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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初新 在花影下, ...

  •   春日暖阳缓缓洒落,莺声婉转。东风软润,携着桃杏、玉兰的清甜漫过雕栏,淡淡萦绕,不急不躁。遍地落英铺成浅粉软毯,垂柳千丝垂落塘边,随微风轻轻晃荡。

      黎映荷手中牵着一卷青棉线,步履轻快地跑在开阔草坪上,眉眼弯成一对杏仁月牙,眼底盛着融融春光,唇角笑漪轻漾。

      身后初意和画漪捧着那只桃花燕纸鸢,快步跟上,轻声提醒:“公主慢些,仔细脚下花瓣打滑。”

      黎映荷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地冲进花苑深处,下一秒,视线里却突然撞进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冷却忧伤、温柔又遥远的眼睛。

      她脚步一顿,笑容渐渐隐没下来,愣愣地望着他。

      奚境郁没有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她。

      他本是缓步穿行,无意间抬眸,却看见了与他阔别一生的人,那个上辈子纵然他螳臂当车、困难重重也要盼望顺遂的人。

      恍若隔世的钝痛轰然撞进心口。

      他指尖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一时间他竟失了平静,怔怔望着眼前明媚灿烂的少女。

      春风轻拂,花枝轻颤,漫天繁花簌簌旋转纷飞而下,阳光透过飘摇的花絮碎成斑驳光影,在他们之间落下一场轻薄温柔的花雨。

      在花影下,他们安静地对视。

      时间仿佛在此静止。

      直到初意和画漪从转角处跑来,看见他愣了下朝他作揖,奚境郁这才敛回思绪,方觉失礼,随即垂下眼躬身行礼:“微臣奚境郁,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到他的话后,黎映荷也才反应过来,她连忙道:“奚大人起身,不必多礼。”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周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令她心底竟无端升起一种名为离别的悲戚。

      但她又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她在宫中从未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人。

      他的肤色偏冷白,衬得眉眼清浅,眼型偏长,瞳色偏淡,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身型清瘦挺拔,安静地站在她的对面。

      黎映荷这样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她拼命回忆识海,喃喃道“奚境郁……”,倏尔想起来,惊喜道:奚境郁,你是奚迹星?”

      奚境郁微怔,他没想到不过年少几面,公主竟然认出自己了,和前世月下荷塘偶遇那般。

      不过,那是二十八岁时的事了,他突然想到,前世现在自己根本没有大病一场,也没有随之而来的早朝后面圣,前世今日他也没有来宫中花苑,更不会遇见她。

      而今生的轨迹已然发生变化……

      公主早在这个时候就认出他了,既如此,那她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吗,上天赐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而他拥有预知的能力,那是否可以因此干预她既定的宿命呢……

      奚境郁收回遐思,颔首再一躬身行礼:“回殿下,臣字迹星。”

      见到儿时故人,黎映荷心情更好了,她朝他走进,弯唇浅笑,“那我就不叫你奚大人了,多生分呀,往后就唤你奚迹星吧。”

      他淡淡笑了笑,“公主随意即可。”

      黎映荷也笑了下,而后又察觉他一个人站在花树下,疑惑道:“奚迹星,你怎么会在这里呀,是在等皇兄吗?”

      “是,陛下和太后有事商议,令臣在此等候。”

      “那好无聊哦。”黎映荷闻言撇了下唇,替他感到不快,她不喜欢等,自小性子就张扬活泼,因此无论是等人还是等什么事,她都会觉得无聊,心里又忍不住想着要去哪里玩或是要去做什么喜欢的事。

      不过很快这样的心情便一扫而空,她又弯着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望着周遭五彩斑斓的花树、清澄明澈的池水、翠绿离离的杨柳、柔软舒适的春风,扬唇道:“可是春山苍苍,春水漾漾,有黄莺、篱雀、蝴蝶,有绚丽缤纷的花儿,远处还有清新幽静的青山绿野,这般生机盎然的景色兴许不会令你那么无聊了吧!”

