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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梦令 在梦中,奚 ...

  •   初夏皇家马球会告终,奚境郁因天子召见去了御书房,太后见黎映荷正叽叽喳喳地和秦绿芙聊天,便没有唤她,垂眸浅笑着回了慈宁宫。

      “粼粼,你方才真厉害!”秦绿芙眉梢柔缓,笑意温软。

      黎映荷情不自禁地弯唇,得意洋洋,“那当然咯!阿姊,你看见没,那寒凛王子被我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前还那么狂妄,现在知道自己不行了便不敢说话了吧!”

      秦绿芙闻言垂眸,看了眼心不在焉的王子,眉尖轻轻一敛,若有所思,转瞬又恢复平和,她想了想,道:“粼粼,我觉得他不是不敢说话……”

      她眉梢微挑,疑惑道:“那是因为什么?”

      “我感觉,他好像……更喜欢你了。”

      黎映荷惊讶:“啊?”

      她眸光微微一顿,眼底略过一丝匪夷所思的茫然,但很快如常,不甚在意,“管他呢,反正我又不喜欢他。阿姊,戌时还有宫宴,不然今晚你就在明月宫睡,如何?”

      秦绿芙微顿片刻,她抿唇浅笑,耳尖漫上一层浅红,轻声道:“今晚易云澜恰好回来了。”

      黎映荷了然一笑:“哦~原是易小侯爷从景和郡回来了呀,那粼粼就不打扰阿姊和姐夫共度春宵呐。”

      易泫,字云澜,乃是永阳侯之嫡长子,亦任刑部侍郎,上个月因办案需要亲临景和郡,今日归京想来应是案子已了。

      秦绿芙略带嗔怪地笑着看她,同她道别后乘马车离了宫。

      *

      马球会落幕酉时,宾客散尽,宗室归府,外宾回驻馆驿。

      夕阳残残,暮色朦胧,落满宫墙,晚风穿过长乐宫的飞檐雕角,褪去白日球场的喧嚣热烈,只余下皇城独有的肃穆静谧。奚境郁将厚厚一叠封缄严密的卷宗、账册与供词收于紫檀木匣中,一袭绯色朝服不染半分尘埃,独赴御书房。

      御书房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龙椅之上,年轻帝王指尖轻拂过泛黄账册,眸底沉沉,不见半分震怒失态,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自始至终,他默许这场马球盛会,暗中借奚境郁之手全权筹办,本就是为布下一局,以盛世宴乐掩耳目,以宾朋欢会为掩护,引潜藏的蛀虫自行暴露,悄无声息收尽罪证。

      入夜,月华如练,宫夜宴开席。

      天水殿内丝竹清雅,玉盏流光,珍馐满席,尽是天朝上国的繁华盛景。

      席间唯有帝王、怀王黎洲、宁王黎羡,以及远道而来的邻国王子与一众使臣,文武朝臣已离宫,而太后因身子不适,并未前来,荷华公主也索性呆在慈宁宫陪着太后。

      韩辛遥年少矜傲,然白日马球会未能尽兴而归,且尚公主一事还让他当众落了面,此刻他兴致缺缺,再无刚入大俞时那般意兴勃发,不过再如何他也是身在王族,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忘。

      他举杯称颂大俞风物,“久闻大俞山河锦绣,风物繁盛。今日亲历宫阙之恢弘,礼乐之雍容,方知盛名不虚,但愿你我两国交好互通,各守疆土。此杯,敬大俞盛世,敬陛下太后。”

      黎朝烊笑笑,举杯与之共饮。

      这时王子一旁使臣紧随其后附和行礼,面上满是恭顺笑意:“我等远渡而来,目睹大俞山河礼乐,心中不胜感佩。两国既已交好,若是开放边境互市,货物流通,便可消弭边地纷争。我邦年年遣使纳贡,恪守藩臣本分,亦盼朝廷酌情优渥回赐,方能长久维系双边安宁,望陛下圣裁。”

      少年天子端坐主位,神色悠然温和,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君主笑意,仿若全然不知底下暗流龌龊。

      他亦不接对方的利益试探,只抬手示意内侍斟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严,字字从容敲打:“邦交之道,贵在赤诚守礼,信义为先。两国互通往来,当循规制、守礼法、安本分。外朝有礼,内朝有规,各司其职,各行其道,方得长久安宁。”

      “朕素来珍视邻邦和睦,亦最厌宵小作祟、私坏规矩。浮华宴乐是睦邻之礼,朝堂法度是立国之根,礼不可废,法不可徇。”

