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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雨来 “你才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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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徐徐吹来,绕过少女的发间和衣袂,玉铃轻轻荡漾,发出泠泠细碎的声响。
心房也顿时天光大亮,黎映荷突然想明白了很多,她看着他,眼睛闪烁着,神情认真地感谢他:“奚迹星,谢谢你,我现在好像想通了很多东西,孤独也好,渺小也罢,只要还有希望,生命便是永恒而生生不息的。”
此刻她很开心,弯起漂亮的眼眸,笑靥如花。
奚境郁也回望着她,眸光无意识的生出柔和忻慰,唇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个弧度,可是很淡很浅,几乎看不见。
只不过几秒后,他便首先移开视线,回过头又垂下双眼,地上的影子已经消失,身后的夕阳也沉落殆尽,此刻天空是深蓝色的,周遭寂然无声,风也静悄悄的。
黎映荷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向来都是有话直说,“奚迹星,方才你对我说的那番安慰和解惑,是因为将我当朋友了吗?”
她停顿了下,“还是,因为我是君,你是臣?”
从前,有许多官员对阿兄说:“陛下心中郁结,臣为陛下解惑宽怀,乃是臣子本分,何足挂齿。但求圣心稍安,便是臣分内之责。”
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所以她不知道,她想知道,他的原因会是什么。
眼前人沉默了很久,终是再开口,可答案却令黎映荷意外,他的回答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因为君臣关系。
奚境郁平静道:“三年前,在臣此生最困厄潦倒的时侯,是殿下帮助了我。”他最后并没有自称臣。
那个时候,也只有她,帮过他。
也还是她,救了他。
神婴三年冬,初雪悄然而至,漫天纷飞的大雪簌簌落下,寒风凛冽,天地间一片素白。
“阿郁,明日就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了,阿娘替你和书院告假了,趁此间隙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少年抬眼,母亲那温婉柔和的笑颜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也轻轻笑了笑,颔首:“谢谢阿娘。”
许久未见他,盛念柔此时眉眼更加温柔欢欣,暖阁里书案上放着一个长匣,她示意他打开。
奚境郁走进,缓缓打开,只见一柄三尺长剑收于鞘中,剑鞘以鲛鱼皮为底,暗织流云浅纹,边缘镶素银,不缀繁宝。剑柄缠墨色丝绦,剑格雕琢简约云纹,末端垂一缕青蓝色剑穗,随风微晃。
盛念柔含笑:“这是你师父托人为你带回来的生辰礼物,喜欢吗?”
他还没有说话,可眼中闪烁的眸光替他作了答,妇人不由得莞尔,“阿郁,取出来瞧瞧如何?”
奚境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把剑,他缓缓拔剑出鞘,只听铮然一声清鸣。剑身莹白似秋水寒练,剑脊挺拔,刃口薄利,剑身上暗布如水波流转的锻纹,光落上去,漾开一片泠泠冷辉,寒气淡淡漫开,霜刃映出一寸清光。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欢和激动,“多谢阿娘,也多谢师父,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他的笑容又隐没下来,问:“不过,师父今岁也不会回来吗?”
盛念柔摇摇头:“阿娘亦不知,只是他既已托人送礼,恐怕仍是琐事繁忙,抽不开身亲赴你的生辰宴了。”
虽心中早已有预感,不过奚境郁此刻还是有些失落。
她抚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阿郁,不要伤心,待你殿试后,你可以带上这柄剑去找师父,你才十八岁,还很年轻,未来一定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母亲的话如春风一般和煦温暖,他眉宇间愁绪渐散,神色复归坚定,视线静静落于手中的剑,心中的落寞也一扫而空。是啊,他还很年轻,殿试考中后,再将这个喜事一同带去给师父听。
这时院中又传出喧哗声,盛念柔一听,笑道:“阿郁,是你祖父回来了,你们祖孙许久未见了,快去迎迎。”
奚境郁当即起身,走出正堂,便见到祖父朝自己走来。
老者已是年逾六旬,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鬓发大半染作霜白,仅余几缕灰黑,以一支素玉簪简简单单束起。面容清癯,面颊稍陷,眉眼温润平和,眼角布下深深皱纹,是岁月沉淀的痕迹,一双眸子却依旧澄澈明亮,温和之下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没有再像幼时那样一见到他就扑上去了,少年站定后作揖道:“祖父。”
奚怀忧微微笑道:“阿郁回来了,又长高了些,不过也瘦了不少,书院里的一切可还习惯?”
神婴元年,黎朝烊登基,他便没再进东宫与之一道读书,而是去了潮栖书院学习,大部分岁月都住在斋舍,一年也就过年回去一次。
奚境郁闻言不由得笑了笑:“祖父,这话在我第一年从书院回来时您就说过。”
奚怀忧一怔,而后更是朗声笑起来:“祖父老了,忘了不少事。”他的目光又凝在他清隽的脸上,“不过阿郁,你是真瘦了很多,在书院里压力大吗?”
