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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虞美人 人言可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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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皎皎,清辉落满窗前,奚境郁借着如银月光、一支烛火,在案前草疏。
今日陛下并未听信百官之言,下赐死公主旨意,那此事便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长夜静谧,万籁无声,唯有孤烛摇曳,清风拂晓。
奚境郁突然想起了昔年夜半青灯,他和黎扶苏同窗共读,那时少年心性坦荡,知己相伴,月下共言“纵举世非之,亦守吾本心”、“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又想起了祖父,前内阁首辅、帝师奚怀忧。
他一生推行新政、鞠躬尽瘁,却也死于非命。而那个他教了数十年的天子,在他死后,即使不得善终,即使尸骨无存,却并不为他沉冤昭雪,任由那场大火将回忆和情义烧尽。
他还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他也是如此为全家人的枉死而不停地奔波、上书、伸冤。
他以为他不剩下什么了,此生再不会有像当年那样无力绝望的时候,至少,不会是因为她。
他以为她会顺遂、无忧一辈子。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以为,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时间的重量,时光流逝,会带走一切,也会将一个熟悉很久的人,彻底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
月色依旧,人事已非。昔日知己,形同陌路,纵遥遥相望,再寻不到半分当年赤诚。
奚境郁一时恍惚,唇角微微勾着自嘲的弧度。
今夜,纵然螳臂当车,他也要为她求一条生路。
*
梅雨季如期而至,阴雨连绵不绝,天地一片朦胧,景影轮廓模糊混沌,看不真切,雨声潺潺,周遭潮湿闷热,湿漉漉的水雾连着天,若隐若现。
金銮殿上,早朝肃穆。
诸事奏毕,内侍缓步上前,扬声传谕,命人即刻宣荷华公主入殿觐见。
不多时,黎映荷一身素衣踏进大殿,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
奚境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睫羽微微发颤。
天子端坐龙椅,声音响彻大殿:
“北境烽烟不息,生灵屡遭兵祸。朕不忍边境万民长久罹受战乱之苦,今降下旨意:荷华公主远嫁北境首领,缔结和亲之盟,弭兵止战。择明日辰时动身,即刻启程北上。”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然。
噩耗入耳,少女神色淡淡,依旧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失神。
黎朝烊轻皱眉,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愧疚,继续开口,追加赏赐:
“念公主自幼长于宫闱,此番远赴异域,特赐良田千亩、金银珠宝无数,绫罗绸缎百车,随行侍女、护卫二十余人,又拨丰厚钱粮,一路供给。所有器物,尽数随公主北上。”
国师一党不少大臣相继出列,俯首高呼陛下圣明,称和亲乃是安定江山的上策。
奚境郁陡然一怔,眸光冷淡,紧紧蹙眉,指尖止不住发颤,他眉眼寂寂,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静,可瞳仁微微发僵,凝在少女身上挪不开分毫。
那一双清澈灵动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像蒙了一层散不开的寒雾,空茫涣散,再无半分光彩。
黎映荷抿着唇,轻声叹了下,刚欲接旨。
此时,奚境郁躬身叩首:“臣,有本启奏,恳请陛下收回圣旨!”
满殿目光齐齐汇聚于他身上,黎映荷终于抬眼,怔怔望着他的侧脸。
“北境首领年逾五十,妻妾成群,性情暴戾粗野。公主心性纯粹至善,远嫁过去,必定日日受辱,难有安身之日。况且大俞去往北境关山万里,沿途荒野连绵,盗匪横行,路途凶险莫测,一路磨难重重!”
他抬首,看向高台之上的帝王,道出治本之策:“外敌来犯,乃是国土之争。为今可行之道,整肃兵马,选派良将挥师北进,出兵击退敌寇,以固国门。社稷安危,应当仗将士刀锋守护,万万不可牺牲皇室公主,以女子血肉换取一时安宁。和亲不过缓兵之计,难消北境狼子野心,他日敌国卷土重来,又该以何人献祭?”
