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风前絮 她被困在了 ...
-
明月宫灯火通明,黎映荷坐在软塌上翻着收到的生辰礼物,手里还握着那枚长命锁,“画漪,官册里写奚大人送来的贺礼是什么呀?”
于是画漪在册子上找了片刻,“是一份古砚书画,公主,我这就去库房看看。”
说着她一溜烟儿不见了,这时黎映荷又随意一瞥,目光落向桌子上的鎏金熏炉。
她转着眼睛想了想,“初意,明日你请陆医师过来一趟,我要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问问她。”
初意道:“殿下,尚食局今日派人来禀,陆医师恰好出宫学习去了,恐怕要半月之后才会回宫,请平安脉的医师会换成太医局的人。殿下,是否要换一个医师呢?”
黎映荷思索了下,摇头,“算了,待陆医师回来再说吧。”
她的目光又凝在熏炉上,此事说重要也不算重要,左右她也不会用,于是她又放松下来。
待画漪将奚境郁的公开贺礼古砚和书画拿过来后,黎映荷亲自将长命锁放进锦盒,笑道:“往后我作画写字时就先用这方古砚吧。”她又看看另一件书画,道:“至于这幅画就挂在云岫殿吧。”
随后她跳下软塌,地上铺满了雪貂绒地毯,踩着软绵无声,“好了,睡觉咯。”
寝殿正中是一张拔步千工床,为江南匠人耗时三年打造,床身紫檀雕花,雕满百蝶穿花、海棠缠枝、瑞鸟衔春纹样,床楣垂落层层叠叠的烟霞色、粉白色鲛绡帷幔,轻软如云,无风自动。床内被褥皆是江南特制的云锦、蜀锦,贴身软绒为白狐腹毛,冬暖夏凉。
初意和画漪为她点好安神熏香后轻轻退了出去,在外间软塌上和衣而眠。
……
这晚,奚境郁第二次梦到了黎映荷。
神婴十三年夏至,秦太后在宫宴上当场毒发身亡,荷华公主悲痛欲绝,在明月宫寝殿泪流不已。
他看见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声嘶力竭要出宫去看太后。
“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我要去看母后!”少女喊得撕心裂肺,声音哽咽又坚决。
寝门外侍卫面露难色:“公主,陛下有旨,不能让您出宫半步……”他们皆是黎朝烊派来看守公主的宸卫。
黎映荷不听,仍旧不断地拍打着门,“放我出去,我只是去慈宁宫见母后最后一面,算我求求你们好吗……”她的肩头却不住耸动,泪水浸透衣襟前襟,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雾。
身旁初意和画漪担忧皱眉,上前扶着她劝慰:“公主,小心身体啊……”
黎映荷注意力在门外再没回应的侍卫身上,她随意擦了下眼泪,又道:“放我出去!我要见皇兄,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囚禁本宫的?谁下的令?你们让黎扶苏来见我!”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她已经濒临崩溃,头一次气急败坏,对下人口出恶语。
侍卫还是默不作声,绝望油然而生,少女固执地拍打着门,最终万念俱灰地慢慢蹲下身,掩面而泣。
初意和画漪也赶紧俯身蹲下抱着她,第一次见公主哭成泪人,她们鼻子一酸,眼泪也悄然流出:“公主,公主,娘娘已逝,您更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娘娘在天上肯定也不希望您如此伤心。”
黎映荷只摇着头,泪水不绝,哽咽道:“我没有母亲了,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她的眼眶泛红浮肿,长长的眼睫被泪水尽数打湿,一层一层的泪珠挂在睫尖,簌簌不断往下淌,嘶哑着哭道:“我还没有看到母后白发的样子,母后也没有看到我成婚生子,往后几十年,我只有我自己了……我好想她……我好想她……”
她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座宫殿回响着少女悲戚哀恸的声音。
奚境郁的“灵魂”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寂寂落于痛哭的少女身上,眉峰不自觉地紧紧蹙起,瞳仁微微发僵,眼底是忧心和无力。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大俞公主,而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绝望无助的女儿。
“我好想你……”她就这样坐在地上哭了一整晚。
早晨,画漪留在寝殿照顾公主,初意去内膳房为她取早膳,如今公主寝殿只有初意和画漪可以进出,而带进来的东西、吃食皆需经侍卫检验。
“公主,吃点粥吧,您哭了一晚上了,身体要紧。”初意将膳食放在桌上,画漪扶着她起来。
黎映荷毫无胃口,双目通红,她失神地想着什么,直到初意唤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桌子上的食物,面色苍白,神情凝重,“传话的说是何人下的毒来着?”
初意道:“说是尚食局一名低位传菜宫女投的毒,国师亲自查出的,那宫女最后畏罪自杀,当场殒命。”
“传菜宫女?”黎映荷显然不信,甚觉荒谬。
初意和画漪亦对视一眼,神情也是狐疑的。
“凶手绝非这宫女,定另有其人,且身份地位或位高权重,母后当时是吃了什么菜毒发的?”