      她的声音似乎有什么特别的魔力,清越细腻,让人不自觉沉浸在她的言语里,奚境郁跟随她的话望着眼前的春天,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

      “虽然我很喜欢夏天,其实是因为我最爱的荷花长于夏天,但我觉得春天也甚美!苏轼先生有言:百舌无言桃李尽,柘林深处鹁鸪鸣,春色属芜青。当时程女师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我眼前一瞬间就浮现出草长莺飞的春天啦!不对,我现在突然还觉得秋天也很好了,银杏红叶、丹桂梧桐,细雨朦胧,令人感到静谧平和。还有冬天,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届时还可以堆雪人!啊,这样说着,我好像不止喜欢夏天了呀。”

      少女眉眼弯弯,神情轻快欢脱,眸光闪烁着,笑起来灵动又可爱。

      她说话时语调高扬明亮,仿佛一只雀鸟,带着不可抑制的愉悦和活力,叽叽喳喳的却并不令人心生厌烦,反而能从她的话里感染到喜悦。

      奚境郁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唇始终弯着,静静听着她说话。

      黎映荷转头问他:“奚迹星,那你呢?你喜欢什么季节呀?”

      他神情一顿,心中却想到他不喜欢夏天,因为他最重要的人皆是死于夏季。须臾,他神色如常地垂下眼,眸中带笑,“回公主,臣……喜欢春日。”他本想说他并无特别喜爱的季节,可此时却无意中看见地下的落花,倏尔改口。

      黎映荷亮着星眸,“那就更好了,你便不会感到无聊了!”

      青年迟疑着慢慢抬眼看她,少女侧颜含笑,眉弯眼软,鲜活明媚得晃眼。

      这位荷华公主,明眸皓齿、仙姿玉貌,心性纯粹善良、率真可爱。

      所以无论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你都会对他如此好吗?

      心中没来由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奚境郁眼睫一颤,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垂下眼不再去胡思乱想。

      “奚迹星,你不开心吗?”

      少女突然开口,奚境郁不知她为何如此问,疑惑道:“公主何出此言?”

      黎映荷本想说:你好像很少笑,下一刻又骤然想起他家中的事,她是知道奚家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的,眼下她明白了,经历过这种事,谁又会开心得起来呢?她还想问他怎么不常笑,自己是多么的何不食肉糜。

      她顿了下,又笑起来:“没什么,随便问问。”

      奚境郁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能再见到公主,臣很开心。”

      黎映荷眸光闪动,“能再次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少女纯真的面容朝他盈盈一笑,奚境郁一怔,心弦微颤,不等他开口,她又道:“那我们以后常见面,就都会很开心啦!”

      奚境郁更是一愣。

      “公主,此举恐会对您声誉有损。”他垂下眼睛,躬身行礼。

      黎映荷无甚在意,“自我大俞创世以来,民风开明,母后推行的新政就有一条交际自由——男女可正大见面,所以我们是可以相见的呐。”

      奚境郁当然知晓新政,也知晓当朝风气自由坦荡,但有些事,若是与自己在意之人有关,那他不由得会更为之担心。

      不过他们之后也不会怎么见面了,前世就是如此,可以说只是寥寥几面。

      他笑了笑,轻声道:“公主所言甚是。”

      这时突有一阵春风拂过,裙裾翻飞,青丝漫天轻扬,软软扫过她的眉眼。黎映荷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她便同他道别:“奚迹星,我要去那边放纸鸢啦,改日见咯!”

