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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声声慢 “奚迹星, ...

  •   行至内堂,季川停步躬身:“孙太医、公孙大人,我家主子就在屋内,有劳。”

      孙太医和公孙月寻颔首进屋,只见青年静卧于榻上,面容苍白,不见半点血气,身形清瘦,额间浸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床侧熏炉燃着凝神静气的药香,冲淡不了满屋沉寂。

      公孙月寻也不禁皱了皱眉,听闻奚境郁从小便不爱说话,自奚家出事后,他更是沉默少言,永远都是孤身一人。对于喧闹的御史台而言,他是透明的,像一阵风吹过哗然的青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在职务上他却总是做的异常优秀,身为御史中丞,他办案勘狱、监察百官、朝堂进谏无一不精,行事周密严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政绩常年位列朝堂清流之首,同僚敬佩,帝王倚重。

      十八岁失去家人,二十岁考上状元,太后懿旨直入翰林院,这才短短一年,便从小小撰修升至御史中丞,私下总有人称道:不愧是前首辅之孙。

      不过公孙月寻也心知,奚境郁与圣上曾是同窗好友,情谊深厚,再加上前首辅的猝逝,朝野上下无不悲痛,陛下对他多次升官也是在情理之中。

      思索间,孙太医已为奚中丞把了脉,他忧心道:“风寒入里,高烧灼伤心神,再加平日勤政劳神,体质亏虚,因此昏迷。高热不退便有性命之忧,我速速开药施针,成败只在朝夕之间。”

      孙太医神色紧绷,回身从随身乌木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长短错落,以洁净绢布细细擦拭,烛火微微燎过针尾消毒。

      寝房内只留一盏柔光烛灯,药味浓重,窗外风声轻响,屋内一片死寂。几名小厮屏息而立,不敢出半点声响。

      “扶稳大人头颈,不可晃动分毫。”

      太医低声吩咐,两名小厮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稳住奚大人肩头。

      孙太医屏气凝神,指尖稳而不颤,先取寸许短针,对准眉心、耳后安神穴位,手腕轻旋,捻针缓缓刺入,深浅有度。

      而后换长针,落于腕间、颈侧、小臂各处退热固本穴位,指腹轻捻针柄,徐徐行针,时而轻转,时而微提,手法老练沉稳。

      孙太医额角渗出薄汗,凝神静立一旁,守着针息,片刻后轻声开口:“针已下完,暂且留针一刻,借此泄去脏腑内热、安定神魂。你们盯紧大人呼吸面色,若是高热稍退、眉头舒展,便是转机;倘若气息忽乱、面色转青,立刻唤我起针。”

      他抬手拭去额间冷汗,目光沉沉落在昏睡之人脸上:“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便看这片刻光景了。”

      季川连忙作揖谢道:“今日多谢孙太医亲自施针施救,我家大人安危全系太医之手,小人感激不尽。”

      孙太医抬起他:“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好生看护你家大人,屋内不可密闭过严,微微通风即可,万万不可再受冷风。”

      “是,小人送孙太医和公孙大人。”

      *

      梨花飘零,春日的黄昏显得些许宁静,云雾弥漫在溪水上,春水悠悠,霞光渐渐褪尽。

      奚境郁长睫垂落,面色冷白淡然,眸光疏离悠远,他沉默地望着湖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绿水盈盈。

      他是在一刻前醒来的。

      刚醒时,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季川救下,因杖刑昏迷在府中养病,而后才发觉自己身上并无任何伤痛,铜镜中已是他二十一岁时的模样。