“是凝元玉露羹。”这道调养膳食是太医院专门为太后所调配,只供太后食用,由老山参薄片、陈年燕窝、怀山药、芡实、莲子、霍山石斛、桂圆肉,佐少量蜜露调和,以银砂锅文火慢炖三个时辰,滤尽残渣,只留清润羹汤。可固本益气,滋阴安神,安脏腑、宁心神,缓解心悸失眠,温补而不燥热。
“原是专门针对母后而来的,有没有说下的是何毒?”
画漪摇头叹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传话的内侍只道凶手已获,让我们照顾好殿下即可。”
黎映荷冷笑了下,“一道膳食若要到太后的桌上,须得经过尚食局银针试毒、内侍尝膳两道关卡,能轻而易举做到的,凶手怎么可能只是低阶传菜宫女,她最多也是受人威胁。究竟是何人,非要母后死不可……”她想不通,太后薨逝对其有何好处?
画漪突然小声说:“事发突然,可案情推进却如此之快,国师转瞬便寻到凶手,只有他与那宫女有直接联系,会是国师吗……”
黎映荷蹙着眉思虑万千,“有这个可能,可杀人总得有个理由,母后死了他能得到什么。”
她这样说着,此刻心中却突然想到曾经无意中听见母后和父皇对话,似乎有关皇室秘辛……
她心烦意乱,母后定然掌握着什么秘密,甚至此秘密大到一旦公之于众,便会朝野震荡,天下摇动,因此那人才非要对一国太后下此狠手。
她思俘许久,突然想到什么:“初意、画漪,你们现在找个机会去慈宁宫,看看母后的尸首,她的十指指尖是否呈焦枯的暗赭红,嘴唇又是否泛出土褐绛色。”
“公主,您知道此毒?”
黎映荷此时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了下,“昨夜青鸳殿里我抱着母后的尸身,毒发至我到场不过一刻,可她四肢僵冷得异常迅速,周身肌肤还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赭色,如同戈壁风沙蒙在皮肉之下。”
她垂下眼,“幼时无意中看过一本旧籍,彼时不懂,是一位故人为我讲解的。”
闻言,奚境郁眼睫微颤。
“书里有一毒名为漠烬,上面描述的症状与母后毒发时一模一样。你们去看看母后的手指和嘴唇,若都对上了,那便就是此毒。知道中了何毒,也便于我们寻找真正的凶手。”
初意立即起身,点头道:“是,殿下,我现在就去,画漪,你留在这里照看好公主。”
画漪刚想说好,黎映荷开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画漪,你也去,你们两个互相照应。”
“公主,您身边没人我们也会担心……”
黎映荷自哂:“这明月宫不到处都是人吗?门外还有两名天子近卫呢。”她坚决道:“皇帝只是让我禁足,我现在还是大俞公主,无人敢动我,可慈宁宫不一样,你们去寻找线索,凶手也许还在宫中,若发现你们还会杀人灭口,所以无论如何,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初意还是不放心:“殿下……”
“这是命令。”黎映荷看她们,眼尾仍是红肿的,语气坚定,可眼中满是担忧:“我才是不放心你们,无论有没有见到太后尸身,无论有没有查到什么,若是发生任何危险,即刻保全自己,及时退避逃离,跑为上策。我虽想找出真凶,可如今再没什么比你们的命更重要的了,万事小心为上,不可莽撞。”说着她的眼中又氤氲着泪光。
初意和画漪点点头,怕公主再次忧虑过度,笑着安慰她:“殿下您就放心吧,我的身手您还不知道吗,一定会为公主找到真相平安回来的!”
“是啊公主,您才是要保重身体,好好吃饭,我们去去就回。”
黎映荷也笑了笑,上前抱住她们:“一切小心,保命为首,我等你们。”
寝殿门缓缓打开,初意和画漪临走前回眸笑道:“公主,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去给您带桃花酥回来!”
黎映荷眉眼含笑着点头,门又缓缓关上,自此两人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霎时间,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人,乍然寂静下来,四周空荡荡的,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家,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她都非常熟悉。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变得很陌生,很不真实。
家。
她倏尔愣了一下,视线里,殿门紧紧关闭着,她被困在了她的家里,她好像成了孤儿。
黎映荷神情茫然,目光涣散,良久,她想找点什么事来做,下意识转身移动脚步,辗转着却不知要去哪。
余光里瞥见桌上初意送来的早膳,似乎才终于找到归处,她木讷地坐回桌前,眉眼空洞,行尸走肉般将膳食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莫名其妙的,眼泪又再次漫上,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滚滚坠落在碗里。
往往这时,口中的食物是没有味道的。
味同嚼蜡,但她还是不停地往嘴里塞燕窝粥,一口一口似要咽下所有悲伤。
良久,她才终于找回神思,日后查案之路漫漫,她必须要振作起来,不能让这副身子倒下,不然也会给初意和画漪添麻烦。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奚境郁知道,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这将是黎映荷此生与她们见的最后一面,也不会什么桃花酥了。
可梦里的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如神明一般旁观着她的痛苦,置若罔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不欠世人,不站在任何人身边,也不针对任何人,最大的仁慈就是冷漠。
所以,在群魔乱舞的梦里,奚境郁能做的,只是为她流下一滴滴无声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