      韩辛遥眸光微顿,心头骤然一凛。周遭使臣尽数敛了闲谈试探的神色,瞬间读懂了帝王的言外之意,小皇帝早已察觉猫腻,只是顾念邦交体面,不愿当众撕破脸面、贻笑外邦。

      满殿丝竹依旧悦耳,笑语如常,寒凛部使臣再无一人开口方才隐晦诉求,席上众人各怀鬼胎地举杯欢声庆宴。

      宴至夜半,宾主尽欢。

      天子依礼厚赏使团珍宝锦缎,遣内侍妥善送一众外宾归馆驿休憩,礼遇有加,体面周全。

      待宫外使团车马尽数走远,皇城重归寂静,这一夜的风波,被牢牢掩于深宫夜色之中。

      慈宁宫中。

      “母后,粼粼今日是不是特别厉害呐?”黎映荷正吃着荔枝酪,眉开眼笑,仍不忘邀赞一番。

      秦音书面色柔和,唇角浮起不加掩饰的纵容和疼爱的笑意,“我们粼粼哪日不厉害?”

      黎映荷心中雀跃,这时雁玉从外走来,将手中的一卷画像呈于太后。

      她放下银勺,好奇地探过脑袋,“母后,这是什么?”

      秦音书一边仔细翻看着,一边同她解释:“母后最近在为你相看驸马人选,这些都是各世家呈上来的士族文人。”

      黎映荷早已知晓母后在为她物色驸马,今日却是恰巧遇到,她当即放下手中荔枝酪,走过来和她一起看着。可她看的速度却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就翻下一个,急迫得像是在找寻谁的画像。

      秦音书见状,不由问:“粼粼,你心中可是已有驸马人选?”

      黎映荷愣住,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的画像,只是看一眼上面的人便知自己毫无情意。

      “我……没有,母后,这些我都不喜欢。”翻完了那一堆画像,似乎都不尽人意,她心中无端端的有些烦闷和难以言明的失落,遂皱眉嘟嘴:“母后,阿兄都还未曾娶嫂嫂呢,我没有喜欢的情郎,我一辈子也不嫁人!”

      秦音书不禁笑道:“好,既然你不喜,那这一批便算了,你的婚事也不急于一时,若是有心上人母后再为你相看。”

      黎映荷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又听她道:“不过扶苏纳后的事确实要早做打算了,他快要二十一了,即位也已六年,皇后之位是不能再空置的了。”

      闻言她新奇地问:“母后,万一阿兄他没有喜欢的女子呢?”

      秦音书看着爱女纯真的眼睛,不觉莞尔:“粼粼啊,你阿兄的婚姻是不会看心仪与否的,只会看那女子合不合适皇后这个位置。”

      黎映荷其实听明白了,但她还是想问:“可不应该是两个人之间互相喜欢才会成为夫妻的吗?”

      太后眉眼含怜地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母后的怀里,心中却是充满纷扰,若是让她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一生,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的。

      *

      夜幕沉沉,月光如水般流淌落满玉京城,覆下一层薄薄的银霜,周遭万籁俱寂,只余一地清冷月华。

      奚境郁乘马车从宫中回了饮溪坊奚府。

      “公子,要不我们还是再买些奴仆回府吧,这偌大的宅院如今也忒冷清了,下人都见不到几个。”季川在门口接人,两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时,他不由得感慨不已,于是再次劝道。

      三年前奚府大火后,满门一百零八人皆不幸遇难,唯当初在书院学习的奚境郁、季川以及远在边塞的奚凭陵侥幸活命。自此奚境郁便没有再雇过奴仆,修缮重建府邸的人以及洒扫下人和家厨膳仆皆是皇帝从宫中派来的,总统不过十人。

      见他不语,季川又急道:“公子,好歹也买些女婢回来呀,也不至于无人伺候您起居。”

      奚境郁依旧无动于衷:“我已习惯亲力亲为,此事不必再议。”

      前世临终前,奚府亦人丁稀少,他深知那场大火绝非天灾偶然,也绝不是关宇安所为,他虽和祖父政见相左,为人又迂腐守旧、思想古板,但他知道他一心只为大俞江山,祖父也曾赞过他乃忠臣,因此关宇安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屠戮他人满门的勾当。

      亲族已逝,可他还活着,奚府再也经不住任何一场悲剧发生,也再也不能有任何一个被奚家牵连无辜丧命的下人。

      季川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言,去膳房为他准备些晚粥。

      奚境郁在屋中草梳明日的奏折,桌上静静燃着一只烛火,昏黄微光颤悠,偶尔灯花噼啪作响。

      起草完毕后,他终是得空望了望窗外月亮,柔和的月光落下,令他又想起前世的最后一夜。

      只是手边没有那枝散着清幽香气的凤荷。

      当晚,奚境郁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神婴十三年的场景,他又回到了那场烬夏宫变,只是这一次,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观望荷华公主生命中的最后一晚。

      也是同样的晚上,夜色幽深,月光朦胧,刚下过一场梅雨,万物潮湿,天地混沌。

      在梦中,奚境郁看见了黎映荷。

      金碧辉煌、恢弘巍峨的宫殿此刻却无比寂静冷清,少女端坐其中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渺小,“攸宁。”黎映荷面色惨白,明明没有流眼泪可双眼一看便知哭过许多次,她长长的眼睫垂落着,一动不动,平静开口,声音极淡。

      宫女攸宁即刻上前,她如今是圣上派给公主的贴身婢女,“公主,怎么了?”

