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泪如梨花》准星谣

10、青云行 “着即升奚

　　翌日，天刚破晓，大俞皇城钟鼓齐鸣，百官入朝，早朝启幕。

　　金銮殿庄严肃穆，阶下文武百官立班肃静，衣袂翻飞，鸦雀无声。

　　昨夜深藏深宫的暗流，此刻尽数摆于朝堂天光之下。

　　黎朝烊端坐龙椅，朝帘后太后望去一眼，秦太后微微点头，于是他褪去昨夜宴乐的温和雍容，神色凛然肃穆，声线沉冷，响彻整座大殿：“昨日外宾朝宴，睦邻修好，乃国之体面。然朕查得，礼部数名官员，借接待外使、打理朝贡之机，私吞公物、篡改账册，暗通外邦私递密函，擅议边市规制，徇私枉法，祸乱朝纲。”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轰然心惊，面面相觑。

　　奚境郁适时出列躬身，将昨夜呈递的所有罪证卷宗当众公示。

　　“段爱卿，你要如何解释？”

　　礼部侍郎段有道心惊胆战，闻声出列叩首，死到临头了还是不死心：“陛下，太后，微臣冤枉啊！奚大人所呈之物臣一概不知，陛下，您要相信臣啊！臣自始至终对大俞忠心耿耿，还望陛下、太后娘娘明鉴！”

　　“明鉴？”黎朝烊冷笑一声，“人证、物证、账册、供词俱在，铁证如山，你还要朕如何明鉴！”说着将卷宗甩到他脸上。

　　段有道匍匐前进，捡起卷宗粗略一看，证据链一应俱全……他居然全然不知，奚境郁那哑巴竟然能查到这地步！

　　他咬牙切齿，好一个御史大人，奚境郁，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陛下！臣有罪臣认，可是奚境郁他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七日前臣亲自送与奚境郁黄金万两，他可是全部都贪下了！陛下，您即刻派人前往奚府搜，一定还搜的到！况且臣还有人证，当时礼部郎中吴粤也在旁亲眼目睹，陛下不信，可以传吴大人觐见，与奚境郁当堂对峙即可晓明真相！”

　　此话一出，满殿官员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一旁的奚境郁身上。

　　这时公孙月寻心生担忧，欲出列为其陈言，被奚境郁的眼神示意止住动作。

　　他动也不动，平静地站在那里，神情冷淡。

　　黎朝烊看王公公一眼，他当即会意，招手让人抬进来个什么东西。

　　秦太后似笑非笑，朝殿门一指，“爱卿，你说的可是这？”

　　众人皆望后一看，一箱黄金映入眼帘。

　　段有道愣住，看看龙椅上的人又看看毫无波澜的奚境郁，顿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想不到啊，段爱卿一小小礼部右侍郎，出手竟如此阔绰，一送礼就是万两黄金！”

　　段有道恐惧却无言辩驳，只得不停地磕头叩首，嘴里念着：“陛下恕罪、太后赎罪……”

　　龙颜震怒，圣谕当庭落下，字字铿锵：“着令，涉案礼部右侍郎段有道、礼部郎中吴粤、礼部主事张齐等人即刻革职拿问，打入天狱，交由都察院全权查办，刑部、大理寺会审，从严定罪！礼部尚书林然让监管不力、失察渎职，罚俸三年，当庭训诫，彻查礼部全盘账册，肃清余孽！”

　　“自此，外宾朝贡、使团接待、边市通商诸事，全数重定规制，建档备案，层层核查，杜绝私相授受、徇私舞弊！百官当引以为戒，恪守法度，清廉履职，若有再犯，绝不姑息！”

　　圣谕落地，金石有声。

　　“臣等谨遵圣谕。”

　　礼部贪污案落定，太后看着奚境郁，还有话说：“近月礼部积弊深重，贪墨隐匿、多年以来，朝野无人敢彻查。唯奚爱卿，领棘手险差，不推不怨、沉心办案，摒除情面、不惧权贵，层层深挖，将礼部贪腐一案查得通透彻底，奸邪无所遁形，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素性刚正，立身端方，不结朋党、不随浊流。遇事沉稳持重，任劳不言苦，立功不自矜，言出必切要害，行事滴水不漏，哀家和天子都看在眼里。”

　　“今有功必赏，破格擢升，着即升奚境郁佥都御史为左都御史。掌领都察院全院风纪，总司百官纠察，肃朝野邪弊，镇朝堂清浊。”

　　此言落下，满朝文武哗然，有为之欣喜的，有艳羡、忌惮的，也有认为其德不配位的，朝野上下暗流涌动，几方势力各蓄机心。

　　奚境郁神色淡淡，他早已察觉今日会下旨命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前世一样，皆是在四月初被任命的，唯一不同的是，上辈子自己是在经扬州河堤修渠一案后升任的，而非礼部贪污案。

　　他俯首跪拜，“臣，叩谢陛下、太后隆恩，骤居高位，臣常怀戒惧。此后定当恪尽职守，秉公察奸，不敢有半分懈怠，以不负陛下和娘娘所托。”

　　黎朝烊免了他的礼，看向殿中众人再道：“望尔等往后以新任左都御史为楷模，遇险差而不推，处重压而不怨，身处浊境而守一身清正，不徇私、不结党，不为浮华所惑。”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

　　四月十五，是荷华公主的生辰日。

　　天尚未大亮，明月宫却灯火通明，众人忙碌起来。

　　初夏拂晓，曙光破开薄蔼，晴空澄澈明净，和风绕过宫门，吹得院中花树沙沙作响，绿叶和花瓣簌簌地飘落，草木含露，鸟语呢喃，莺啼如歌。随着晨雾尽数散开，第一束阳光穿过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树影，风和日丽，慵懒惬意。

