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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尽夏 “我在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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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境郁独自从人声鼎沸的瑶溪台缓步离去,刚转角至宫巷,这时面前突然窜出一宫女,他微微讶异,看清来人竟是荷华公主身边的婢女。
未等他开口,初意行礼:“奚大人,公主有请。”
闻言奚境郁眼睫微颤,压下疑惑,没有多问,随着她引路而去。
夜幕沉沉,疏星点点散落,月华如水,清晖倾泻大地,晚风徐徐,夜空辽阔澄澈,静谧深远。
他跟随初意绕道行走,最终在青鸳殿外的湖岸边停下来,奚境郁环顾周遭,只觉恍若隔世,这里便是前世神婴十三年夏至夜,与荷华公主相遇的池岸。
相同的地点和夜晚,只是十里风荷此刻还未竞相盛放,不远处蝉鸣声连绵起伏,夏夜悠远疏懒。
“奚大人,这边请。”初意悄声道,抬手给他指路。
稍走片刻,他们来到侧岸,这里花树繁茂、郁郁葱葱,脚边有几步小石阶,湖面上赫然有一乌篷船在岸边停靠。初意快步走下去,转身叫他:“奚大人,快下来,公主在船上等您呢!”
奚境郁心中茫然,但还是照做,才至底下临边,便见乌篷船上探出个脑袋,黎映荷笑盈盈地看着他,朝他招手:“奚迹星,快上船呀。”
他心弦微颤,犹豫一瞬终是上了荷华公主的小船。
见他进来,黎映荷又往右侧船头边说道:“初意、画漪,可以划船啦。”
奚境郁安静地坐在对面,袖中还揣着那方锦盒。
他似是疑惑,轻声问:“公主寻臣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黎映荷娇俏地弯着唇不说话,抬手为他斟了一杯茶递给他,在听见他说:“谢过殿下”后,少女眨了眨眼:“没有要事就不能找你吗?”
青年一顿,失笑道:“当然不是。”
黎映荷歪头轻笑,眉眼中尽是狡黠,“上回是你说见到我很开心,所以今日找你来,也只是想让你再开心一点。”
说罢她侧头望向夜空,“况且十五月圆,今晚这般好的月色,我一个人赏多无趣呀。”
奚境郁亦随着她的目光抬头看着天际那轮满月,月华溶溶,薄云淡淡如烟。
这时夜风乍起,绕过两人周遭,少女几缕青丝随风飘扬,发丝柔柔拂过脸颊,她浸在清冷月色之下,眉目朦胧温婉。腰间玉铃随风轻晃,几声泠泠脆响,散在沉沉夜色里。
奚境郁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心绪却莫名乱了,他强行收回,重新望向夜空中的圆月,此刻竟只觉月色似乎没有方才那般迷人了。
他又垂下眼,在心中默念几遍:“公主”、“公主”、“公主”……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黎映荷才是赏月赏美了,良久,她收回目光,见眼前人半垂着眼,安静地失着神。
她静静打量着他,和幼时一样。青年眉宇间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怅然,眼型偏细长,他眼尾微微下坠,瞳色偏浅,似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长睫密而细软,垂落时恰好遮住大半眼底,看不清眼底的情绪。鼻梁纤细挺直,唇色偏浅,唇线平直轻抿,很少扬笑,亦无悲戚的皱痕,仿佛什么事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明明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他,却又感觉那么遥远。
她突然开口:“奚迹星,你讨厌我吗?”
倏尔间听到她这样发问,奚境郁顿时抬眸,少女一改平日雀跃,脸上的笑容敛去,似乎有些无措和不确定地看着他。
奚境郁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立即否认:“公主至纯至善,坚韧勇敢,美好如灿阳,臣怎么会讨厌公主呢。”
黎映荷沉默几秒,而后弯唇一笑:“我开玩笑的呐,你不用放在心上。”虽这样说,可心中在听见他的答案后鬼使神差地松了口气。
奚境郁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下。
月色误人,这时他才想起袖中之物,随即拿出来置在桌上递给她。
前世,她在此地折一枝风荷送他,今生,他便也在这里还赠她一枚白玉长命锁。他心中有几分庆幸,一切竟然还能重来。
“这是何物?”黎映荷好奇道。
奚境郁微微弯起唇角,“公主打开看看便知晓。”
她依言抬手打开锦盒,只见一白玉长命锁静卧于绒垫。
少女眸光一亮,难掩眼中惊喜,“哇!好漂亮!”
她迫不及待地取出来,细细端详,锁身为清雅荷花盛放形制,和田玉质温润凝白,下坠三枚极小的鎏金玉铃,没有用沉重项圈,搭配一条暗青织银丝绦,可系于颈间,也可挂在腰间随身佩戴。
而锁面錾篆四字“岁岁长安”,刀笔流畅,篆字风骨尽出,落笔沉敛。
“岁岁长安。”黎映荷看得认真,还轻声念了出来。
奚境郁神情温和,他解释道:“今日公主千秋,臣以此长命锁赠与殿下,愿此锁,锁一身安虞,逢凶化险,公主岁岁皆得平安。”
手中的长命锁在月光下还泛着淡淡光华,黎映荷简直爱不释手极了,亮着双眸回视他:“我很喜欢,奚迹星,谢谢你。”
明明是送给别人礼物,此刻他的心也久违的愉悦起来,只有在和她相处时,他才会感觉轻松悠然,好像有她在,就能驱散一切忧愁和阴霾。
“纹理深浅有度,篆字风骨尽出,这么精巧细致的长命锁,想必花了你很多心思。”黎映荷又问,“这上面的篆字是你亲手写的吧?”