      黎映荷双眼空洞,目光有些涣散,静静地望着虚空。过了良久,她似乎终于作出了什么决定,倏然轻轻弯唇笑了笑,“我想吃桃花酥了,你去尚食局为我拿一些吧。”

      攸宁一愣,这还是这几日公主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吃东西,她随即反应过来,欣喜地道了声好。

      刚转身又听见公主叫住她,“等一下,攸宁,你方才说,奚大人进宫了?”

      她又退回来,如实道:“回殿下,奚大人是进宫一个时辰了,不过奴婢听宫人说他眼下正跪在偏殿外呢。”

      黎映荷闻言终得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须臾,她再次轻声开口:“攸宁,你顺道替我带句话给奚大人吧。”

      “公主要奴婢带什么话?”

      她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缓缓说:“奚迹星,人言可畏,你相信我,我会永远记得。”

      再次听到这句话,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奚境郁心中一颤,眉心悄然皱起,双眼不忍地看着她。

      攸宁颔首,而后又忍不住问:“公主,您为何不明日亲口告诉奚大人?”

      黎映荷淡淡笑道:“明日或许会来不及了,去吧。”

      自始至终,她的声音都很轻很淡。

      攸宁想着明日辰时出发前往和亲恐怕是会来不及,便点头转身离开了明月宫。

      黎映荷抬眸,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面容苍白再没有往日那般神采,双眸漠然死寂,眼尾嫣红。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起身走出殿外,站在玉阶上仰望夜空。

      她的墨发随意披散着,只余一根玉簪,浅白色裙衫随风渐渐起伏,她抬头静静望着辽阔无垠的夜空,泛红的眼睫微颤,朦胧的月色落在她的脸上,面色更显惨白。

      她凝望着夜色,奚境郁在看她。

      短短几日,她瘦了好多,形销骨立,双肩单薄孱弱。

      黎映荷看了好久好久,始终也没有等到星星出现,她不再仰望,抬步走下台阶,仅有的几名宫人见了上前询问,她只道:“本宫要去赏月,不必跟来。”随后独自往栖月楼走去,身后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明月宫渐行渐远,她一步也没有回头。

      奚境郁看见她缓缓走上楼阶,最终站在了栖月楼的最高处,亦是皇宫的最高处。

      四面凭栏,长风入榭,抬眸明月皎皎浸满高台,低头万家灯火归于尘缘。

      黎映荷孤身伫立高台,满城灯火灼灼,人间烟火喧嚣繁盛,风物一如往昔,景致依旧如故。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垂着眼睛,望着玉京喧嚣灯火,芸芸众生,两行泪无声地落下来。

      眼睛早已红肿不堪,视线里的灯火渐渐模糊重影,她悄然站在了高台,往前稍迈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奚境郁看见她的双眼空茫无神,周身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平静,极致的绝望磨去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只有冰冷的泪水不断滑落。

      他只听得一阵泠泠铃音漾开,黎映荷垂下眼,下一秒骤然从高台上一跃而下,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猝不及防的,没有半分迟疑和彷徨,更没有任何眷恋。

      “黎映荷!”

      奚境郁早已知晓结局,但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唤道,可他的声音与她隔了七年,亦隔了两世,她听不见,也看不到。

      与此同时他急切地伸出手想拉住她,可显而易见的,他什么都触碰不到,这是梦,这是她既定的命运。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死亡,什么都做不了。

      梦中的视角又顷刻间转变到最底下,她的尸首旁。

      一身白衣被尘土浸染,鬓发散乱铺在石砖之上。面色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半点胭红,双目半睁,眸光涣散。

      额角与身下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顺着鬓角蜿蜒淌下,染红乌黑的发丝,汩汩不止,漫过冰冷的石板,玉铃被摔坏,孤零零地落在一边,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泠悦耳的叮铃声。

      奚境郁亲眼看见她四肢无力地摊开,身体微微抽搐,气息微弱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从唇角溢出。

      她的视线渐渐蒙上层灰蒙的白雾,眼皮沉重得不断往下垂,生命力顺着不停流淌的鲜血一点点消散。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和焦灼,早已泪流不止,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奚境郁想伸手抱起她,可下一秒,梦里的世界骤然消散,他从梦中醒来,一夜无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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