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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覆山雪 他心中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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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境郁站在池边,手中还余着荷香,他抬头仰望,明月如霜,夏日的夜色一望无垠,令人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
此时,不远处的青鸳殿似乎突发一阵异常的哗然,奚境郁转身,便见一小黄门跌跌撞撞向他奔来,面色惨白,发髻散乱,双目惊惶,连跪拜礼制竟失了章法,踉跄扑至他跟前,声音破碎发颤,几乎不成人声:
“大人……殿内出事了……太后娘娘……骤然薨逝!”
奚境郁眸光转冷,不急多问,径直移步殿内。
方才尚且锦绣满堂、觥筹交错的青鸳殿,此刻早已不复盛景。
近身伺候的宫人宫女瞬间惊破肝胆,脸色惨白如纸,纷纷扑跪上前,手足无措地想要搀扶太后,颤抖着拭去她唇角血迹,声音带着崩溃的颤哭:“太后!太后娘娘!”
文武百官尽数离席,齐刷刷跪地叩首,满殿官帽参差,无人敢言一语。
素来老成持重的三公九卿,此刻亦身形紧绷、神色凝重。席间玉盏倾翻,酒液横流,落果碎盘散落一地,锦毡凌乱,宫人跪伏遍地、瑟瑟发抖,哭声压抑细碎,偌大正殿一片狼藉,繁华尽碎,满目仓皇。
值守禁军闻声即刻涌入大殿,铁甲铿锵,寒光凛冽,迅速封锁殿门、严守四方,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
原本璀璨摇曳的殿中宫灯,明明依旧光明灼灼,映着满堂鎏金朱红,转瞬之间沦为血色夜宴。
龙椅之上,天子端坐高位。
他眼底乍含惊痛,面色惨白,指尖微颤,一副猝不及防、悲恸欲绝的模样,望着太后空寂的主位,带着难以置信的沉痛。
奚境郁走来,皱眉望着高台纱帘处。
“母后!”殿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凉而无措的唤声。
奚境郁脚步一顿,他看见方才还笑意盎然的荷华公主,此刻奔向高台,在见到太后的遗容后,整个人猝然僵在原地,明媚鲜活的神采尽数褪去。
一双素来清亮狡黠的杏仁眼猛地睁大,瞳仁微微收缩,失去往日流光,怔怔望着凤椅上的母后倾覆的身躯,裙?刺目的暗红血迹,目光空洞凝滞,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身后的婢女也心神震碎,立即跪地叩首。
荷华公主指尖死死攥紧身侧衣料,指节泛出青白,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轻颤。莹白面皮惨白如纸,连耳尖的淡粉都消失殆尽,面颊沁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紧,几番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微弱的气音卡在喉咙里:“母……母后?”
此刻的语调却轻飘飘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像是在轻声询问,又像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积攒在眼底的泪水轰然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疯狂滚落,浸湿衣襟。
她再也克制不住,一声撕心裂肺的哭腔冲破喉咙,嘶哑破碎,痛得极致惨烈:“母后——!”
一时之间,众人屏息,皆满眼不忍地看着泪如雨下的荷华公主,大殿之内只余少女凄楚悲凉的恸哭。
奚境郁眉峰蹙起,双唇紧抿,指尖微微发颤,他掀袍跪地叩首,埋藏住眼底翻涌的疼惜和无力。
身后百官见状亦跟着叩首,不再直视天颜。
“来人,将太后遗体妥善收殓,移入梓棺,即刻移至慈宁殿停灵,禁军严加值守,等候礼部拟定丧礼章程。”高台之上的天子看了眼一旁伤心欲绝的妹妹,掩面轻叹一声,对跪地婢女道:“护送公主回宫休养,悉心看护,无故不允离宫,若有半点差池,严惩不贷。”
待太后遗体和公主皆以离殿,天子随即陡然抬眼,龙眸覆上一层冰冷威严,声震满殿:“封锁大殿,即刻彻查!谁敢徇私,同罪论处!”
禁军即刻合围,甲刃映灯,肃杀之气顷刻压落满堂慌乱。
朝野众人皆惶然无措,谁也未曾料到,盛晏之间竟突逢宫变毒弑太后的惊天大祸。
可案情推进之快,超乎所有人意料。
不过半柱香,内侍匆匆回禀:国师已查出是一名低位传菜宫女伺机投毒,人证物证俱全,宫女自知罪无可赦,早已于偏殿角落畏罪自刎,血溅青石,当场殒命。
满殿文武心神震动,震惊朝野的毒杀案,背后凶手竟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女?
