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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行香子 他根本就不 ...

  •   一夜梅雨,湿漉漉的水雾连着天,玉京五月底的黄梅雨季悄然降临。

      饮溪坊被笼罩在这场雨雾里,细雨绵绵,远山近树,万物朦胧混沌,看不真切,雨声潺潺,雾气弥漫,天地间潮湿又闷热。

      雨丝细密如缕,不似骤雨猛烈,只终日淅沥,沙沙落在青瓦之上。

      梅雨连绵,细雨漫过都察院层层檐瓦,潮气四下漫溢,廊下石柱、殿内壁面,悄悄洇出一层薄薄水迹,地砖潮润发滑,连案头书卷、帷幔,都浸着挥之不去的黏腻湿气。

      “吕延,奚大人呢?”公孙月寻从青州回来后,在二堂主值房没见着奚境郁,遂向书吏询问。

      吕延如实道:“奚大人去刑部了。”

      “他去刑部做甚?”

      吕延摇头:“这个下官就不知了。”

      公孙月寻心中疑惑,眼下并无都察院需要纠举的案子啊,况且他是亲自去的,这是发生了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再问:“奚大人去多久了。”

      吕延瞧了瞧漏刻,回:“已有半个时辰了。”

      公孙月寻刚想再说些什么,便听外头有人唤:“奚大人。”

      他走出来,便见奚境郁从大门穿堂而入,径直走回值房。

      他跟着他进去,“奚大人,你怎么一个人去了刑部?”

      奚境郁平静道:“去查阅了一件旧案。”

      “旧案?什么旧案?可需下官帮忙?”公孙月寻更是不解。

      他看了眼公孙月寻,仍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打算隐瞒,淡道:“是本家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案。”

      闻言公孙月寻惊讶不已,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可是这案子当年已经结了呀,不是……是前次相关宇安所为吗?可是还有何隐情?”

      奚境郁见他满脸震惊讶然的样子,便让他坐下来,他想起了前世神婴十年,公孙月寻因极力弹劾吏部尚书张尘佑次子张卯奸杀民女徐轻漪一案,被天子贬为幽州长史,之后再听闻他的消息,是他无故死在自家府中,死状凄惨,其中缘由奚境郁到现在也不知晓。

      他想,他这种为民请命的人,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公孙月寻仍惊疑地看着自己,他敛神,同他解释道:“三年前,我发现家人的尸首内有一种毒粉名为散魂霜,在旧籍中得知此毒来源于北境极寒荒原,密不外传,非中原所有,也绝非关宇安可获。”

      停了一瞬,他再道:“虽祖父一生推行的新政与他政见相悖,但我深知他绝不是真正纵火杀害我家人的凶手。”

      他平静淡然的话落在耳里,公孙月寻久久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思绪,“不是他,那会是谁?谁会与奚家有这么重的深仇大恨?”他心中大为震撼,前首辅奚怀忧大人他也曾接触过,他为人温和坚定,一身风骨凛然,奚境郁的母亲盛念柔更是玉京出了名的柔善悲悯、轻财好施,这样的一家人,除了朝堂上与人意见相左结仇,还会有谁会不惜下此毒手呢?

      奚境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方才我去了一趟刑部,本想假借例行监察之权,去后属调阅案卷之际开档再查一番当年的案卷,不过刑部尚书林垚一直跟着,所以此计并未成功。”

      公孙月寻下意识道:“你应该叫上我呀,那现在我们该如何做?”

      奚境郁看他,片刻后淡声道:“此案关系重大,我不欲累及你。先前对你说的话,是想让你行事小心,朝中恐有北境奸细。”

      “这怎么叫连累?”公孙月寻立即开口,“都察院掌纠察百官、弹劾贪腐、肃正朝纲、巡视天下之权,我既为左副都御史,奚家纵火案若有不公,拨乱反正便是我的职责所在,奚大人,我不会惧的。”

      他当然知晓他不会惧,前世今生亦如此,纵万死,仍一往而不回。

      奚境郁垂下眼,微微颔首:“多谢。”

      但他心意已决,这是他的事,他不能让任何人因为他而深入险境。“此事日后再议,我想说的是,朝中北境奸细渗透恐已多年,其位甚高于吾等,往后办案时若有任何不对劲之事,烦请定先知会于我,切勿孤身莽撞行事。”

      公孙月寻知悉此事兹涉体大,心中仍旧惶惶,而奚境郁又是个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他只好道:“奚大人,若有任何需要,下官十分乐意帮忙。”

      他退出值房后,经过西厢房时,见众人懒懒散散地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不由得突然出声斥道:“本官不过因公务离京半个月,尔等便如此游手好闲、怠惰因循了吗?”

