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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月映 她一身灼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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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华公主十七岁生辰宴,天子下旨凡四品及以上的官员皆可携带家眷一同前往宫中大殿参加。
奚境郁坐在马车里,怀里揣着锦盒,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枚长命锁上。
前世他也参加了公主每年的生辰宴,也为之每年都准备了礼物,公主千秋大宴,宗室与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的贺礼都会提前送入宫中,由尚宫局逐一登记造册。
今岁他亦备下一份古砚书画作为公开贺礼,而这长命锁实为真正想赠与公主的,他承认他存了私心,他不想她再次面临必死的结局,可这如意锁送不送的出去,他也不知道……说到底,他只是都察院的御史,是不可直视天颜的臣子,也是害得奚家满门倾覆的灾星。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大俞公主,是生机盎然的太阳,是波光粼粼的星星,耀眼又缥缈。
前世他只有在台下席位上远远望她一眼,可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多时,马车在皇城前缓缓停下,奚境郁将锦盒收入袖中,下车后欲进宫,这时身后有人唤他:“奚大人。”
转头见是公孙月寻,他颔首:“公孙大人。”
公孙月寻笑道:“奚大人,又遇上了,不如同行?”
奚境郁其实并不习惯与人交往,从前在公务上大都也独自查案,不过这些时日晋升左都御史后,不免要时常和下属说话,而公孙月寻他也相识许久,此刻并无太多不适感,再想到前世,朝堂之上竟无一位与他熟识的同僚,今生他不能再让此事发生,既然重活一次,有些事他必须要去尝试和面对,于是道:“好。”
残阳渐渐沉坠,暮色如轻纱漫过天穹,远山与归鸟的影子都融化在黄昏的朦胧里,琥珀色的夕阳绮丽又绚烂。
荷华公主今岁的露天生辰宴设于御园开阔的瑶溪台,高台以青白玉石铺就,四周立着鎏金宫灯,一盏盏次第点亮,灯火连绵成片,与天边未落的霞光交相辉映。
台畔遍植晚花,晚樱与海棠余芳随风漫溢,雕栏缠绕锦绣纱幔,处处陈设鎏金铜炉,一座座熏炉青烟袅袅,淡淡的幽香萦绕席间。台下乐坊早已就位,丝竹管弦静候开宴,处处陈设珍馐玉盏,锦绣坐席分列东西,灯火通明,热闹繁华。
这时天子公主并未至宴,已到的朝臣官眷、世家公子小姐轻声细语地聊着天。
奚境郁和公孙月寻刚步入瑶溪台,便有几名官员涌上来拜贺。
他二十岁高中进士,二十一便已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圣恩深重,可谓位极人臣,如日中天,好不风光。早就想前来拜谒这左都御史,可他要么在都察院处理公务,要么回到府上就不见人不接礼,一心想来沾沾好运恭维拉拢的达官显贵无人不吃闭门羹。而眼下,恰巧是在他眼前露面的好时机。
“奚大人年纪轻轻便已至都察院一把手,真是前途无量啊!”
“奚大人如今深得陛下倚重,朝堂之上无人不敬重,我等日后还要仰仗大人多多提携关照。”
“大人正值盛年,圣眷日隆,前路不可限量。我等素来敬佩大人风骨,愿追随左右,共整朝纲,还望大人不弃,多多照拂一二。”
……
奚境郁微微皱眉,面容冷淡,“多谢各位大人好意,然今日为荷华公主的生辰盛宴,主次分明、光景当前,还望诸位勿喧宾夺主,失仪妄言。”
几人一听瞬间惊醒,再者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内敛少言的御史大人神情极其冷漠严肃,遂连忙垂首致歉,悻悻离去。
公孙月寻打趣道:“这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生气。”
奚境郁没有说话,站定后微微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远处一女子将这一幕尽然落入眼底,良久,直到身旁有人叫她,张相宜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酉时三刻已至,时辰到,内侍高声唱喏,宴会正式启幕。
最先而至的是少年天子和太后,帝王朝服庄重,太后身着华美的翟衣,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缓步登台,居于台上主位。
紧随其后,宗室亲王、王妃、世家勋贵、文武朝臣依次入场,男子立于东侧,蟒袍绯袍深浅交错,步履端方。命妇与世家女眷立于西侧,珠翠罗绮满目,环佩叮当,衣袂流光。众人依品级次序,躬身行礼,再按位次纷纷入席。
满堂灯火煌煌,笑语四起,一时其乐融融。
“荷华公主到——”
只听见内侍高声一唤,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向后方。
公主一身胭粉色织金褥裙,裙摆绣着暗纹缠枝海棠,在光影交映下熠熠生辉。广袖裁得舒展宽阔,袖缘滚一圈银线镶边,抬手间衣袂轻扬,如云霞漫展。腰间还悬着一小巧鎏金玉铃,步履轻移便漾开泠泠细碎的叮咚轻响,清脆悦耳。
少女容颜明媚昳丽,眼波澄澈灵动,唇瓣晕着淡淡的绯色。肌肤莹白细腻,周身萦绕着金枝玉叶的矜贵气韵。行走时广袖翩跹,铃音随身影起落,灵动又明媚。
黎映荷款款行至台前,眉眼弯弯。满座宾客便纷纷举杯,同声道贺:“祝愿公主千秋吉庆,喜乐顺遂。”
她举杯:“多谢诸位前来参加生辰宴,本宫在此敬诸位一杯。”说罢将杯中的桃花酿一饮而下。
底下的人皆仰头饮下,杯盏相碰,金玉叮咚,祝祷之声此起彼伏。
待贺礼祝颂已毕,内侍一声令下,乐声骤然扬起。
丝竹婉转悠扬,一众伶人身着水袖舞衣,鱼贯步入台中。广袖翻飞如云卷霞舒,裙裾流转,舞步翩跹,身姿轻盈回旋。袖角流苏随舞姿飞扬,灯火映在舞姬眉眼衣裙之上,如梦似幻。笙箫鼓乐交织,时而柔缓,时而明快,台下众人或举杯闲谈,或注目观舞,殿中一派热闹升平。
朝臣互相推杯换盏,女眷们低声说笑,佳肴流水般送上宴席,玉樽美酒满斟,宫灯晚风,花香乐舞。
黎映荷乖巧地坐在位置上吃着荔枝清露,而后手却不老实地慢慢摸向旁边的桃花酿。
“公主,您不能喝了……”画漪眼尖,假借替公主布菜蹲下身子悄声提醒到。
初意见状也凑热闹:“是啊殿下,您忘了您三杯倒的名号了吗。”
黎映荷撇撇嘴,“谁说的!”