少年摇头,弯唇道:“只是厨舍里做的膳食不合胃口而已。”
老者忍着眼底的怜惜,“回家了便好,家里膳房做的全是你爱吃的,一定要多吃些,若太瘦,便拿不起笔,也提不起剑了。”
他们慢慢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聊着些家常。
奚怀忧有三子,长子奚凭陵是大俞赫赫有名的定野将军,常年驻扎在边关与北境三州的交界地带。
次子奚向固前两年不慎摔入河中,磕伤了脑袋,自此变得痴傻,神智不清,还失语了,妻子遂因此与他和离,带着孩子改嫁到了豫州。
三子奚青山也在朝为官,为工部尚书,与妻杜鸳有一女奚樱和一子奚厘。
奚境郁的祖母沈氏在他还未出生之前便因病离世,彼时奚怀忧还没到不惑之年,之后也未再续弦,这么多年,也没有过一位姨娘小妾。
奚怀忧没有女儿,在三个儿子及笄时他曾告诫过:娶妻后,便不能再纳妾,作为丈夫,这一生都应该对妻子和孩子负责。奚家的男儿,是不能朝三暮四的。若做不到这最基本的一条家训要求,便不配为我奚家人。
是以奚府主人家并不算多,不过这所宅院却很大,府宅纵深千叠,庭院重重,回廊万转,移步换景,每一处都富丽堂皇。府中仆从也多,沿路随处可见青衣仆役、灰衣洒扫小厮、垂鬟侍女,皆垂首屏息,步履轻缓各行其责。有人躬身清扫阶前落尘,有人捧着书卷器物穿行回廊,有人静立廊下候命,往来人数络绎不绝。
因为这是先帝赐给两朝帝师兼首辅奚怀忧的府邸,大部分仆役也是从宫里调出的。
冬月二十九,是奚境郁的十八岁生辰。
寒风吹雪,漫天雪絮沉沉坠落,雪花密密匝匝,随风漫舞,转瞬之间,便覆满朱墙黛瓦。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都变得朦胧。
“阿郁,今日是你的生辰,稍后你的外祖也会从扬州赶来为你庆生,前几日阿娘家里来信一封,称你嘉逸弟弟也要随你外祖来呢。”寒天雪大,盛念柔边为他系上大氅领绳,边对他讲着这个好消息。
张嘉逸是他姨母盛盼珍的儿子,不过七八岁,他们之前从未见过。
“嘉逸从小听说他有个哥哥在玉京读书舞剑厉害得很,便一直想来见你,让你教他习武呢。盼珍也同意了,今早他们从扬州出发,恐未时便能到玉京,晚上大家伙就可在一起庆贺你的生辰,父亲他们也能在府中多歇息一晚再回去。”
盛念柔笑意温软:“今晚的膳食我也吩咐厨厅了,做的全都是你喜欢吃的,阿娘也知书院条件艰苦,你一个人在外求学,瘦了好多。”
少年身形清瘦,冷白清隽一张脸,闻言摇摇头,“是我自己吃不惯而已,书院生活衣食不愁,同窗相交和睦,先生也多有提点。我已然长大,会好生照看自己。阿娘不必时时为我悬心,您保重身体,少些忧思,平安康健便是我最大心愿。”
她笑了笑,也没有再说,可她怎么能不担心,嫁进奚家将近二十年,和丈夫聚少离多,上次见面已近三载,唯一的孩子也独自在外读书,她孤身一个人在府中,闲暇之时,难免会思念他们。
奚境郁当然懂得母亲心中的孤寂,他眼中流过劝慰的笑意,轻声道:“阿娘,谢谢你,待我殿试后,方可以离开书院回家来陪您了,想必父亲也快从军中归京了。”
近年边关安稳,或许很快天子便会召奚凭陵回京述职,得几日闲暇归家团圆。
盛念柔慈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午时奚家人在一起简单用午膳。
奚青山今日也从衙中告假,回府专为侄子道贺生辰。
他朗声笑道:“迹星,今日是你的生辰,三叔特意为你做了几道菜,你尝尝,不过啊重头戏还在晚上呢,到时候三叔再亲手做几样新学的。”
奚境郁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那雪笋,尝过后他淡笑着道:“火候十足,滋味甚佳,多谢三叔,您的手艺一如既往的令人叹服。”
奚青山闻言便是一笑,眼角笑纹层层漾开,声音爽朗洪亮,“喜欢就好!多吃点,争取长得比我高。”
一旁专心用膳的奚樱闻言,实在忍不住调侃:“阿爹,您才是要多吃些吧,迹星哥哥早就比您不知道高出多少寸了。”
奚厘噗嗤一笑,“爹爹眼睛不好使了。”
奚青山轻哼,不停地替两个儿女夹菜,“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是吧。”
盛念柔适时莞尔赞叹:“三弟的厨艺愈发精湛了,寻常食材,经你之手,便这般鲜香可口,实在难得。”
奚怀忧也点头称道:“鲜香入味,当真好手。”
他便又弯着唇得意地笑起来。
这顿简单的午膳众人吃得其乐融融,笑声不断回响在这场苍茫无声的大雪里。
午后,还未等到祖父和表弟从扬州赶来的消息,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