龙椅之上,天子脸色缓缓沉下。方才那一丝愧疚被接踵而至的恼怒覆盖,大殿之中气氛骤然紧绷。
半晌,他道:“朕心意已定!如今流言沸沸扬扬,举国皆传荷华暗通敌寇,乃是祸乱朝纲的奸细。满朝文武屡次请旨赐死,朕顾念骨肉亲情,不曾降杀戮之刑,令她和亲弭兵,已然是法外开恩。若执意追究通敌嫌疑,何谈今日周全?”
帝王话音刚落,国师麾下众臣立刻纷纷出班附和。
“陛下圣明!公主身负通敌嫌疑,能够保全性命远赴和亲,已是天大恩典!”
“若无这桩和亲,军心难安,百姓愤懑,何以抵御北境强敌!”
“不可再为嫌疑之人动摇国策,请陛下毋纳谏言!”
此起彼伏的声浪席卷大殿,句句都认定她是通敌内奸。
丹陛之下,荷华公主静静听完所有言语,她垂着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屈膝下跪,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淡声道:“臣妹领旨。”
她再一叩首,而后看了眼台阶之上的那个人,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周遭文武百官,她眼底的悲凄倏忽不见,睫羽眨动,掩去一闪而过的雾气,再抬眸时已是神色自若。
少女倔强地看着殿内所有人,声音微弱却坚定:“本宫愿意远赴北境和亲,只因身为大俞公主,社稷有难,自有本宫应当承担的责任。可今日在此,我依旧要说……”她顿了下,忍住哽咽,调整了下呼吸后,又道:“我荷华从未私通外敌,根本就不是什么奸细。”
“你们所有人,皆是朝廷肱骨、王侯将相,饱读圣贤诗书,见识远胜于我。可我尚且知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士大夫立身朝堂,当守本心、明是非,不随世俗浮沉,不妄信流言蜚语。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咬定我是通敌奸细,可此事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仅凭市井谣传、悠悠众口,便欲舆论定罪,将所有祸端、所有不堪全部都压在我一人身上。敢问诸位,这便是你们自幼修习的圣贤道义、这便是你们被世人称颂的文人风骨吗?”
话音刚落,满潮文武皆缄默,他们不欲应答,更不会为一介女流放下偏见。
她目光辗转,试图在人群之中寻得一丝相信自己的目光,入目所见,却尽是回避、猜忌、轻蔑与隐隐的嘲讽。
“陛下,公主所言,臣深以为然。微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和亲旨意,派人彻查谣言源头,厘清此案真伪。”
大殿之中,奚迹星的声音霎时响起,荷华公主望向他,他一身绯衣官袍尚带着昨日受刑未愈的伤痕,俯身叩首,高声力谏。
龙椅之上,天子面容沉冷,垂眼看着阶下跪地力求的首辅,一言不发,置若罔闻。
殿中文武百官见状,也无人附和半句公道,反倒不少朝臣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蔑冷笑,眉眼间尽是讥讽与不耐。
看清这般景象,黎映荷不再多费一言争辩,她双手捧着圣旨,再不看龙椅上的帝王,亦不看满朝文武,转身,步履沉重,孤身径直走出大殿。
殿内再度陷入喧嚣。
眼见大局已定,公主蒙受不白之冤又要身陷绝境,奚境郁强忍脊背旧伤,再度伏身叩首,持续苦苦劝谏,恳请陛下体察冤情,暂缓和亲,彻查流言源头。
反复的逆言彻底引燃帝王怒火。
“陛下,究竟谁是奸细,谁是清白之人,你当真分不清吗?”
天子闻言怒拍御座扶手:“屡忤朕意,不知悔改!奚境郁,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他淡道:“知其不可而为之。”
黎朝烊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颤意,一时之间竟有些迷惘,很快如常,恢复帝王本色,“来人,拖下去,杖刑五十!”