她又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小声说:“好无聊呀,等明年的生辰我一定要出宫游玩!”
她的视线在台下逡巡,鬼使神差的,她一眼就看见了奚境郁。
他垂着双眼,神情清冷淡然,平静沉默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像是透明的,如月下寒影,疏离又孤寂。
黎映荷想起了年少在东宫时,他还不至于这般沉默,初见他便觉得此人甚是好看,之后不乏偷偷打量他,那时少年风华正茂,性格安静却也掩不住意气风发。
回忆里的少年与现实中的人重合,依旧冷雅清隽一张脸,可是多了些忧伤和疲倦。
夜色渐深,西天最后一抹熔金晚霞尽数褪去,漫天细碎星光浮出夜幕。瑶溪台四周的鎏金宫灯愈发明亮,暖光铺洒在青白玉石台面上,映得满席珍馐、玉盏流光温润。
台中婉转丝竹缓缓收势,翩跹起舞的伶人敛袖躬身,依礼退下场中。一曲终歇,余音袅袅,满堂欢声笑语稍缓,席间暖意依旧融融。
酒过三巡,贺语层层落定。满朝文武、世家命妇尽数起身,齐齐举杯作最后恭贺,声线规整洪亮:“祝公主千秋长乐,福泽绵长,岁岁芳华!”
立于主台侧的黎映荷闻言,起身举杯,莞尔尽数饮下。
太后端坐主位,面露温色,抬手示意内侍传旨散宴。
随着内侍清朗的唱喏声传遍御苑,整场生辰盛宴正式落幕。
宗室亲王、王妃率先依礼告退,步履从容离去。继而东侧文武朝臣依次躬身辞驾,绯色、玄色官袍错落成行,西侧一众诰命命妇、世家贵女亦整理衣裙珠翠,两两低语辞别,环佩轻响错落细碎。
百官众眷依次退离瑶溪台,片刻之间,方才热闹鼎盛的高台渐渐清净。满席佳肴撤去,熏炉袅袅余香仍萦绕栏榭,晚风拂过满院花枝,落英轻簌簌坠于阶前。
夜色沉沉,星河低垂,正当群臣次第辞宴之际,天际骤然一亮。
数道流光自御园暗处冲天而起,刺破墨色夜幕。转瞬之间,漫天繁花轰然绽开,金红、银白、流紫的焰火层层叠叠炸开,如星雨倾覆,似琼花碎落,漫天璀璨铺满整片宫阙上空。
轰然声响轻柔不躁,流光垂落如瀑,碎星点点簌簌下坠,映亮瑶溪台的白玉雕栏、连片宫灯,也映亮满院花枝与众人眼底。晚风轻拂,散落的烟火余光浮动在每个人衣袂眉眼间,满堂锦绣,满目星河。
台下群臣、命妇皆驻足抬首,满目皆是盛世繁华。夜空烟火次第更迭,一开一落,璀璨连绵,照亮整座寂静皇城。
黎映荷此刻已经站在台下,本与秦绿芙和闻棠说着话,骤然听见天际咻的一声响,侧头看去,原是烟花升空。少女的胭粉广袖被烟火微光染得温柔透亮,腰间玉铃随微风轻颤,叮咚细响隐在漫天绚烂之中。
奚境郁的视线落在被人群簇拥着的粉衣少女身上,她正抬眸仰望烟花,眉眼明媚,不时弯着眼睛和身旁的人开心地说些什么,灵动缥缈,如夜空中的花火般绚丽斑斓,流光溢彩。
少女一身灼灼风华,被漫天烟火衬得如梦似幻,尊贵又遥远。
奚境郁悄然握紧袖中锦盒,垂下双眼欲转身离去,他想,若日后有机会了再去送这玉锁吧。
而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黎映荷不经意转身看见了他,周遭众人皆三三两两驻足欣赏漫天烟花,唯他一个人逆着人流离去,她想出声叫住他,可又怕当众如此会致他遭人弹劾,落下个私交公主的口舌,于是黎映荷低声对身旁初意说了几句悄悄话。
不多时,烟花逝去,天际归于宁静,众人饱过眼福后笑着离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