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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年调 这棵沉静千 ...
荷华公主大病新愈,身子尚还孱弱,太后感念佛前庇佑,择了晴好吉日,亲自往福安寺还愿,亦特意带上公主一同前往,一来诚心谢恩,二来让她借着山间清净气息调养身心。
銮驾出了皇城,一路行至京郊山寺之外。禁军层层布防,隔绝闲杂人等,一众女官、贴身婢女簇拥着祖孙二人缓步上山。寺中住持早已领僧众在山门躬身迎候,男僧尽数垂首退避,只由知客女眷接引入内。
黎映荷身着素色软缎衣裙,鬓间只簪一支玉簪,气色虽仍带着几分清瘦,眼底却已褪去病气。她身披淡粉薄披风,缓步跟在太后身侧,一路静赏山间草木,呼吸清新山风,眉宇间充满雀跃欢喜之意。
入了大雄宝殿,殿内长烛高照,檀香氤氲绵长。太后先行跪拜蒲团,诚心叩谢佛祖护佑公主脱离病厄,许下的愿心一一兑现。
黎映荷也屈膝福身,敛神行礼,感念这一段时日里众人的照拂与神佛庇佑。而后再去了西侧另辟忠烈偏殿,案上三盏青铜长明灯昼夜不息,这是她向先帝为曾经殉国的万千靖阳军求的香火,为埋骨荒寒边塞的无名兵卒超度,愿忠魂脱离幽冥苦寒,岁岁得安。
礼佛过后,太后没有久留正殿喧嚣,用过午膳后带着公主去往寺院僻静的别院小坐。
许久没来福安寺,山中空气清新,风息柔和,太后便打算在寺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宫。
院中花木清幽,远离宫闱纷扰,黎映荷倚着廊下栏杆,因着生病,连日喝苦药,此刻望着远处青山,心神舒展了许多。
福安寺寺院坐北朝南,依山而建,规模宏阔,红墙绵延数里,黛瓦层叠,是一方大伽蓝。
院中那株千年古柏巍然挺立,虬枝横斜,苍干如铁,浓绿的柏冠遮天蔽日,将日光筛成细碎光斑,落满青石地面。
古柏之下,香烟袅袅,大雄宝殿朱红殿门巍峨矗立,飞檐翘角,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沉厚的光泽。回廊绕着院落四面延展,殿宇层层向北递进,一直延伸到后山的藏经楼。山风掠过柏叶,簌簌作响,混着殿宇间飘来的檀香,隔绝了世间尘嚣。
休息了很久,眼见远处太阳渐渐沉落,黎映荷百无聊赖,“母后,粼粼想去寺庙里逛回儿。”
太后手盘佛珠,闻言笑着看她:“就知道你这性子闲不住,去吧,这福安寺山清水秀,散散心解解闷也是不错的。”
她又对画漪和初意嘱道:“时刻跟紧些,务必护好公主安危。”
“是,娘娘。”
黎映荷换了一身衣裙,随后弯着眼睛,“母后,那粼粼先走啦。”
太后望着她兴奋离去的背影,兀自摇头笑了笑,她慢慢走出别院,望着随处可见的禁卫,虽总有母亲刻在骨子里的对女儿的担忧,但此刻也消减了大半。寺中皆有随行禁军,且初意跟着她,还有梅花卫……更何况奚境郁也在寺中。
奚境郁。
她突然想到这个名字,无意识的,又想到了他的祖父奚怀忧。
二十多年前,先帝、她以及奚怀忧共同推行新政,他亦算作自己和先帝的老师,整顿吏治,开举女官,宦海沉浮三十余年,最终却在一场大火里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秦音书眯了眯眼,瞧见山下黎映荷轻快的身影,过一会儿又消失在树影间,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公主,您瞧,这里有好多狗尾巴草。”三人从别院下来,经过大雄宝殿侧院,初意见小径边有许多花花草草,指着给她看。
黎映荷闻言止步,转头去看,这条小路周遭有许多野草野花,竞相开放,还挺错落有致的。
“那边还有好多哦。”
视线随少女望去,遍地生着紫花地丁与瞿麦,星星点点紫白相间。风掠过,野菊细碎的黄花轻轻摇曳,白茅花絮随风漫舞,草木清香混着山间清气,尘烦皆散。
“这个好漂亮!”黎映荷眼睛亮闪闪的,只见清雅飘逸的溪荪盛开得格外绚丽。
画漪采下一朵,“公主,这是溪荪花,也叫野鸢尾。”
说着她笑道:“公主,奴婢帮您别在发间吧?”