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将重伤未愈的内阁首辅拖拽至殿外刑台。旧伤尚未结痂,层层血污粘连官袍,甫一伏身,刺骨的痛感便席卷全身。
行刑木杖沉重落下,一记又一记狠狠砸在脊背。
“啪!啪!”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宫廊。脊背新的伤口不断绽开,鲜血汹涌浸透衣衫,顺着青石台面蜿蜒流淌。奚境郁紧抿着唇,额上冷汗如雨,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
二十杖过,意识已然开始飘忽,三十杖落下时,四肢阵阵脱力震颤,待到第四十余下,剧痛如同潮水反复吞噬心神,雨落周身,视线模糊不清。
第五十杖重重落下。
一声微弱的闷哼自他喉间溢出,紧绷的身躯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天光彻底陷入黑暗,头颅一歪,他直接昏厥在满地血水之中,人事不省。
官袍早已被鲜血浸成深褐,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渗进石缝。
梅雨绵绵,雾气朦胧,前路茫茫。
……
“公子,您醒了!”季川见榻上人影微动,迫不及待上前,斟了杯茶端给他。
剧痛率先席卷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脊背撕裂般的创口便阵阵抽痛。奚境郁艰难起身,浅抿后只道:“眼下是何时了?”
“已过戌时三刻。”
他皱眉,顾不得休养,撑着手臂勉强下床,几番摇晃,才扶着桌沿缓缓站定,季川慌忙上前搀扶,替他简单裹好渗血的伤处。
奚境郁一袭染血官袍,强忍剧痛,策马奔赴皇宫。
抵达紫宸殿外,他叩请内侍通传,恳请面圣进言,再度为荷华公主陈情。
不多时,内侍折返,语气为难地传下口谕:陛下倦怠,拒不相见。
宫门紧闭,殿内灯火隐约,咫尺天涯。
日间梅雨方才停歇,地砖依旧浸着浓重潮气,空气闷热黏腻。微凉的地气透过薄薄衣料侵入伤口,湿热交缠,折磨得人几欲眩晕。
奚境郁没有离去,缓步踏上湿滑的青石阶,端正跪伏于殿门之外。
脊背伤口受着力道,不断传来钻心疼痛,血水慢慢又洇出绷带。他轻叹了下,静静跪在沉沉夜色里。
殿中人不闻不问,殿外唯有孤影一轮,任由潮湿与闷热层层裹挟,静静等候,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不知后退。
长夜漫漫,万里无星,单单悬着一轮明月。月华倾泻,洗尽夜色。宫城浸在一片清冷光晕之中,天地辽阔空旷,四下寂寥无声。
奚境郁面容憔悴惨白,半垂着眼,一丝浅淡的郁色藏在眼底。
旁人皆笑他以卵击石,不识时务,但他心中知道,纵使事不可成,他亦不能袖手旁观,倘若连他都缄默不言,世间就再无人为公主的沉冤发声。
明日即将来临,他不知道天子是否还会收回旨意,若实在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此刻,他已做好随和亲队伍去往北境的准备。
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若今夜熬的过去,若圣上留他的命,他便要追随公主,无论归处,就当还她昔日的恩情。
他这个首辅做的很失败了,朝野之中,与他同心同归的官员竟只有寥寥几人,他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荡不起半分涟漪。
有时候他也很想问,究竟圣上赐他这内阁首辅的职位是何原因,形同虚设,名存实亡。
夜色渐深,月华流转,他尚沉在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身后走来一名女子。
“奚大人。”
奚境郁循声抬眸望去,只见一名小宫女看向他,神色凝重,对他道:“奚大人,奴婢是公主新来的贴身婢女,方才公主知晓大人进宫的消息,便托我来给大人带句话。”
他立即问道:“公主如何了?”
宫女攸宁一愣,没料到他竟是问这个,顿了下,叹道:“公主一直在发呆,不哭不闹,也一言不发,前几日还能吃上些许膳食,今日却是食不下咽了。”
奚境郁心中一颤,还未等他开口,攸宁又道:“不过晚间公主回明月宫后,没有再独自一人沉默,她浇了花,整理了殿中饰物,还笑着让我顺道来尚食局为她拿些桃花酥。”说着将手中食盒给他看。
他见状才稍作释然,心弦微微松动,嘱咐道:“务必照顾好公主,不叫她太过伤心悲痛。”
攸宁点点头,又道:“对了,公主托奴婢带给大人了一句话,奴婢还未曾说明。”
“公主所言是何?”
