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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春令 草茸茸,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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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天,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天空澄澈透亮,没有半分荫翳。杏花疏影,杨柳依依,风拂草木轻响,零星花瓣静静飘坠。
春光融融落在游廊前的弯月清池面上,微风细细漾涟漪,水底青荇随水波轻轻飘摇,日光透过柳荫筛下斑驳光点,忽明忽暗。
忽然一阵暖风卷过花苑,满树海棠、玉兰齐齐抖落繁花,粉白花瓣漫天纷飞,如雨般坠入池塘。
碧水之上顷刻间浮满落英,层层叠叠顺着活水缓缓流转。锦鲤争相聚拢,穿梭在花海之中,金鳞映着日光闪闪发亮。
黎映荷雀跃地踏出流萤殿,步入抄手游廊,暖意扑面而来。
“小园几许,收尽春光。”少女走下白玉阶,行至池边青石旁,春意盎然,她不由得吟诗一句。
身后初意和画漪对视一眼,又望着周遭,说起悄悄话:“明月宫竟然是小园吗?”
公主寝宫赐名明月宫,是后宫最开阔、地势最高的一处宫苑,独居东宫一隅,不与任何宫院毗邻,清净独尊。
寻常皇子府邸尚需守制式规矩,唯独明月宫是先帝破例亲造,规制逾制、栋宇逾高、庭苑逾广。朱红宫墙绵延百丈,青砖铺地平整如镜,宫门前设白玉阶九级,唯有帝、太后、公主可踏,宫人内侍皆需侧行。
整座宫苑依山傍水,引御园活溪穿院而过,春有繁花不绝,夏有浓荫蔽日,秋有丹桂满庭,冬有温泉地暖,是大俞公认的天家第一富贵温柔乡。
画漪也不懂:“公主说是,那便是。”
黎映荷敛回笑容,转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们:“这是秦观先生的诗,我只是引用!”
初意和画漪这才恍然大悟。
黎映荷扫了她们一眼,颇有些无奈地叹道:“都叫你们也跟着我一道好好听课了,看吧,《行香子》都不识得,我就知道你们没有认真。”
两人又对视一眼,讪讪地笑道:“殿下恕罪,实在是奴婢们不是读书的料,也只有公主您这般的天才殿下,才能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闻言黎映荷唇角微微一翘,那是当然啦,她黎映荷就是天才粼粼殿下!
画漪和初意见公主此般模样,也不由得莞尔笑起来。
公主是最不禁夸赞的了,偏偏幼时就自称自己是天才粼粼殿下,引得先帝太后和圣上无奈失笑,之后也就宠溺迁就着这般唤她。
赞叹声响彻不绝,小公主面上装着轻松淡然,实则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黎映荷垂眸看着水中争逐落花的锦鲤,眉眼弯弯。
宫人立刻将鱼食递给画漪,画漪再递给她,“公主,请。”
黎映荷接过后扬手洒下,池中锦鲤便竞相跃出。
“殿下,再过三月,初夏时节,便可见满池风荷了!”
黎映荷最喜欢夏日、最喜欢荷花了,闻言她不禁嫣然勾唇。
数尾金红锦鲤摆着阔尾穿梭于落英之间,时不时甩头衔住半片花瓣,搅碎天光花影。初意道:“不过,还需再等三月呢。”
此时,燕群掠过池上空际,翅尖擦过水面,惊起细碎水花。
草茸茸,柳松松。
黎映荷兴致盎然地迎着朝阳,“我虽爱荷,可春光也令我欣喜。”
她转身,初意和画漪望去,阳光尽数落在她身上,细碎金光萦绕她的发间,烟粉色襦裙上的金线绣纹在朝晖下熠熠轻闪。周遭繁花、青石、宫人与香雾都成了淡淡的背景,唯有她一身清辉朦胧,并非外物映照,反倒像她本身便是月华凝成,立于春光里,周身淡淡光晕流转,耀眼却柔和。
饶是在公主身边数十载,她们却还是会被她明媚绝尘的容颜所惊艳。
少女笑盈盈地说:“我已经听到青鸟、篱雀和雪鹭的声音,还有云山青青、花香浮月、柳絮纷飞,可谓春潮翻涌,生生不息。”
*
天色尚浸在浓沉的墨蓝里,皇城承天门的铜铃缓缓震颤,清越之声划破玉京寂静。
文武百官乘着车马、抬着官轿自各处官邸奔赴皇城,蟒袍、绯袍、青袍依次排布,腰间玉带叮咚作响,靴底踏过青石板,只余整齐沉肃的脚步声。所有人按品级整理朝冠、理顺官袍,勋贵立西侧武班,文官立于东侧,静静等候宫门开启。
厚重的朱漆宫门徐徐向内敞开,暖黄宫灯绵延铺入深处,御道两侧执戟禁军甲胄冷光森森。百官依照品阶循序入内,穿过层层廊庑,抵达正殿丹陛之下,文东武西,分立两班,鸦雀无声。
正殿高台之上,龙椅端正安放,龙椅后方垂落一道暗绣龙凤纹样的明黄纱帘,厚重雅致,隔断内外。
九声钟鸣落定,内侍拉长声调高声传唱:“陛下、太后驾到——”
年轻帝王着十二章龙袍,缓步登临御座,端坐正中。纱帘之后,太后端坐软榻,身形隐于轻纱之后,只隐约看得见华贵凤冠轮廓。
百官齐齐躬身及地,三呼万岁、太后千岁,呼声雄浑震彻殿宇,起落整齐。
“众卿平身。”
少年天子声音平稳,话音落下,纱帘之内,才缓缓传来太后温润却带着威严的女声:“朝议开启,诸臣有事即奏。”
内阁首辅张尘佑率先持笏出班,启奏全国春耕、国库收支要务。六部尚书轮番上前,户部呈报钱粮仓储,兵部禀报边关守备,礼部奏请宗庙祭祀安排。重臣奏报完毕,门下省给事中、谏议大夫不时出班,拾遗补阙,辩驳政令疏漏。
待太后一一循规安排后,天子黎朝烊问出心中的疑惑:“今日早朝,怎不见奚爱卿入班?”