黎映荷眸光闪烁,“好呀!”
少女身着雪青色褥裙,翩然轻盈,腰间仍悬着那枚玉铃,步履间叮铃轻响。白玉长命锁亦垂在心前,不时晃荡。她的肌肤雪白,杏仁眼澄澈明亮,灿若芙蕖。
乌润墨发挽着个双环望仙髻,几根细碎金钗点缀其中,此时那蓝紫色溪荪别在鬓间,与她今日打扮恰好契合,相得益彰。
暖融融的夕阳落满她周身,少女亭亭立在朦胧日光之下,青丝如泼墨,莹润光亮,裙摆纱袂随小动作轻轻荡漾,明媚娇俏。忽而又蹲下身去,低头细瞧,眉眼弯弯的,周遭整片五彩斑斓的野花海都成了她的裙摆。
奚境郁从殿中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们已有一个多月未见了,他有一瞬间地怔住,没来由看得失神,而后垂下眼走进几步行礼:“微臣见过公主。”
黎映荷闻言茫然抬头,见到是他便笑起来,起身朝他走去:“奚迹星,我好看吗?”
说着她微微低下头让他可以看见鬓发间的花。
奚境郁袖中的指尖无意识一颤,他轻轻颔首:“公主甚美。”
黎映荷听见这个毫无意外的答案,弯唇笑了笑,她也是问着玩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去古柏树下坐会儿吧。”
他迟疑了下,“好。”
因为他要亲自跟随銮驾前往福安寺的缘故,便没有再让都察院内御史随行,寺院内也早已排查清场,是以不会有人对此上谏弹劾。
他对被贬被骂这些事并不在意,不过若是涉及她,那他不想让她因为自己深受影响。
四月底,公主生辰宴晚青鸳殿荷池游船那夜后,门下省侍中张尘佑突然来找他。
“小奚大人,和公主赏月的心情如何?”
奚境郁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见他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张尘佑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与凌厉,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嘲讽的笑,“看来小奚大人很是喜悦啊,和我大俞最尊贵的荷华公主同坐一只船,这福气可是旁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呢。”
他想不通,满脸不可置信:“公主竟然会愿意与你共处,小奚大人,你可知道世家推选上去的驸马名单,为何全都会被公主打回吗?”他话锋陡转,神情冷硬:“还是你忘了你祸祟缠身的灾星命胆敢对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怀抱遐思?”
灾星。
奚境郁波澜不惊的目光里也起了一层涟漪,他倏然垂眼,掩去眼底的凝滞和暗淡。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看他这样,张尘佑轻蔑地笑了,“灾星还想尚公主呢?小奚大人,别白日做梦了,奚家早就不复从前了,如今哪家贵女愿意嫁给你这种殃人的孤儿?你自己深陷泥潭,就别再妄想把公主拉下来了,奚境郁,我可以看在盼珍的面子上替你在世家和圣上面前隐瞒这件事,但你不要忘了你这天煞孤星的命!更别忘了嘉逸是因谁而死!背负这么多条人命,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你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丧门星!”
他走了,而奚境郁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季川在廊下听得一清二楚,张尘佑一走他便赶紧进来,见他沉默,他不由得担忧道:“公子,您别听他的话,您没有错,明明你也是受害者……”
青年轻轻摇了摇头,之后便离开了这间屋子。
难怪那夜从青鸳殿走出来时,他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想必正是门下省的死士。
“你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你这个丧门星!”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呸!天煞孤星,扫帚星,你还活着干什么?说对不住有什么用,你去死啊!”
“……”
这些话他听了很多,他知道自己是灾星,是不详之身,所以他从未想过和公主产生更深的关联,但他要救她,即使螳臂当车,即使他也会死。
……
中院正中,屹立着那棵千年古树,树干虬曲苍劲,高高耸起,浓荫覆满大半个庭院。老干部分已然枯褐,却仍有新枝抽发,翠叶森森,柏香漫溢。树下立一方斑驳古碑,记述古寺过往。
画漪从殿中拿了一个软垫,放在树下台阶上,方便她坐。再将披风为黎映荷披上,而后拉着初意站在了稍微远一点点的位置,却还是全神贯注地望着公主,担忧若有意外。
夕阳渐渐沉下,漫天金光如同细碎熔金,余晖从古树枝娅间穿透而落,青石路上斑驳光影交织着,少女坐在树下,太阳在她身后,她逆着光,周身盛满暖融融的阳光,浸在朦胧柔和的光影里,微风吹得她的墨发和裙摆在轻轻晃。
奚境郁站在一旁,视线从远处的黄昏移向少女,片刻后又垂下眼,静静望着她的影子。
“奚迹星,你也坐。”
听到她的声音,他回过神微微俯身:“殿下,君臣有别,此等礼遇,臣恐于礼不合。”
黎映荷仰头:“那你要我一直这样仰着头对你说话吗?”
