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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夏吟 “粼粼,你 ...

  •   四月时序,春末初夏,日光变得温润透亮,桃杏落尽,槐絮纷飞,柳丝垂着浓绿,荷塘新荷才抽嫩尖,水汽氤氲淡淡漫开。

      天光不燥不寒,飞鸟绕着亭台低旋,草木葱茏繁茂,空气里混着残花香与青草湿润的气息,温柔又绵长。

      大俞朝承平六年,得太后、天子、前首辅推行新政之举,四海归宁,京畿繁华鼎盛。

      今日御苑格外盛大喧嚣,一场专为邻邦寒凛部使团筹备的皇家马球会,在此如期举行。

      此番寒凛王子携一众使臣入朝朝拜,大俞马球盛行风雅,天子亦听闻王子自幼酷嗜马球技艺,不过并未交由素来主持邦交宴乐的礼部筹办,反倒下旨——命御史中丞奚境郁全权总揽此次马球会一应事宜,从场地修缮、人员排布、宴饮规制、仪仗礼序,到两国球队对阵安排,尽归其统筹调度。

      巳时过半,御苑人声鼎沸,车马仪仗络绎不绝。

      御球场早已修葺一新,青石板场地平整光洁,四周红毯铺地,雕梁看台层层错落。

      看台分三层,顶层天子、太后主座,荷华公主居于一旁。其余两侧设宗室席位,皇帝尚且年少,勤于政务,后宫尚无一人。

      不过先帝除却当今圣上和荷华公主两位子女,还与各妃子生下四位皇子,分别是怀王黎洲、宁王黎羡、宣王黎安之、端王黎水叙。皆赐玉京府邸,立亲王府,无需远赴封地。

      国师崔亦寒素日居于三清殿别院,占卜星象,此次马球会并无出席。

      中层文武百官、科举女官、世家子弟分座,下层专门安置朝拜使团。

      皇族宗室、王公勋贵、文武百官依次列坐观礼,锦衣华服满目琳琅,宫人内侍各司其职,丝竹雅乐婉转萦绕,一派盛世雍容盛大之景。

      黎映荷一身鹅黄绣蝶软裙曳地,裙摆绣满缠枝迎春与浅粉蝶纹,金线细勾花边,走动时流光轻颤。腰间系月白珍珠玉带,悬一枚小巧白玉荷佩,步摇缀着细碎金铃,稍一转身便叮铃轻响。

      少女肌肤莹白似初春梨花,眉如远山浅黛,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杏眼清亮鲜活,盛满融融暖意。鼻尖小巧,唇瓣天然染着浅桃色,笑时脸颊浮出一对浅浅梨涡,明媚得似四月暖阳。青丝点缀细碎金钗,步履间环佩叮咚,一身明艳温柔,是宫中人人皆知、万般圣宠加身的公主模样。

      她眼带笑意地望着下方,期待着接下来的马球会,晴光无限,这么多人一起玩再合适不过了。

      寒凛部王子率使臣团落座外宾专席,一身异域锦袍,目光灼灼望向球场,难掩对马球赛事的热切期待。

      球场正中的主事席位上,奚境郁一身端正朝服,身姿清挺,神色平静。

      半月前,他便着手入宫核验场地、排布禁军守卫、敲定宴饮菜品、核对两队球手名册,以及规制两国礼仪位次、敲定赛事流程,大小琐事皆经他一一过目。

      阳光落在他淡然的眉眼间,他全心沉浸于盛会调度,眼底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冷冽与审视。

      此次初夏皇家马球会,由他全权负责操办。

      礼部为使团置办的珍稀宴饮、定制的名贵礼器、超额拨付的场地修缮银两、破格供给寒凛部使团的车马食宿规格,所有账目册页、经手人员、物料采买清单,皆需经他核验签字方可落地。往来对接的礼部官吏一言一行、神色姿态,使团与礼部官员私下的短暂交谈、隐秘互动,皆落入他眼底。

      从始至终他神色如常,对这些事依旧沉默不言,官员们是知晓他性子的,这位奚大人,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他无关的事,他从不多管闲事,连眼神都懒得给,对万事都包容得很。