      他不是应该在那场烬夏宫变中死去了么?为何会回到七年前。

      奚境郁不解,他独自漫步在寫湖岸边,思绪万千,脑海里全是前世的记忆。

      眼前却是春和景明,梨花先雪,一切都还没变。

      神婴六年,她也还活着。

      神婴十三年,星月隐没,长夜如晦,丧钟轰鸣响彻宫禁,内侍飞奔传报荷华公主薨逝的噩耗。

      奚境郁倏然心底莫名一颤,他垂下长睫,掩住眸中淡淡的忧伤。

      穿过寫湖边长长的小径,便是玉京坊间街巷。夕阳下,周遭赫然一片昏黄,他在街灯旁停了下来。

      不可避免,市井贩卖的桃花酥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一些似乎无关紧要的记忆。

      他站在胡同小巷交叉路口,回想前世的事。

      远方的青山上还残留着淡淡余晖,渐渐的,天空呈现一片深蓝色,周遭人声鼎沸,在他的耳中,此刻竟静谧冷清。

      奚境郁在街上慢慢走,不着急回府。他习惯这样独自静静地呆一会,有时候,可以令他想清楚很多事。

      神婴十三年夏至夜,太后于夜宴上毒发身亡,翌日,荷华公主的贴身婢女初意、画漪皆骤然猝逝,没过几日,公主自宫墙上一跃而下,当场薨陨,史称烬夏宫变。

      彼时也是一个黄昏,夏至的晚风吹起满池风荷,花香浓郁,幽幽漫入青鸳殿内外。天边残霞散尽,只余下一轮浅月蒙着薄云,清辉淡淡,照得殿宇鎏金瓦面泛着冷白的光。

      殿外万顷碧荷水波荡漾,粉白荷花亭亭立于静水之中。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殿旁设一偏阁,临水观塘,环境雅致,为后宫嫔妃与朝臣女眷专用宴饮之地。

      青鸳殿内,高台御座一侧,明黄纱帘轻垂,太后和荷华公主居于帘后,人影模糊,看不真切神色。

      另一侧,站着国师崔亦寒。

      文东武西,百官案席排布规整,青玉食盘里盛着冰镇莲子、蜜渍青梅、水晶藕片,井水浸过的冷面整齐摆放,鲜果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龙椅上的天子举杯:“夏至昼极长,后土庇佑。众卿安心饮冰酒,宴后各司其职,紧盯地方防汛、赈灾诸事。”

      文武百官一齐执杯起身,躬身拱手,齐声应答:“臣等谨遵陛下圣谕!定当恪尽职守,严查防汛,安稳民生,不敢有半分懈怠!”

      言罢统一举杯浅饮,复又落座。

      礼部尚书起身出班,持玉圭祝祷,感念后土滋养万物,恭贺夏至阴阳交替,祈国运安稳、暑疫不兴。

      乐工奏清雅《行香子》古乐,不奏激昂大曲,贴合夏至静谧之气。祝祷完毕,即开宴。

      大殿内灯火煌煌,轻纱宫灯映得满堂明润。丝竹婉转悠扬,伶人身着碧色轻纱舞衣,踩着舒缓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宛若风卷荷瓣,身姿柔婉灵动。案上冰果清酒齐备,百官举杯谈笑,偶有朝臣即兴赋诗。歌舞升平、雍容祥和。

      明黄纱帘之后,太后静听乐舞,帝王端坐御座神色平和,殿中笑语、乐音交织,热闹融融。

      奚境郁虽为内阁首辅,百官之首,终究还是不习惯这般喧嚣,便借故请辞,悄然离席。

      黎朝烊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忧虑,不过很快恢复如初,他知晓他的性子,最终颔首应允。

      奚境郁缓步退出大殿,隔绝了身后袅袅乐声与人声喧哗,周遭瞬间清净下来。

      微风和着清幽荷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暖香与酒气,鎏金冰鉴四散出淡淡凉气,消解了盛夏闷热。

      他缓缓行走在岸边,踩着月光,伴着蝉鸣。黑夜漫长,与十里风荷一样辽阔无边。

      月色朦胧,如倾倒的水银落满湖面,田田荷叶连绵无际,粉白荷花沐着月色静静盛放,叶上凝着点点夜露,风过便轻轻滚落,坠入池水,漾开细碎涟漪。偶有锦鲤摆尾,水声叮咚,虫鸣蛙响浅淡相宜,静谧悠然,与殿内的热闹恍若两个天地。

      他垂眸望着月下荷塘,心绪渐宁,正暗自静赏景致,不远处临水露台石阶下,传来极轻的环佩叮咚之声。

      夜色朦胧,荷华公主一身柔粉襦裙翩然轻盈,身着雾青色纱裙,淡青纱边随风微漾,裙裾绣着暗纹白荷与嫩青莲叶,走动时裙摆轻扬,如同出水青荷随波微动,轻纱薄透,伴着夜风漾开浅浅凉意。

      一双带着盈盈笑意的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清亮似水,瞳仁乌黑剔透,流光辗转。眉形弯弯似远山含黛,柔和舒展,永远微微扬着,生机盎然。

      少女肌肤莹白如玉,在朦胧月色映衬下愈发细腻光洁,鼻梁小巧挺翘,唇瓣饱满红润,是天然的樱粉色,明眸皓齿,五官线条柔和温婉,宛如月下风荷,光华灼灼,似能驱散周遭墨空的清寂。

      她没有走上露台高处,只立在临水石阶边,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点石栏,悄悄望着池中游鱼争啄落在水面的荷瓣,唇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狡黠笑意。