可龙椅上的帝王听闻结果,一言不发,只短暂闭眸沉恸片刻,便骤然落旨、当庭结案。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深处沉沉无光的情绪,只余满目痛心哀戚,语声沉痛,传遍整座大殿:“母后垂帘多年,辅朕理政,辛劳功高。今骤然罹难,痛彻朕心。自今日起,举国辍乐,朝野举哀,全体臣工为太后服丧悼亡。”
旨意落下,无人敢抗旨,无人敢驳斥。
满殿人俯首恸呼,皆叹天家不幸、太后惨死。
离宫前,奚境郁看了眼带着宫女罪状姗姗来迟的国师,眸底沉沉凝霜,心绪漠然。
太后薨逝还不过一日,傍晚奚境郁在府中起草奏折时,季川又从宫中带来消息:荷华公主的两名贴身婢女初意和画漪,半个时辰前在慈宁殿骤然猝逝。
闻言,奚境郁指尖一颤,下意识微微蹙眉。夕阳西下,淡影朦胧,他久久地望着窗外黄昏失神,越来越沉默,眼中似藏着无尽的忧伤。
一日之内,她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皆死于非命,他比谁都清楚,失去亲人的悲痛难以言喻,那笑靥如花的荷华公主,此刻该有多伤心。
奚境郁的视线从晚霞慢慢移向案上那枝仍然盛放的荷花,他抿紧唇,再抬眼时,眼眸中的恍惚敛去,渐渐有坚决浮了上来。
太后大丧既定,举国举哀。
朝野震动未息,奚境郁身居宰辅,总领太后丧礼一应章程、规制调度。
丧礼事务庞杂繁巨,礼制、仪仗、陵寝、吊唁次序层层压身,日日晨昏不得歇息,不过也恰巧给予他暗查真相的机会。
白日,他身着素色朝服,从容调度丧礼诸事。夜深人静、百官退散之后,他便暗中遣季川密查当夜夜宴毒杀线索。
不过越是深挖,却越查不出任何。当夜传菜宫人踪迹被尽数抹去,宫内经手内侍悉数调遣外放,所有细微口供整齐得过分、干净得诡异。连当日殿中值守禁军、侍奉宫人,皆有国师提前调岗的痕迹。
线索层层截断,疑点密密麻麻,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奚境郁心底早已清楚,太后绝非宫女私怨弑杀,这场死局,是有人精心布下的闭环。
至于究竟是何人呢,他心中有疑却又不想深思。
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
这世间的一切,皆为虚妄,人也是会变的。
奚境郁敛去心中思绪,正欲顺着残存的细微疑点再往下深挖,尚未等到关键证据浮出水面,边关急报,破空入京。
军情十万火急,震惊皇城上下。
北境敌国举兵突袭,铁骑破关,连破三城,战火顷刻燃至边境腹地,战乱骤起,烽烟压境。
急报层层递进送入宫中,朝野瞬间从哀恸沉肃转为惶然震恐。
他立在素白肃穆的丧庭廊下,眼底依旧清冷淡然,心底却沉沉一冷。
举国尚沉于太后薨逝的哀戚之中,骤逢外寇来犯,人心本就浮动不安。玉京街巷不知从何时起,悄然传开稚嫩童谣,字句阴私,暗带锋芒:“宫中有玉,通敌引狼,骨肉背国,祸乱朝纲。”
无人知晓源头何处,只几日光景,流言如疯草蔓延朝野。人人私下窃议,直指荷华公主暗通北境敌寇,借国丧松懈之机,引外敌大举来犯。
流言愈演愈烈,从市井街巷漫至金銮大殿。
国师崔亦寒一众党臣顺势轮番出列,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借北境战败、国土沦陷为由,将所有兵败罪责尽数推于公主身上,言她心怀怨怼、恨太后薨逝、恨帝王薄情,故而私通外敌,祸乱家国。
满堂汹汹声浪里,奚境郁立在班首,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挺拔清冷,神色淡漠,一言不语。
他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这些陌生锐利的声音,令他怅然勾唇,垂眸自哂,时过境迁,一切终究物是人非。
满朝文武,如今半数皆是国师羽翼。数年之间,他的一众同僚前辈、忠心老臣、耿直言官尽数被接连贬黜、外放、罢黜。朝堂中空,忠良尽去,空缺的官位全已换上国师一手培植的亲信党羽,文武半朝,早已隐为国师掌控。太后已薨,公主尊荣渐去,余下之人或畏惧株连、或不明真相、或随波逐流,眼下竟无一人敢为公主辩驳。
殿内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声声逼命。
“公主通敌确凿,祸起边疆,罪无可赦!”