      几人闻声吓了一跳,转身见是公孙月寻,赶紧回到自己位置上。

      经历赵淳脸上堆起满满一层谄媚的笑意,“公孙大人回来了!还请大人息怒,这不是在小奚大人手下没事儿做嘛,哥几个聊聊天消遣罢了。”

      有人附和道:“小奚大人如此年轻便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一把手的位置,风华正茂的年纪,哪还有我们这些老官什么事儿啊。”

      说话的都事名叫王晶岩,眼睛还不时往值房瞥,声音也大,似乎生怕奚境郁听不见。

      他们这些人皆是在都察院二十多年的老官了,如今新上任的左都御史年仅二十一,在他们眼中不过一小屁孩儿,要不是有个曾经当首辅的祖父,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会让他坐。

      从前为佥都御史的时候就整天沉默寡言,从不与众人为伍,如今当上他们的头儿看着更是冷漠无情,一副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模样,所以他们为什么要服他?又凭什么要服他?

      自从奚境郁上任后,几人便是敷衍塞责、虚应故事,公孙月寻在时倒还装的没这么明显,毕竟他在副都御史位置也有几年了。

      王晶岩斜着眼看奚境郁,见他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知道是真听不出来他们在调侃他还是装作没听见呢,见此情景他无端地更气了。

      公孙月寻外出的这半月,几人一直磕着瓜子聊天,压根儿没将他这个左都御史放在眼里。

      言语上嘲讽内涵他,行为上萎靡不振、得过且过,还伙同院内部分文官孤立排斥他,不过奚境郁却似乎脾气好得过分了,他完全不在意,甚至可谓包容任何人,不发一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情绪稳定得很,好像他们口中调侃的对象不是自己,仍旧每日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照常上衙做事散衙回府。

      这可把王晶岩赵淳气的厉害呀,他们可以以恶意敌意待他,可他凭什么无视他们?还做到这样无动于衷、居高临下!包容?可笑,他们年岁大,资历又深厚,可算作他的长辈了,难道他奚境郁不是应该对自己恭敬顺从、唯唯诺诺吗?

      事到如今,他还从容不迫地坐在值房里,神情平静冷淡,没有一点要出来给他们面子的意思,王晶岩下颌微抬,神色倨慢,轻嗤道:“公孙大人,您也瞧见了,小奚大人可是头也不抬地忙着公务呢,哪里舍得跟我们这些人说一个字儿啊。”

      赵淳身子向后斜倚,话是对着公孙月寻说,可眼珠子却是紧紧盯着值房里的青年:“公孙大人啊,我看啊您也别忙活了,反正我们小奚大人年轻力盛,还内敛得紧,都察院的活儿他一个人都能解决完咯。”

      当事人满不在乎,他们俩也说美了,倒是给公孙月寻气的不打一处来,他快步走到值房门口关上门,此刻手都在抖,他稍微平复了下情绪,转身看着他们。

      “所以奚大人究竟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惹得尔等不禁彰显狰狞面目和祸心恶念,也要含沙射影,冷眼讥诮?”

      他神情不虞,厉声斥责。

      话音落下,见他是真动怒,王晶岩和赵淳立时起身,收敛了面色,不敢再言。

      “说啊!奚大人是怎么得罪你们了?”

      他的语气比方才还要严厉凶狠,赵淳腰杆不自觉弯下,讪讪陪笑:“小奚大人他是什么都没有做,无非就是无视下官罢了……”

      王晶岩面上也跟着讪笑,可还是不服气,嘴里仍弯酸道:“是啊,小奚大人眼界高得很,远见卓识,我们这些老官都是粗俗之人,自是不会被小奚大人看得起了。”

      “这都多少天了,见我们日日放纵可小奚大人还是毫不在意呢,始终躲在屋子里也不出来,不合群也不说话,这是没把我们这些都察院旧臣放眼里呢。”说着说着赵淳又目中无人起来了,他们皆知奚境郁脾气好,而他们也是跟着公孙月寻多年的老官了,料想公孙月寻也不会将他们怎么样。

      这套自洽的逻辑给公孙月寻气笑了,“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因不服奚大人年纪轻轻就成了你们的上司,便懈怠公务,玩忽职守,而奚大人不仅没有任何惩罚,也没有计较你们倚老卖老、出言不逊,只是做着自己的公事没有搭理你们,你们反而更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事到如今不知悔改还要倒打奚大人一嘴,是这个意思么?”

      闻言二人面面相觑,公孙月寻的声音锐利,此刻西厢房众人皆站起身看着他们。

      这两人似乎被当中戳中了隐秘心思,他们面上猝然染上一层薄红,腰顿时弯得更狠,欲将脸掩埋在衣袖下……

      公孙月寻也懒得多说,欲直接惩戒,刚要开口之际,值房门突然被打开,众人见青年走来,立即作揖:“奚大人。”

      奚境郁轻颔首,视线移向面红耳赤的那两人,淡道:“都事王晶岩、经历赵淳,凌辱上官,紊乱宪纲,罚刑杖三十,革去现任差事,留任观过,若再犯,直接罢官。”

      话毕他没有任何停留之意,转身又回了值房。

      公孙月寻也甩甩袖子愤然离去,丝毫不听身后二人急切后悔的求情之言。

      “奚大人,外头的冷言冷语说了这么多日,还公然抗命、处处作对,您的惩罚是否太轻了?为何不直接除去他们的官身呢?”