　　黎映荷方才起身，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前微微抬眼，打着呵欠。

　　这两年她惯常贪觉，太后对这个女儿自幼万般宠爱，免了晨间请安，容她睡到自然醒。

　　她一般睡到日上三竿，午后便不再小憩，或在亭中练习书法，或是抄写静心经文，亦或是侍弄花花草草，兴时作画弹琴片刻。到申时每隔两日女师程璧意会来宫中为她授课教习。

　　不过长大后的安逸亦是她少时的勤勉换来的。

　　荷华公主自幼蒙帝后万般疼惜，天家倾尽无数财帛心血悉心抚育。宫中遍请天下名士大儒、弈师、乐工，又择善骑的武将教习弓马击鞠，自垂髫之年起，便没有半分懈怠安逸。

　　旁人只看见她身为金枝玉叶，万千荣宠加身，琴棋书画样样雅致，马术击鞠更是不让世家儿郎，一身才技光彩夺目，却少有人知这份出众背后，是经年累月的苦功。

　　三岁起，天色未明便起身习字读书，春日练琴指尖磨出薄茧，酷暑习弈静坐终日，寒冬仍要赴校场操练骑射。摔下马背、拉弓至臂膀酸痛、研习棋谱至夜深皆是常事。

　　纵使帝后疼怜，可她身为大俞的长公主，荣华与本分从来相伴共生。这些技艺不只是用来消遣风雅，更是皇室贵女应当习得的才学与底气。宠爱是天家赐予她的荣光，而日复一日严苛的课业，是她生于皇家无从推脱的责任。岁岁晨昏，苦学不辍，才练就这般文艺皆通、风华卓绝的模样。

　　好在及笄后便不再如此，不过书是读不尽学不完的，太后说要常年累月地学下去，于是程璧意仍旧继续进宫为之授课。

　　黎映荷升了一个懒腰，画漪和初意捧着梳妆匣轻步上前，身后一众宫人往来奔走，为今日公主生辰的典礼细细打点，衣袂轻动，却不敢高声喧哗，只余下庭院里阵阵莺啼。

　　“公主，今日天公作美，正是好日子。”初意含笑说道。

　　“风日晴和人意好！”她唇角漾开浅浅笑意，望着窗外满院晴色，困意渐渐褪去。

　　不多时，画漪为她描好妆，恰巧尚服局派人来送衣裙。

　　初意笑着为公主换上，黎映荷一身柔粉织金罗裙，裙身绣满浅浅折枝海棠纹样，银线暗纹随着步履流转熠熠生辉。腰间系一条藕荷色软绦，照常悬着她的贴身之物一小巧鎏金铃铛，走动之时铃音轻响。

　　乌发梳成玲珑的双环望仙髻，并不堆砌过重金饰。鬓边斜簪一支粉晶海棠步摇，几朵细碎珍珠点缀其间，垂落的碎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余下几缕柔发松松垂在颊侧，衬得面庞莹白明净。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亮，一双眸子明媚灵动，眼尾微微上扬，盛满鲜活的光彩。肌肤莹润似玉，唇瓣是淡淡的桃粉色，不施浓艳脂粉，可掩不住骨相明艳，自有一番灼灼风华。笑意扬起时，眉眼弯弯，金枝玉叶的贵气之中，藏着少女独有的鲜活灵秀。

　　黎映荷望着镜中的自己，满意极了，当即就要去陛下和太后请安。

　　走进慈宁宫时，恰巧黎朝烊也因为太后请安还未离去，见到黎映荷，太后满眼欢喜，“粼粼今日这般早就来了。”

　　黎朝烊也笑起来，打趣道：“今日是怎么了？粼粼这是改性了？小懒猫不贪觉了？”

　　黎映荷皱眉看他一眼，不乐意地撇嘴道：“哼，今日是我生辰，我暂且不与你计较！”

　　说着又看向太后，神情又转为笑意：“母后，儿臣前来为您请安，愿母后岁岁安绥！”

　　太后莞尔：“好粼粼，快来母后身边。”

　　黎映荷依言上前，还不忘瞪一眼一旁的黎朝烊。

　　他心中好笑，面上又道歉般说：“粼粼今日也太好看了吧，宛如天上的仙女下凡！我的漂亮粼粼就原谅阿兄一次吧。”

　　她唇角微微一翘，显然这番话对她很是受用，故作轻松道：“阿兄，我也没生气呀。”

　　“方才眉都皱成那样了还没生气吗？”

　　“没有！”

　　兄妹二人吵吵闹闹，秦音书早已习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们，可渐渐的，心中却凝重起来，她想，但愿往后能一直这样下去，有些秘密就随她百年后埋进棺材里吧。

　　“对了，这是粼粼亲手誊写的寿笺，恭祝母后、阿兄圣体康泰、福寿绵长。”黎映荷从初意手中接过后将锦匣呈上。

　　太后和天子取出寿笺认真看了看，她唇边始终带着笑，“我的粼粼长大了，有这份心意母后就足够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愿我们小公主天才粼粼殿下芳华常在、岁岁无忧。”

　　黎映荷很开心，“谢谢母后，粼粼最爱母后了！”

　　黎朝烊对上他这个妹妹总是忍不住存促狭心思，不由得感慨：“粼粼是长大了，今岁的寿笺比去岁更精美了。”

　　见黎映荷的笑容又要隐没，他又赶紧找补：“今日你生辰，我和母后早已备好礼物，来人，将赏赐呈上来！”

　　而她的心思也确实随这句话影响，忘记了方才阿兄的戏谑，满眼好奇地望着宫人端来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