞掉。我蜷在地上,试了三次才系好腰带,指节抖得对不齐绳头。扶着竹竿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着,膝盖往地上坠了两次。

      我看见了。

      不远处一株老竹的枝杈上,挂着一片玄色衣角。料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一片不肯落下的影子。那是只有宗门长辈才能穿的玄色法衣。师尊常穿的颜色。

      我的心猛地一跳,跳得胸口发疼。

      那片衣角在风里飘着,不躲不藏。它告诉我,刚才的一切,有人看见了。

      他没有出来。

      我站在原地,眼泪又涌上来,烫得眼眶发酸。他亲眼看见了却不阻止,为什么?这一次我没让它掉。我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转身往山下走。

      山里的日子照旧。晨钟暮鼓,日升月落。

      我已经不去师尊殿前跪了。膝盖还记得青砖的凉,但心里那点火苗早灭了。每日照常去膳堂领饭,照常在偏僻的角落打坐,照常在天不亮的时候起来扫石阶。

      没人提后山的事。仿佛那天的竹叶、枯枝、那片玄色衣角,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场梦。

      我也当它是梦。梦醒了好,醒了就不疼了。

      秘境试炼设在入秋后的第三日。

      宗门惯例,按修为分批次进入。执事弟子念到我的名字时,排在末等那一组,身边全是今春刚入门的新面孔,最大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到我肩膀。

      有人扯着同伴的袖子小声问:“那是谁啊?早早入门的师兄怎么跟我们一组?”

      另一个摇头:“许是杂役弟子吧。”

      我垂下眼,跟着队伍往前走。

      入门三年,修为纹丝未动,引气入体都磕绊了半年,能站在这里已是底线。秘境的入口是一道水纹般的灵幕,穿过时有微凉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新弟子们兴奋地低呼,我埋着头往里走,很快便被甩在最后。

      他们三三两两结伴探路,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磨损的布鞋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我修为不够,只想找个安全的洞穴待到结束,小心翼翼避开人群,四周花木繁茂,耳边突然一阵窸窣,还没来及反应,侧面的灌木泛起红色荧光,一张巨大黑色赤色的豹脸突然出现在视野。

      二阶的赤鬃豹,皮毛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灵纹,一双竖瞳在阴影里亮得像两粒炭火。

      我侧身后退一步,连剑都来不及拔,它一爪便撕开了我的袖管,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拖到手肘,血溅在草叶上。

      第二爪拍在我胸口,我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撞断了一排枯枝,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我坠入一道狭长的裂缝,耳边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和越来越远的兽吼。

      我以为自己会死。

      风声灌满耳朵,衣袍猎猎作响,后背砸在石壁的凸起上弹了两下,最后重重摔在一片冷硬的地面上。嘴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左手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湿漉漉地贴着石地。

      洞底很暗。头顶那道裂缝窄得像一线天,漏下来的光只够照亮方寸之地。我仰面躺着,盯着那片细细的光带,心想,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视线渐渐清晰,我看见了一面立着的铜镜。

      它就搁在不远处的稻草堆上,巴掌大小,镜面蒙着一层灰绿色的铜锈,边缘雕着些认不出的古纹。一个秘境洞底,铺着稻草,摆着一面铜镜。这场景太怪,怪得像是临死前的幻觉。

      “本尊救了你,你该感恩戴德。”一道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清泠泠的,“带本尊出去,嗯一声就是答应了。”

      我半睁着眼,意识正在边缘处打晃。

      许是快死了,幻觉都来了。但还是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铜镜忽然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腾空而起,盘旋一圈,猛地钻入我的眉心。一股凉意直冲识海,激得我弓起脊背,断骨处传来剧痛。

      “喂,本尊镜少寻。”那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近得像贴着耳朵说话,我茫然看向四周。

      “我在你识海里。别找了,你现在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看不见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真是废物。”他的声音里满是嫌弃,“摔成这样都不吭一声,你是哑巴吗?”

      我摇头。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钻进识海,自己连死前的最后一点清净都保不住。

      他说得对,我确实是废物。

      “哭什么?”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我小腹处的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游走。温热的,一道细细的暖流淌过冻僵的身体,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竟在缓缓愈合。手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收拢,结出一层淡粉色的新痂。

      我挪了挪身子感觉不适。

      “别动。”他忽然命令道。

      我便不动了。那股力量停住,随即一种更奇异的感觉浮现上来,有人正用无形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摸”过我的经脉。无所遁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沿着脊柱缓缓上移,掠过腰侧,掠过肩胛骨之间的旧伤,最后停在后腰。

      那是后山留下的。印早消了,皮下淤血却散得慢,轻轻一碰便泛起隐痛。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

      “谁打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了方才的嘲讽,换上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我咬住嘴唇。

      “我问你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千年寒冰似的压下来,“谁、打、的?”