      在官场上,这种品性也引得许多僚属相交,不过初见他便疏离淡漠,似乎任谁任/何物都走不进他的心,慢慢的时间久了,这些人也不会再在他面前自讨苦吃了。

      而此次礼部借接待使团之机,暗自私相往来、收受贿赂、内外勾连,右侍郎段有道虽不认为奚境郁会告发,但还是赠送了他些许银两,见奚境郁收下后,更是得意欣喜。

      丝竹声声,马蹄轻踏,场边观者笑语盈盈。

      初夏暖风温柔,新荷飘香,球场之上骏马整装、球杖林立,一派热闹升平。

      寒凛部王子韩辛遥随礼部官员缓步上前,一身异域镶金朝服,眉目深邃硬朗,他周身桀骜,步履傲扬,携使臣行至御座之前,依大俞礼制垂首叩拜,行朝见大礼。

      “寒凛部王子韩辛遥,拜见大俞陛下、太后娘娘。”

      他声线高昂,仪制恭敬有度,可面上却无半分臣服之意。

      他心里清楚,寒凛部地狭民寡,国力远不及鼎盛大靖,此番入朝,是依附朝贡、以求安稳。

      可他从不自认低微。

      在他眼中,诸国宗室碌碌庸质,大俞勋贵子弟更是娇生惯养、浮华虚浮,无人能及他半分胆识气魄、马背雄姿。纵使国势不及,他一身傲骨、绝代风华,依旧是天下最配得上天家贵女的儿郎。

      天子温言赐免礼、赐座,朝堂一派和睦宾主之态。

      他直身起身,本欲退归外席,目光随意一扫,骤然定格在太后身侧那道倩影之上。

      少女一袭鹅黄长裙,坐在朱栏玉砌之后,眉目明媚鲜活,梨涡浅浅,柔光落满一身。身为大俞最盛宠的公主,她天生金枝玉叶,贵气浑然,明艳得胜过满园初夏风光,满堂佳丽在她身前瞬间黯然失色。

      韩辛遥眸光骤然一凝,脚步一顿。

      心底惊艳盛誉满世的荷华公主的真容,又升起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与占有。

      他阅遍西域各部贵女,从未见过这般容色气度、这般风华灿烂。唯有这样的天家公主、盛世明珠,才配得上他这寒凛部最矜贵无双的王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傲然笑意,心中已然笃定,大俞朝野子弟虽多,个个锦衣玉食,却皆无雄主气魄,庸碌浮华,无人能衬公主半分明媚尊贵。

      普天之下,唯有他,堪娶此女。

      他深知两国国力悬殊,旁人或许以为寒凛部高攀大俞天姬。

      可他全然不屑这般世俗权衡。

      国势强弱是朝堂博弈,而风华匹配、龙凤相对,才是天定良缘。公主这般明媚绝代、身份至贵的女子,本就该配他这般傲骨铮铮、文武兼备的天之骄子。

      短短一瞬,他心下已然生出势在必得的心思。

      面上却依旧冷肃端稳,不露分毫心思,依旧是那个进退有度、仪态端庄的邻邦王子。只是再垂眸时,眼底的不屑褪去,多了一层深沉笃定的志在必得。

      球场之上无人察觉到他的心思,天子太后雍容平静,百官恭谨,黎映荷小酌着桃花酿,转着眼珠,几分狡黠漫上眸底,心里似乎在打着什么小算计。

      随着司仪一声高亢唱喝,马球赛事正式开赛。

      鼓声骤起,震彻御苑,原本悠扬的丝竹乐尽数停歇。两队骑士扬蹄入场,大俞这边皆是出身勋贵、自幼熟习马球的世家子弟,衣甲鲜亮,骏马神骏,气势昂扬,欲凭大国风雅压倒邻邦来客。

      谁料寒凛王子翻身上马的一瞬,全场气韵陡然被一人独占。

      他褪去朝服,换一身利落玄色束身骑装,窄袖劲腰,身姿挺拔如苍松,手握黑漆鎏金球杖,跨坐高头骏马之上,眉眼桀骜锋利,自带塞外长风养出的野性与悍气。与大俞子弟规整温雅的球风不同,他的打法凌厉迅猛、大开大合,利落得近乎霸道。

