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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西江月 世事从他身 ...

  •   寅时三刻,奚境郁醒来,可初意和画漪究竟是如何死的此刻他也不明就里。

      睡意全无,他起身去往书房,找到了梦中黎映荷提到的那本旧籍《瀚海毒谱》,这是北境关外部族世代相传,纸张是戈壁树皮所制。专记荒漠戈壁毒草、毒虫炼制之毒,漠烬便录在此书之中,中原极少有抄本,他手中的残卷便是奚凭陵曾经从塞外带回给他的。

      奚境郁点燃烛火,在窗前翻看起来。

      书上言:漠烬源于境关外,是塞外部族秘炼毒物,由边塞数种有毒戈壁草木与毒虫淬炼所得,中原境内极难获取,可研磨为细灰状粉末,溶于羹汤、膳食之中,无明显沉淀,颜色几乎与汤汁融为一体,仅有一丝极淡的戈壁枯土腥气,极易被食物香气遮盖。

      此毒烈性急毒,食入之后迅速发作,顷刻毙命。

      又是北境……

      前世烬夏宫变之后,正是北境率兵突袭大俞,而后战乱骤起,紧接着民间童谣直指公主通敌北境叛我大俞……

      奚境郁遂开始暗查有关北境之事,白日里都察院有案子要忙,晚间回府后便翻看着父亲从边塞带回来的那些陈旧残卷或手札。

      *

      明月宫。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花树间斑驳光影交错,云岫殿外苑中的宫娥们常例擦拭着阑干柱面,仔细喂着弯月清池里的锦鲤、金鳞,溪岸遍植垂丝柳,嫩绦如烟,随风拂掠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后殿公主私寝名为昭幸殿,为不扰公主宁静,除贴身宫人、帝后特许,无人可踏入半步。而此刻却热闹得紧,几名宫娥正手捧名花来来回回入殿放置于案上。

      “公主,陆医师来了。”初意这时回殿通传道。

      女医陆念亭乃尚食局司药司官,也是每隔十五日为公主请平安脉的医师。

      黎映荷本饶有兴致地望着宫娥们手中的花,听到初意的话后回过神来,“快请陆医师进来。”

      初意颔首,示意廊下通侍请人入殿。

      “公主,此些皆为御供名花,乃太后亲赐,若无他事,奴婢们便告退了。”为首的尚寝局司苑女史禀道。

      黎映荷随口问:“今日的花怎么与月初不同?”

      女史:“回殿下,月初那批花是国师大人亲选送来的。”

      国师?

      黎映荷蹙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刚走之际,女医陆念亭便从殿外走进,“臣见过公主。”

      “陆医师不必多礼。”她请她坐下,又示意画漪将先前从库房里取出的香丸拿给她看,“陆医师,今日请你前来,是想让你帮我看看这香丸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陆念亭颔首,先是净过双手,而后接过这龙眼大小的小香丸,仔细瞧着它并无异状,指尖小心碾碎后,她鼻尖微微凑近,缓缓吸气,仍未察觉异象,最后而后取出一支洁净银针,刺入破开的香末之中,静置片刻,缓缓拔出,银针依旧莹白,并未发黑。

      黎映荷见状微松一口气:“这是不是说明此香无毒?”

      “殿下,还请臣再细验一番。”陆念亭神色微微凝重,她取一小片银叶,将少许香粉置于其上,以炭火隔火轻烘,烟气袅袅升起,她凝眸望着那一缕轻烟,又低头细看烘烤过后余下的香灰,指尖蘸取一点细灰,细细摩挲。

      良久,她缓缓道:“回禀殿下,此香丸并无任何毒性,只是香味与寻常合香不同,倒不似宫中内司专门制作,令臣不得不多花了些时辰辨别,还请殿下恕罪。”

      此种香气她并未在宫内闻过,许是民间甚至塞外之物,不过她也无法确定,便打算之后查明了再禀明公主。

      再听到无毒的结论后,黎映荷放下心来,“陆医师做事谨慎仔细,怎么算误时辰呢。”

      陆念亭笑了笑,“公主,既然臣已至殿内,不若今日再为公主请一次平安脉吧。”

      黎映荷闻言面色一变,立即向初意和画漪投去个求救的眼神,后者二人皆不约而同地顿时移开视线,东瞟西望假装很忙,她又无奈收回视线,面前的陆医师仍旧处事不惊地淡淡笑着看她。

      她只好讪讪地笑了下,撇撇嘴:“好吧……”

      自从五月初,黎映荷莫名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便一直没有从前那么好了,稍微受点凉就要感染风寒,虽并不是什么大病,可那场大病连日来的气虚恶寒、四肢无力、浑身难受倒让她又瘦了好多。痊愈之后又待请脉之时,陆念亭会继续开一些药方,调养她气血不足的身子。

      近日她都在明月宫里待着,病时太后日日驾临亲自照顾公主,病愈后又对宫娥们嘱道:殿内早晚温差大,门窗开合需得当,切不可让公主吹风受凉;床褥冷暖时时留意,不可过热,亦不能寒凉侵体。御膳房与尚食局送来的温补汤药、滋养药膳,需按时奉上进用,药量火候分毫不得有误。平日走动不可劳累,切忌久立久行,一切动静皆需适度。一应寒凉瓜果、生冷吃食暂且不许呈上,殿中熏香亦选温润平和之料,不可香气过浓扰人休憩。

      是以今岁都已过五月,她仍披着薄斗篷,也没踏出昭幸殿半步,可令她活泼好动的性子憋坏了。

      月初那场病让黎映荷喝了不少苦药,如今她光是闻着便犯恶心,可陆医师总劝慰道良药苦口,她也心知这个道理,于是能躲便躲,躲不过就只有认了。

      意料之中,陆念亭为她把完脉后道:“公主脉象芜杂兼浮,还是需日日用药以调理气血。”

      说完她便去写药方准备药膳事宜了,黎映荷顿时唉声叹气地趴在案上,视线懒懒地落在临窗的梨花木长案上,青白瓷瓶斜插数枝茉莉,素蕊点点,一缕淡香缓缓漫开。

      画漪俯身笑着安慰道:“公主,别不开心了,陆医师也是为您身子着想,公主您放心,初意去做青梅蜜饯了。”

      黎映荷望了望,见初意果真没在殿中,她又欢喜起来,坐直身体:“好耶!”