奚境郁沉默,最终坐在了她身旁,不过稍稍离远了些。
“谢公主赐座。”
“你怎么还是这么多礼呀,我们不是朋友吗?上回都一起游船了,而且你还送了我长命锁呢。”黎映荷疑惑询问,说着低头去瞧锁骨前的白玉锁,指尖碰着它,又笑起来:“你瞧,我可是日日都带着呢!”
他早就看见了,奚境郁侧头看她,没有回应她的第一句话,只淡道:“公主喜欢就好。”
黎映荷并没察觉到他的刻意疏离,她扬唇:“这是你的心意,我当然喜欢。”
奚境郁收回视线,低下头沉默着。
他的话一向很少,黎映荷也习惯了,但是她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于是又自顾自聊起来:“以前每回随阿兄和母后来福安寺礼佛,我都会在这棵古柏树下坐一会儿,它已经有千年的寿命,从古至今无数人从它身旁经过。”
说着她抬头望树,树冠在簌簌翻涌,“我在这棵古树下,会感到时间是缓慢的、辽阔的。”
“可是也会感到我仰望的柏树是孤独的,它沉静地永久地生长在这里,一千年,多少个日夜,多少来来往往的行人,时间是流动的,这个世间也是宏大无穷的,只有人生转瞬即逝,一千年前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看到的只是一棵小树苗,这么多年,它还在,可那个人却早已逝去。我坐在树下,为何竟也会觉得自己是孤独渺小的。”
少女罕见地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还有茫然和忧伤,奚境郁转头望着她柔美的侧脸,良久,他忽而开口,“殿下,答案不是已经在你的话里了吗?”
黎映荷有些懵,视线转而移向他。
“公主可曾听过这几句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奚境郁清冷疏离的神情此刻有些淡然散漫,他轻声道:“人生短暂,生命转瞬即逝,这棵古树是孤独的,我们也是孤独的,渺小的,而天地浩渺,只有宇宙自然是永恒的。”
“可一千年前的先人替我们看到了这棵古树还是小树苗时的初生模样,几百多年前的古人又替我们看到了它青壮年时期茂盛的模样,而我们又得以看见它的暮年,人类繁衍是绵延不绝的,是如野草般无尽生长的,正与永恒的时间共存。”
“殿下,一千年以前第一个人,站在这里种下这棵小树苗的时候,他就已经和这棵树一起被永远流传了,你想起她,她就在树下。”
“这个地方走过无数代的僧人、无数代的香客、无数代的旅人,也许在几百年前,也许在十年前,也许就在昨天,他们也像殿下一样坐在这里抬头仰望,你们身在不同的时间,看到的却都是同一棵柏树。”
“或许也有很多人如殿下您一样发问,一样生出愁思:我,会不会是孤独的。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这些轻如尘埃的愁绪和心事不过一瞬间,如沧海一粟,可它们也是珍贵的,是真实的,是坦诚的,是独一无二的,亦都是在这棵千年柏树下诞生的,无论如何,此刻的心境皆如树一样坚韧盎然。”
“代代无穷的人们发问,产生共鸣和情感,而待我们百年后,自会有无数个后来者替我们站在这里,见证这棵古树的将来以及逝去。”
“当然,那些后来者不是我们,可是,没准就是我们呢?”
没准就是我们呢?
黎映荷转头,怔怔地看着他,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语气慢慢的,声音又轻又柔,少女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也许,她的上辈子也在这棵古树下静静坐着,也许,她的来生也会在这里继续仰望。
时光易逝,可人生代代无穷已。
她是渺小的,她的生命也是短暂、转瞬即逝的,宇宙浩瀚,天地飘渺,可是希望却是永恒的,人类的情感也是伟大的。
亘古的是时间,是宇宙,也是当下的情感和时刻。
站在树下,每个人或许都会有自己的感受,孤独、哀伤、离别,又或是乐观、思念、追寻……
因为情感和共鸣,她与这棵千年古树联结,亦与古人和后人牵系。
古柏绿意翻涌,春夏周而复始,希望生生不息。
前人等不来她,她也等不到后人,于是这棵沉静千年的古树替她们等她们。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出自于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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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些后来者不是我们,可是,没准就是我们呢?”
原创灵感来源于史铁生《我与地坛》: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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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千年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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