奚境郁微顿,只道:“微臣并没有那个本事,这是臣在琢琼斋请玉工帮忙雕琢的。”
他想了想,以为她是对打造长命锁的玉工感兴趣,又补充道:“那玉工名为周聿,刀工卓绝,手艺精湛,这枚长命锁经他之手,可谓浑然天成。”
黎映荷听得莫名其妙,谁问玉工了?
她低头又重新细细看着那几个字,这回还真让她看出了什么名堂,几秒后她十分笃定道:“奚迹星,这上面的字就是你刻的,我认出来了。”
奚境郁闻言沉默须臾,“公主如何猜出的?”
“夜色朦胧,篆字有些模糊不清,此前我还没分辨出来,可即便如此,方才我凑近看清了,世上唯你一人的笔锋如此清峻沉劲。”
停顿一瞬后,她又说:“奚迹星,从前我是见过你的字迹的。”
那时东宫授课,他也为学生,书案上铺着他写的纸页,黎映荷上前看过,笔画瘦硬端正,没有半分浮滑轻艳,一笔一捺沉稳克制,字里行间藏着凛然坦荡的气度。观其字迹,便如见其人,风骨落落,清峻孤直,墨痕淡淡,却自有千钧重量。
奚境郁眸光微动,他只淡淡笑道:“几个篆字罢了,更多的功劳还是在玉工身上……”
“可我在意的是送我此物的人。”黎映荷打断他,神情落落大方,声音坚定:“就算今日你送的只是一朵花、一片竹叶,我也会很开心。相反,若这长命锁不是你送的,纵使它精致玲珑,可我并不会欢喜。”
“我在意的是你,是奚迹星。”
这话说的有些过于暧昧,而少女并没有察觉,她只是实话实说,看着他的眼睛时,她总觉得她们似乎上辈子也相识。
她纯粹柔和的声音落在他心里,仿佛春风在心湖漾开,湖面骤然泛起层层涟漪。
她有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睛,如秋水映月,不染世俗尘浊。眼瞳清亮通透,看着他时光华落落,没有半分算计晦暗。
奚境郁听后有些怔然,心弦微颤不停,长睫频繁颤动垂落,掩去眼底隐秘的情绪,良久,他轻声虚应:“承蒙公主如此厚爱,臣愧不敢当。”
每唤一次公主,都是他在提醒自己,什么是云泥之别,尊卑悬绝。
黎映荷倒是坦荡,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她不甚在意地笑:“这有什么不敢当的,你就是很好呀,我见到你我也很开心呢!”
碧水澄澈,将满轮皓月映在水中,波光轻轻晃动,月影随之碎作万千银鳞。
少女望着湖景,眼眸一弯:“待六月这里风荷盛开,我们再一起来赏荷可好?”
她回首,见奚境郁犹豫不决的样子,一脸苦口婆心地劝道:“奚迹星,你有空了就是要多出去走走,老是呆在府中会闷坏的。”
她突然想到了奚家大火案,那时她也没有机会宽慰他一句,于是在此刻温声说:“奚迹星,天地如此辽阔,我们都不要走进悲伤的角落,也不要放弃走到明天。”
奚境郁倏然抬眸,眼前之人和景与前世渐渐重合,惊讶之余,他更多的是欣喜,这番话提前七年述出,是否意味着神婴十三年的悲剧也许不会发生,意味着他们此生螳臂当车或许可以抵抗天命。
他压住心中万千思绪,轻声道:“好……”
黎映荷欣慰地笑了笑,手中握着那枚长命锁,指尖无意识滑过“岁岁长安”的刻文,她突然疑惑,询问他:“你为什么会想着送我长命锁呀?一般不是孩童出生之时戴的吗?而且你每回见到我总会祝愿我平安顺遂,难道……”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下一秒恍然大悟:“难道你会算命?我懂了!一定是这样,是不是你算出来我以后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就送我这长命锁以此护佑我无灾无祸?”
奚境郁闻言一丝浅淡的郁色藏在眼底,他的声音很轻,“公主为何会如此想?”
少女想起了福安寺怀尘大师曾对她说过的话:“殿下生在云端,一身荣华,恰似中天满月,圆满之时,便是阴翳暗生之日……”
她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只莞尔笑了笑:“我猜的,世间花开花落,月有圆缺,本就是寻常道理,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
奚境郁微微蹙眉,他沉默很久,“恕臣失言,若那一日真的来临,公主会……”他到底还是没问出来。
而黎映荷似乎与他心有灵犀,将他的问题说出来:“你是不是想问我会自毁吗?”
夏夜的风拂动她鬓边发丝,腰间玉铃轻响,她眉眼舒展,瞳孔里透着倔强坚韧:“不必为我忧心,生命诚可贵,我是一定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的,纵然日后风波起落,我也会守好本心,承担起我作为大俞公主的责任。盛景我好好珍惜,逆境我也从容接纳,万般际遇,皆是命数,届时即使流着泪我也会迎难而上。”
她惯常话多,弯着眼睛,波光粼粼,见忧伤浅浅附着在他的眉眼轮廓上,少女反过来笑着宽慰他:“而且现在我还有了你送我的长命锁,我肯定会岁岁无虞,一生顺遂呐。”
月色浸满湖面,乌篷船缓缓漂行。桨声幽幽,水月遥遥,两岸灯火朦胧如幻,咫尺之间,恍若隔着重重云渊。
周遭万籁寂静,唯有桨声欸乃,水波轻拍船板,低低作响。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烟波碧水流淌般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少女天真灵动的脸上,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宛如月下仙子,明媚的笑意一点一点荡漾他的心房。
他也无声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