御史大夫快步出班,躬身叩答:“启禀陛下、太后,奚中丞昨夜突发寒疾,高热难退,昏迷不醒,卧病在府,清晨府中人递来告假折子,送入宫中,想来内侍尚未呈递御前。其已托付侍御史暂代本职朝会诸事,不会耽误监察公务。”
天子沉默片刻,未等到帘后太后开口,便道:“既染病,便令太医前往官邸诊治,好生休养。”
“微臣替奚大人谢过陛下、太后。”
太后这才缓缓道:“若无他事,今日早朝便到此为止,诸卿各司其职,退朝。”
*
“公孙大人,请留步。”
御史大夫公孙月寻未来得及步下台阶,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一转头,见是圣上身边的王公公,他颔首,“不知王公公寻某有何要事?”
王公公:“公孙大人,陛下已在文华殿等候。”
公孙月寻微微一怔,而后不动声色地敛回思绪,颔首后去往文华殿。
“微臣参见陛下。”
“公孙爱卿不必多礼,坐。”
奉旨落座后,公孙月寻便听圣上开口道:“奚爱卿有无大碍?”
果真如他所料,眼前的少年天子还是一如既往心系昔日同窗,他道:“回陛下,奚大人的属下季川派人告假,称奚大人尚在昏迷中,恐情况些许严重。”
黎朝烊顿时皱眉,“来人!”
王公公立即进殿。
“立刻差遣孙太医赶赴奚府,悉心诊治,奚大人的病情变化,务必随时回奏于朕。”
王公公得差退下后,黎朝烊又对公孙月寻道:“公孙爱卿,一旦奚中丞清醒过来,命他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拖延。”
公孙月寻起身行礼:“是,陛下。”
有了天子单独的嘱咐,公孙月寻离殿后便也同孙太医一道乘马车去了奚府。
马车缓缓停下,公孙月寻站在府外不由得微微失神。
昔日赫赫有名的首相奚府,如今偌大宅院空空荡荡,静得骇人。
往日里往来宾客盈门、仆从奔走、笑语不绝的光景早已散尽。甬道上青石砖洁净无尘,却久久听不到人声,唯有风穿过竹梢、拂过窗棂的轻响,伴着檐角铜铃偶尔一声微弱摇晃。
偶有两三个青衣小厮垂着头,静悄悄地清扫庭院、打理花木,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高声言语,做完活便退至偏僻下房,偌大主院、花厅、书房,尽数空落。
雅致亭台空对寂寂花木,华美厅堂蒙着一层淡淡的冷清,繁华落尽,只剩亭院依旧,人烟寥落,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凄凉,沉沉裹住整座府邸。
公孙月寻和孙太医相视一眼,不由得摇头叹了叹气。
孙太医忍不住道:“好好一座首相府邸,清雅脱俗,竟冷清到这般地步。”
公孙月寻抬手拂了拂檐角飘落的玉兰花瓣,声音压得极低,忍不住附和道:“昔日奚府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如今斯人已逝,偌大府邸冷冷清清,繁华散尽,只留空楼,实在令人唏嘘。可怜了奚中丞,年纪轻轻就成了孤儿。”
孙太医想了想,“不对呀,在下听闻奚将军不是还在世否?”
“唉,奚将军……”陛下曾下旨,令奚将军永久地驻扎边塞,无诏不得回京,奚中丞去不了边塞、奚将军回不了玉京,余生再不复相见,这样的生离和死别又有何区别?公孙月寻垂眸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没再将话说出口。
季川在前为两位大人引路,他身手不凡,耳力自然也好,将他们这几句嘀咕声尽数听尽耳中,嘴角抽了抽,在前边苦笑了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