      再次见到她,奚境郁竟有一瞬间失神,他垂下眼见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黎映荷循着人声转身,认真打量了对方片刻,忽而眼中划过一瞬惊喜,“奚迹星?是你呀,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因为他和兄长的关系,她曾见过他几面,再加上奚迹星可是大俞最年轻的首辅,想不记得就难。

      奚境郁称谢过后伫立在原地,不可直视公主,他垂下双眼又变得沉默。

      心中却莫名想起同僚曾道:初见他时便觉眉眼清冷,周身只剩疏离的平静,旁人看不出难过悲喜,只觉此人疏离遥远,让人不敢相处接近。

      彼时他听后也并不争论,只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此刻他却并不想让公主也这般认为他,鬼使神差的,他竟想开口说些什么话,至少可以不败兴周遭惬意美好的荷塘月色之景。

      奚境郁斟酌着心中言语,耳边却传来如银铃般清越又明亮的声音,黎映荷仰头看他,莞尔道:“奚迹星,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

      青年微微俯身,轻声道:“微臣不知。”

      黎映荷眨眼一笑,“因为在皇兄的好友中,只有你生得最好看!”

      奚境郁微怔,他还未回话,少女又道:“只是我也不曾见过你几面,所以方才未能一眼认出你。”

      他敛眸,再一躬身,“承蒙殿下垂念,臣愧领。”

      黎映荷唇角轻扬,“怎么如此多礼。”她突然又微微歪头,左顾右盼,四周只余她和身后两名婢女,内侍和宫人在远处呢,也没人敢告她的状。于是她又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一直向我行礼的。”

      奚境郁闻言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公主还是和初见一样,旁若无人,便不再自称本宫,亦免去那些对她来说无必要的虚礼。

      她荷华公主乃是圣上与太后心尖疼爱之人,金尊玉贵,地位无可比拟。宫中珍宝、封地赏赐、四时供奉,无一不是顶尖规制,朝野上下、宗室勋贵,无人敢怠慢半分,生来便是万千荣宠加身。

      可万般盛宠未曾养出半分骄矜蛮横的性子。

      她身居尊位,却素来体恤宫人内侍,从无贵主常见的呵斥苛责。

      她的眉眼永远带着融融笑意,一双杏眼明亮温暖,待人接物总是笑盈盈的,明媚又柔和。

      坐拥滔天恩宠,却柔软如盛放的晴日芙蕖,华贵是出身,至纯至善是本心。

      黎映荷心想,今夜见到奚迹星实属意外相逢的喜事,他生得好看令她心绪动容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再次见到故人的惊喜。

      十几年前,她还尚在垂髫之年,去东宫寻皇兄时,就见过奚迹星几次,她还记得,那时他还是个沉心笃学的少年,那时他还没有家破人亡……

      这般想着,黎映荷又抬眼打量着他,他肤色偏冷白,月光下衬得眉眼更为清浅,瞳色偏淡,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鼻梁清挺,唇色偏浅,整张脸线条干净利落,周身似萦绕着淡淡的忧郁和怅然,他安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好像总是一个人。

      须臾间,黎映荷没来由地微微蹙眉,眼中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不忍。

      她想了想,提裙走到池边,扫了一眼后微微弯身,指尖轻巧捏住一枝开得最繁盛的粉荷花梗,轻轻一折,脆响细微。

      不过刹那,黎映荷便握着花枝又走向奚境郁,抬手递与他,亮着星眸,笑靥如花。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今日赠予你。奚迹星,天地如此辽阔,祝愿你不要走进悲伤的角落,也不要放弃走到明天。”

      一束从檐角宫灯投来的暖黄灯火,朦胧模糊地照亮着少女眼睛的周围。

      奚境郁望着她,心弦微动。月光落下,少女周身泛着淡淡的月华,光影粼粼,同她的眼睛重叠,微微闪亮,交错间忽明忽暗,风华灼艳。

      他接下后准备躬身见礼,又想到方才公主的话,两难间,他最终微微颔首,“微臣谢过公主殿下,公主的话,臣定当谨记,也愿殿下永远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黎映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初意适时上前:“殿下,宫宴快要结束了,圣上或许会派人前来寻殿下了。”

      她点头,天色确实不早了。

      黎映荷挥了挥手,抿唇道:“我先走啦,改日见。”

      奚境郁俯身道别:“微臣恭送殿下。”

      而后他伫立在原地,打算待公主进殿后再离开。

      身前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短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奚迹星。”

      奚境郁抬眼,黎映荷唇角轻扬,明眸流光溢彩,忽然朝他嫣然一笑,灿烂耀眼。

      她再没说任何话,随后转回身从他的视线里扬长而去。

      她的背影渐渐走入月色与灯影交织的回廊深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夏夜朦胧的光景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声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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