“请陛下赐死荷华,以平国愤,以安军心!”
“不诛内奸,难镇北境狼烟!”
金銮殿上,声声皆是逼杀。
奚境郁微微蹙眉,看着满殿丑恶嘴脸,神情淡漠,他轻叹一声,声音平静,却铿锵有力:
“臣,不敢苟同。”
朝野一瞬寂然,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奚境郁目光沉静,直面龙颜,缓缓开口:“北境战乱突发,流言无根无据,仅凭市井童谣、空口揣测,便定皇室公主通敌死罪,未免太过草率。国难当前,先诛宗亲,自乱人心,此非安国之举,是乱国之策。”
“再者,太后薨逝当夜,陛下曾在百官前下旨,令荷华公主居于宫中,无旨不可出宫,所以公主久居深闺,是如何与千里之外的北境敌寇互通的?”
“近年忠臣屡遭贬斥,朝堂风气诡谲,人心浮动已久。太后夜宴毒薨一案,结案过快、线索尽断、人证俱无,疑点重重,从未彻查。朝野之内,真正藏奸祸国、搅动风云、离间君臣者,另有其人,绝非荷华公主。”
一语震彻大殿,龙椅旁边站着的国师崔亦寒微微眯眼看向他,唇角勾着几分轻蔑的弧度,眼中却充满森冷与阴鸷的警示。
这位首辅大人,总是一种处事不惊的样子,淡淡的,眉眼松松垂着,永远平静疏离,似乎没有什么事能在他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清冷沉敛,实在难以接近。
他不是没有派人处处示好、厚礼相交,甚至亲自温言相待,多方示惠,可他偏偏都不领情。
在朝堂上,他虽很少陈言,可一开口就是直指根源,暗藏锋芒,倔强固执,一意孤行,纵使万刑加身,他仍执迷不悟。不过却是很少坏了他的大计,谁让天子是他的棋子呢?
崔亦寒目光讽刺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首辅大人到最后还要给他的计谋来上重重一击。
呵,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崔亦寒转眼一瞥,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骤然铁青。
他本就因边关战事焦头烂额,又被满朝压力裹挟,心底早已对流言半信半疑。不过他眼下的这一番话确实直指破绽,此刻他也清醒粼粼根本不可能是内奸,但他心中更藏有隐秘之事,心力交瘁,而这奚境郁现在竟然还敢当众翻出太后毒杀案、质疑朝堂、逆他心意、忤逆众臣,瞬间又点燃了帝王盛怒。
天子一怒,声震大殿:“放肆!”
“朝堂审断,岂容你借此翻案徇私!当众惑乱朝纲,顶撞君上!”
黎朝烊当庭下旨:“奚境郁妄议旧案、扰乱朝局,杖笞二十,以儆效尤!”
奚境郁沉默无声地望着高台上的天子,公主的亲兄长,他的昔日好友。少见的,他眼里此刻带着焦灼和疲惫,眉目紧锁,他并不在意自己即将受什么刑,此刻心底深处悄然漫上一片冰凉和绝望。
皇权最是无情的。
自神婴元年,因秦太后推行了多年新政,国库充盈、边防巩固、吏治清明,她为朝政、天下耗尽心血,最终却死于非命。而在她死后的第四天,敌兵当前,满朝上下,黑白不分,竟又将她的女儿推上死路。
荷华公主,至纯至善,温柔和煦。纵是手握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贵身份,她也从未恃权凌人,更不曾加害过任何一人。宫中内侍、民间百姓,不分高低贵贱,她皆以诚相待,常怀悲悯。
天家无亲、人言可畏。何其荒谬,恶人精心布下圈套,举世随之附和。清白善良之人,却要承受无妄杀身之祸。
笞板重重落在后背,闷响接连响起。剧痛席卷周身,冷汗瞬间浸透额发,奚境郁指节死死攥紧,双唇抿直,额角顷刻沁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轮廓缓缓滑落,苍白的面色失尽血色。
他心中又想起那枝风荷。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殿内响彻笞板重重砸落的声音,黎朝烊神色复杂地望向殿外,他实在是乏累,扬手道:“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