      公孙月寻站在前面看他,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那双眼睛很冷,神情很淡,恹恹地垂着眼,共事一年,他几乎没见奚境郁笑过,他总是一种处事不惊、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奚境郁眉眼清冷,此刻眼中微含倦意,“抱歉,我本不喜在意这些琐事,劳烦公孙大人为我的事费心了。”

      他从来都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不会与任何人产生关系和感情,也不会在意任何人的言语和生死,那是他们的事,什么都是他们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旁人的生活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与其说他好脾气的包容一切,不如说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人这些事。

      三年前那场大火案,他是奚家唯二的幸存者,他的肉体凡胎尚存于世,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埋葬在十八岁了。

      燎原烈火,噬天裂地,漫天火星纷飞,焚烬了彼时风华正茂的少年。

      他亦清楚地知道,自己好像变了,十七岁时许下“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此刻他对这个世道没有一点眷恋,只想守护在意的人,仅此而已。

      这都察院他也不会久呆,他早已想好,待查清纵火案真相以及为……为她改变命运之后,便辞去官职,来日方长,天大地大,他再也不愿日日夜夜为灭族仇人效劳臣服了。

      他本不欲理会赵淳、王晶岩二人,谁料公孙月寻要替他施以惩戒,总归此事因他而起,他不能让别人来替他做这个恶人,是以这才起身出门亲罚二人。

      公孙月寻看着他,心道这脾气确实好得过人了,先前他还没察觉呢,便道:“这有什么,奚大人,恕下官多言,你如今既然已身为左都御史,纵然心性宽容,可若不施以雷霆手段,恐会被指驭下不严,于你仕途无益。”

      奚境郁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公孙月寻叹了叹气,作揖后离去了。

      他没想到奚境郁还真没有怎么仔细听,他面无表情,还在想着卷宗那件事,片刻后又起身去了后院西侧档案库,都察院里亦留存了各案监察副本。

      ……

      连日梅雨连绵,漫天雨雾朦胧,天光晦暗,闷热潮气层层裹上身,挥之难去。

      早朝散后,黎朝烊留下了奚境郁。

      少年天子端坐殿中,灯火通明,映照在他温和的眉眼上,“月初粼粼生了一场大病,母后下旨遣宫中内侍与女官前往福安寺为粼粼诵经祈福,眼下她既已痊愈,过几日母后与粼粼便欲亲赴福安寺还愿。迹星,你也随銮驾一道前去,如何?”

      祭祀、大典、宫宴等场合时,必有御史在场,监视百官言行,若有人失仪、私相交谈、暗中勾结,可以当场或事后弹劾。

      太后还愿此事也有不少监察御史跟随,但此刻他的本意是让他出去散散心,黎朝烊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底下青年容貌一如既往的昳丽,淡然的表情中却总是有那么一丝冷意和疏离。

      他顿了下,掩去眼中的一闪而过的愧意,“公务自有次第,你这般日夜埋于案前,身子终究会吃不消。不妨暂且放下卷宗,出去走一走,疏解胸中沉郁,也不必将自己困在这一方官舍之内。”

      他在安慰他,开解他,好似这样也能减少一些自己心中那沉沉的歉疚和不安。

      不过黎朝烊也不以为自己的这番话能成功劝慰他,从前他也不乏此类的规劝,可他总是淡淡回绝。

      旁人皆知奚境郁淡漠沉敛,却也算是个好脾性之人,生过最大的气就是不说话,虽然本就不爱说话,可做官做到这地位,不少有乱七八糟的麻烦事缠绕他,可他总是不在意,很有耐心地做好自己职责上的每一件公务,除此之外,对于其他任何事可谓不以为然,毫无兴致。

      可是黎朝烊认识他十几年了,只有他知道,奚境郁的脾气可不好,固执倔强得很,认定了的事死都要去做,公然违反他的命令也是家常便饭,想拒绝便拒绝了,从相识到如今皆是如此,似乎丝毫没有把他当太子、当帝王。

      黎朝烊也不在意了,世人对孑然一身的人总会多几分同情和宽容,更何况造成他孤苦伶仃的人还是……

      就在他认为奚境郁仍旧会拒绝时,他沉默了好久,面上没有什么情绪,良久后开口却是道:“好。”

      黎朝烊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瞬,反应过来后笑道:“迹星,你想明白了就好,这世上任何事,都没有自己身体重要,你可知道,朕那个妹妹,月初生了场大病,那叫一个难受啊,她头痛脑热、四肢无力,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加孱弱,朕看得万分揪心,好在太医局和尚食局司药全力救治,这才得以痊愈……”

      他又同从前那般和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话。

      奚境郁早已习惯了他的话多,家中出事之前他和他相处时从不会分心走神,即便很多时候是黎朝烊在说个不停,而他亦会认真倾听。

      可人是会变的,永恒的不会是一段关系,也不会是什么人,只是那一个瞬间罢了。

      此刻奚境郁本淡淡听着他的话心中想着别的事,忽闻他说起荷华公主的事,他便又不动声色敛回思绪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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