“公主说:人言可畏,你相信我,我会永远记得。”
奚境郁一怔,眉宇紧皱,眼睫微微发颤,眸底带着酸涩和恍惚。
宫女攸宁的几番话落在他耳里,突然,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头陡然一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不祥的预感如阴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心底惶惶不安,他面无血色,目光涣散,几欲启唇,出声微弱,连自己都听不真切:“你说,公主要你去哪儿为她拿桃花酥?”
“尚食局啊……”攸宁下意识道,可刚说完却骤然惊觉,明月宫广厦千里、一应俱全,明明有内膳房,压根无需出宫去往尚食局啊!
奚境郁心一紧,顿感不妙,他刚欲起身,遥遥之间,便听见他此生最害怕的声音。
“咚——咚——”
猝然间,苍凉厚重的丧钟自太庙响起。
钟声绵长哀恸,一重又一重,穿透层层宫阙,响彻整座皇城。
“公主薨逝了——”
宫中内侍神色惶急,往来奔走,噩耗飞快传遍皇城内外,满城侍卫皆跪地叩首。
攸宁愣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随即惊慌失措跑回明月宫,桃花酥洒落满地。
“公主薨逝了——”内侍奔走相告的声音由远及近。
刹那间,奚境郁浑身血液仿佛冻结,耳边一片嗡鸣,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远去。
他不肯相信,嘴唇剧烈翕动,想要开口追问,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完整声音。
内侍疾走近前,见是内阁首辅,道了声:“奚大人,公主从宫墙上一跃而下,殒命当场。”而后继续遍告宫闱。
她终究没能等到天明,没能等到启程北上之日,以最惨烈的方式,挣脱了命运布下的牢笼。
满天无星,月色寒凉,清冷无边,奚境郁沉寂地望着周遭这偌大的宫城,琼楼玉宇连绵百里,飞檐雕梁,朱墙琉璃瓦在冷月之下依旧流光灼灼,殿阁亭台、莲池画舫样样俱全,是天下最华贵恢宏的皇城。
此刻,千道宫门大开,长街一望无垠,空空荡荡,内侍奔走呼唤“公主薨逝”的声音再由近及远,丧钟哀鸣仍旧连绵不绝,一遍遍回荡在皇城上空。
月下风荷依旧,世间再无荷华。
不知过了多久,奚境郁迷茫地从大殿前转身,脊背伤口撕裂的剧痛都已然麻木,神魂恍惚,竟分不清脚下是湿冷石阶还是长街石板。
前路漫漫,人影往来,他目光空洞,心神溃散,不知是如何移步出宫,如何牵马,又是怎样一路行至府邸,仿佛只是一具躯壳在移动。
季川见他此时回府,连忙迎上去,却见他面无表情,眉眼平寂淡漠,周身平静得近乎诡异,他唤了他许多声,他却终究未言一语。
奚境郁将自己关在屋中,满室沉黑,烛火早已尽数熄灭,四下浸在荒凉的寂静里。
只有一缕冷冽朦胧的月光从窗缝无声落进屋内,在地面铺出窄窄一片惨白。
他坐在案前,周遭漆黑无光,消融在沉沉暗色里。
唯掌心握着的那枝荷花,恰好落在清冷月光之下,瓣叶莹白,沾着未干的微凉潮气,在死寂黑夜中独独承住月色,纯粹明净,泛着粼粼的光华。
“奚迹星,不要放弃走到明天。”
可若没有你,谁还在乎明天。
他们终究没能逃过宿命。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无声地,从奚境郁的眼角滑落,轻轻砸在洁白的荷瓣上。
无尽哀戚层层裹住他单薄的身躯,心绪沉沉,坠入荒芜。
心气已然消散,他的指尖无力松开那枝风荷,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
长夜寂寂,月色寒凉,奚境郁悄无声息地倒在案桌前,双眼紧闭,郁郁而终。
“下雨了吗?”黎映荷站起身往外瞧。
“嗯。”奚境郁微微颔首,朝旁边移开身影让她看。
“荷花已经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