      “师兄们。”我小声说,声音细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已经不疼了。”

      识海里又沉默了一瞬后起了笑声。那笑声清朗好听,像玉磬轻叩,却让我莫名打了个寒颤。

      “废物。”他冷冷地说,“被人打成这样还能说没关系,你倒是心宽。”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石地上,洇开在灰尘里。我知道自己没用,不用他提醒。

      “抬起头来。”

      我下意识顺从抬头。面前石壁上不知何时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身形修长,玄衣墨发,虽只是虚影,周身却透着一股矜贵凌厉的气息。五官看不分明,眉间朱砂嫣红,只是轮廓已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长得倒是不差。”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审视的、居高临下的,“难怪本尊一眼就看中了你。这张脸……确实值得我委屈自己,与你这种杂灵根共生。”

      我茫然地看着那道影子。

      “笨蛋。”他轻哼一声,“你以为我愿意随便找个人?千年了,落入这洞底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歪瓜裂枣,我看了就恶心。只有你——”他的虚影往前凑了凑,压迫感逼到面前,“哭起来这副模样,倒还算那么回事。”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泪。

      “别擦了。”他的声音软了一瞬又硬邦邦地补上,“越擦越丑。”

      我手足无措地放下手。

      “听着。”镜少寻的虚影在石壁上微微晃动,“既然共生已成,你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所以——”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几分咬牙切齿,“从今天起,我不允许任何人再碰你一根手指。”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包括你那群师兄。”他的声音淬了冰,“更包括你那个冷血无情的师尊。”

      他看了我的记忆。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师尊他……”

      “他什么?”镜少寻冷笑,“他眼睁睁看你被人欺负三年,这叫师尊?彭偌,你是废物,不是傻子。别告诉我你还对他心存幻想。”

      我低下头,眼眶又热了。他说得都对。可那块青砖的凉意、那扇紧闭的门、那句淡漠的“你该反思自己为何如此懦弱”,和入门前那个雨天他递过来的一把油纸伞,始终在我心里扭成了死结。

      我解不开。

      “蠢货。”镜少寻骂了一句,没再多说。

      洞底安静下来,头顶裂缝里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我小声问:“我们……怎么出去?”

      “爬上去。”他淡淡道。

      我仰头看着那道十丈高的裂缝,腿发软。

      “有我在,你怕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又像是在哄,“运转你体内那股力量,沿经脉走。对,就是这样。彭偌,你虽然灵根杂乱,不是不能修炼,只是没人愿意教你罢了。”

      我照他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导那股温热的气流。光影渐渐移到远处,四肢也轻盈起来。脚尖一点,竟跃起数尺高。

      “继续。”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赞许,“左脚那块凸石,右手抓藤蔓。”

      我一步一步往上攀,他在识海里一句一句地念。几次手滑差点摔下去,都有一股力量及时托住我的腰,稳稳推回去。

      “专心。”他低声说,无形的存在贴着我的耳畔,“有我在。”

      鼻子猛地一酸。这些年从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攀上洞口时,我跌在草地上,大口喘气。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草叶扎着脖颈,痒得真实。

      “起来。”镜少寻说,“秘境试炼还没结束。你那群好师兄说不定正在找你。记住——”他的声音压沉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镜少寻的人。谁再敢动你,我会让他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风吹起破损的衣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上还沾着洞底的灰,掌心被藤蔓磨破了皮。这双手曾经只会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如今它们似乎攥住了什么,轻飘飘的,却真实。

      “谢谢你镜前辈。”

      识海里静默了一瞬。

      “少废话。”他的声音别别扭扭地拐了个弯,“往前走,我闻到了灵草的味道。既然要共生,总得先把你这废物体质调理了,不然丢的是本尊的脸。”

      我抿了抿唇。灰暗的日子里,透进了一丝光。虽然那光的主人嘴硬得要命。

      迈步往前走去。影子拖在身后,在那片瘦削的轮廓深处,另一道更为孤傲的影子与我重叠,寸步不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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