      奚境郁躬身:“微臣恭送公主,愿公主与天空中的纸鸢一般自由自在、无忧顺遂。”

      黎映荷回头朝他眨了眨眼,唇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好哦。”

      而后与她们快步走到不远处的空地,反手接过画漪手上的纸鸢高高举过头顶:“快助我一把,今日风势正好,定能放得极高。”

      画漪连忙上前托住燕鸢尾翼,待一阵暖风吹来,顺势松手。纸鸢乘着东风扶摇而起,青红相间的桃花纹样在空中舒展,细线在映荷指尖轻轻震颤。

      她往后退着小跑,一手攥紧线轴,时而轻扯棉线,望着天上翩跹燕子,清脆悦耳的笑声落满满园。偶尔纸鸢飘摇下坠,她便蹙一下眉,立刻收线轻晃,眼底转瞬又漾开明媚光彩。

      “初意,画漪,快看!是不是很高!”黎映荷侧头看向她们,她笑的开心,宛如春花明媚。

      塘边游鱼闻声跃出水面,枝头莺雀婉转啼鸣。黎映荷站在花荫之下,仰首望着高空纸鸢,鬓边碎发被春风吹得轻扬,一身鲜活暖意,半点无皇室金枝的骄矜,只余下少女独有的烂漫鲜活。

      奚境郁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粉色身影上,不远处的少女正牵着纸鸢在花下奔跑,杏眼弯起,笑声清亮明媚,鬓边玉兰珠钗随动作轻晃,明媚又美好,已经全然没有前世大殿上麻木死寂的破碎模样。

      青年面上仍旧是惯常那淡然沉默的神情,可心底却翻涌着万千的思绪。

      恍若隔世。

      他远远伫立着,静静望着她,和对面的喧闹笑语格格不入。他的眼睛深邃而黯淡,目光像隔着一层微凉的雾气,藏着无尽的忧伤。

      此刻春光正好,万物和鸣,每个人都按着自己的命运轨迹悄然走着,可只有他一人知道,未来将会有一场无可逆转的浩劫,令眼前这位明媚灵动的少女在一夕之间,变得荒芜凄楚、绝望麻木,最终走向自毁。

      而这一世,他却要明知结局,还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入死亡倒计时。

      七年。

      她只有七年的生命了。

      ……

      “迹星,看什么呢?”

      黎朝烊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奚境郁收回遐思,淡淡转身行礼:“陛下。”

      不远处女孩们嬉笑的声音传来,黎朝烊亦抬眼看去,眼见是小妹在和婢女们放着纸鸢,他不由得笑道:“我就知道是粼粼,宫里也就只有她,还能有如此的孩子心性了。”

      话虽如此,可天子语气里的宠溺却是溢出来了,他看着奔跑的少女,眼中突然又转为忧心,与他聊着闲话:“粼粼早已及笄,再过月余便十七了,母后近日已经在相看粼粼的婚事,可不论如何,必须得是她喜欢的,也不知我们粼粼有没有心上人。“

      奚境郁听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世时,黎朝烊并没有同他说过这些话,但他也听闻太后为女择驸马一事,引得京中无数名士才子为之一争,不过后来公主也并没有嫁人,其中原因除了天家也无人可知。

      黎朝烊多看了几眼,招手示意宫人来,“去准备一些茉莉清露给公主备着,放一些蜂蜜,粼粼喜欢。”

      “是。”

      随后他便和奚境郁说起了正事,两人慢慢走着,他道:“下月初寒凛部会派使团入京,他们的王子喜爱打马球,朕和太后商议届时将会举办一场初夏马球会,地点设在御苑击鞠场。”

      奚境郁心中顿时有一种预感,果然,紧接着黎朝烊又道:“迹星,此次马球会,朕要你全权负责,如何?”

      他心底微紧,上辈子他根本没参加过这马球会,更别说由他来负责了,那时黎朝烊将他调去扬州察查河堤修渠一案,过了一个月才回玉京。

      是因为他的重生,干预了世事的走向吗?

      他暗自思付须臾,而后道:“微臣领旨。”

      黎朝烊听后笑起来,“迹星,朕就知道你不会推辞的。”

      奚境郁没再说话,黎映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柳初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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