      开局不过数息,局势便骤然倾斜。

      马球滚落场中,数名大俞勋贵子弟同时策马争抢,马蹄交错、球杖翻飞,人影纷乱。可王子眼疾手快,胯下骏马灵性极通,四蹄翻飞间稳稳突围,他手腕骤然一转,球杖精准扣住滚地白球,借力轻轻一挑、猛力一击。

      风声呼啸而过。

      那白球如流星破空,避开层层拦截,穿破数重人马阻隔,稳稳撞入球门。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哗然四起。

      众人皆未料到,远道而来的藩国王子,马球技艺竟精湛至此。

      后续对局更是碾压之势。大俞子弟虽娴熟规矩、动作雅致,却终究太过温驯,少了几分悍劲锐气。王子于场上纵横驰骋,进退迅捷,攻守皆绝,每每总能在众人合围之际寻得破绽突围,球杖起落精准利落,力道雷霆万钧。

      场上马蹄轰鸣,尘土轻扬,王子身姿飒沓凌厉,每一次挥杖、每一次策马,都利落漂亮,引得看台阵阵惊呼喝彩。

      高台之上,帝后神色从容观赛,百官纷纷赞叹寒凛王子年少英才、技艺卓绝。一众礼部官员更是面露喜色、连连附和,言语间极尽夸赞,神色殷勤谄媚,远超对待寻常外邦来客的礼数。

      奚境郁站在台下阴凉处,淡淡地扫了眼他们。

      一局比赛结束,寒凛王子毫无悬念的赢了,场上适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策着马,满脸傲气地望着高台上的公主。

      黎映荷却不知何时悄然跑到了秦绿芙身边坐着,她是她表舅的女儿,幼时两人便是闺中密友,直到现在情义犹深。

      秦绿芙尊礼不敢随意走动,黎映荷便来找她,反正陛下和太后从不会责骂她,世家对她更是恭谨敬重,而秦家是太后本家,待她自然如亲女,宠爱有加。

      “粼粼,那王子似乎在看着你呢。”秦绿芙看了眼场上的人,浅笑着说道。

      黎映荷闻言往下瞥了眼,见他确实一直看着自己,她便弯了弯唇角,以示祝贺。

      而后收回眼看着桌上的糕点,想着吃哪个好呢,其实马球赛她从小到大看了不知道多少场,此刻早就腻了,只是趁此机会和好友见面聊天而已。

      小时候秦绿芙日日进宫,和黎映荷一道在宫内习课,天色晚了便在明月宫住下,两人夜夜聊着天方夜谭入睡。

      秦绿芙比她大三岁,两年前她买下玉京一家酒楼,自己做了掌柜,再加上已经成婚,便很少有空进宫和黎映荷见面了。

      “阿姊,我要吃你们观渔楼做的云凝酪。”

      秦绿芙见她对那王子毫无意思,一心想着吃,不由得抿唇一笑:“还是那么贪吃,好罢,明日我便带一些进宫来。”

      黎映荷亮着眼睛粲然一笑,靠在她的肩上,唇角轻扬,“阿姊,你最好啦!”

      她含笑看着她,片刻后,又轻声问:“粼粼,你可有心仪之人?”

      黎映荷本无所事事地观望着台下,她话音刚落,视线便恰好停留在底下侧边的青年身上。

      他穿着绯色朝服,身形清瘦挺拔,远远瞧见,冷白清隽一张脸,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阴影下显得格外孤寂,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疏离遥远,如同月下孤冷的树影。

      黎映荷下意识唤道:“奚迹星。”

      “谁?”秦绿芙一愣,没料到她竟真说出了个名字,反应过来后惊奇道:“当真有啊?”

      黎映荷收回目光,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又道:“没有,我只是看见了位朋友呐。”

      “朋友?”秦绿芙疑惑,“是男是女?我可认识?”

      她不禁歪头轻笑:“阿姊,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八卦了。”

      秦绿芙低眉莞尔,正欲继续说什么,这时,场上却传来寒凛王子桀骜的声音:“陛下、太后,小王斗胆,若下把马球赛再赢一局,可否向陛下讨个彩头?”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天子便道:“什么彩头?”

      韩辛遥唇边噙着一抹志在必得又微微不屑的笑容,昂声道:“小王斗胆,想求娶荷华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春夏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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