      “公主,既然此香无毒,那要用它吗?”

      她摇头:“这香味我闻不惯,放回库房里吧,对了,那东西也收起来。”她指了指案上的鎏金熏炉。

      画漪道:“这熏炉也不用吗?成色还挺好的。”

      黎映荷的目光又凝在长案上的各色名花上,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崔国师这个人,说不出来什么理由,但就是觉得此人心口不一,他送的东西我不想用。”

      画漪点点头:“好,我这就去让人将这些放回库房。”

      *

      奚境郁一连数日查阅旧籍,除了曾经读过的那本《瀚海毒谱》,还有一些未翻阅过的,本没发现什么非同寻常之事,直到手捧去岁奚凭陵托人带回来的《朔荒录·毒篇》,他的视线久久落在最后一页的散魂霜上。

      散魂霜,白色细粉末,入水即化,完全无色无味,清水看不出半点浑浊,尝不出异感,茶水、汤药、饮水皆可搀入。

      饮下半柱香左右,人渐觉头目昏沉,四肢酸软无力,意识缓缓涣散,陷入深度昏迷。呼吸、脉搏平稳,如同熟睡,旁人初见只会以为是沉沉睡去,很难立刻察觉是中毒。昏迷时长大约三至五个时辰,若无解药,到时会自行苏醒,醒来后只觉头目发沉、浑身疲乏,不会直接致死。

      若药量加重,昏迷时间大幅延长,呼吸渐弱,长久不醒,甚至会损伤心智,留下昏沉健忘的后遗症。

      散魂霜草本毒素溶于水,进入人体后大半会随代谢慢慢消散,短期昏迷苏醒,体内几乎查不出痕迹。

      唯有两种情况能够检出残留:中毒陷入深度昏迷,尚未苏醒便遇害殒命,毒素来不及代谢,会在血液、脏腑留下极淡的阴寒药痕。或是一次性服用超大药量,毒素沉积在内脏,即便身死,依旧存有微弱余迹。

      奚境郁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蜷缩起来,他垂着眼,一瞬不瞬地凝着手札上的那几个字。

      阴寒药痕。

      时隔三年,再次发现与灭门案有关的线索,他的神情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有案上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脸,瞳仁中泛起的淡淡水雾在灯花映射下如粼粼波光,不动声色地漾在眼底。

      三年前的夜晚,奚家全府人在那场大火中丧命,彼时饮溪坊邻里怪道:“那么大的火势,烟雾弥漫,可为何我们竟没听见府中传来任何的声响,求救喧哗叫喊一声都没有,就算睡着了也至于这般鸦雀无声吧,好似都昏过去了一样……”

      如此蹊跷诡异,可刑部只匆匆以天灾结案,奚境郁辗转多处,才寻到个老仵作替他悄悄为受害者尸检。

      尸身表面已被火烧而伤,他剖开脏腑细细检视,良久,眉头缓缓紧蹙。寻常蒙汗迷药,脏腑必有燥热之征,可此人脏器深处,却凝着一缕极淡的阴寒余气,隐而不显。

      “这一丝极淡寒性残痕绝非中原所有。”他低声开口,“可老朽也不知它到底来源何处……”

      空荡荡的屋子只余烛花轻轻摇曳的声音,光影沉沉晃动,衬得夜色愈发寒凉。

      他想起了他的前二十年。

      三岁,祖父常将他抱于膝上,教他辨识字画,母亲亲手为他缝制小衣裳。庭院之内,仆从环绕,锦衣玉食,万般呵护,是被阖家捧在掌心的小郎君,不知世间忧患。

      五岁,开蒙读书,帝师兼首辅的祖父亲自教授,他天资聪颖,过目能诵,读书从不懈怠。闲暇之时,在后园骑马、习剑,春日折花,秋夜观月,双亲从不严苛苛责,只循循善诱,教他君子德行。

      十岁,剑术、诗书并进。白日于书斋苦读,午后去校场练习骑射。少年意气风发,心性坦荡。逢年过节,阖家围坐宴饮,祖孙一堂,笑语融融。

      十三岁,参加童子试,一举拔得头筹,风华正茂,名动玉京城。奚家宾客络绎不绝,登门道贺。

      十五岁,乡试中解元,父母康健,门第兴盛,少年心性明净理智,潜心研学经世治国之道,前路一片坦途。

      十七岁,乡试考中会元,尚未正式入仕,在潮栖书院专心学习,这是他平静幸福时光的最后一年。

      十八岁,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带走了奚家一百零八人,明明此案疑点重重,破绽百出,可刑部草率结案,他四处奔走,不断申诉,日日碰壁却仍不知后退,无意中得一贵人相助,害死奚家的凶手才得以伏法以死偿命,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却再也查不出任何证据。

      二十岁,他孤身入宫,参加殿试,最终取为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出身。太后懿旨直入都察院,授监察御史。

      二十一岁,已身为左都御史的他再次发现三年前大火案的疑点,但他深知,也许除了奚家人,再没有任何人想要揭开此案的真相。

      世事从他身上流过,他只是一条空空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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