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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命锁 “天地不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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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箱箱御赐之物由宫人抬进殿来,待箱子打开,数件奇珍异宝映入眼帘。
先是一箱首饰:金镶东珠点翠头面一整套,取自南海罕见大颗东珠,搭配点翠、红宝、碧玺,含步摇、钗、簪、耳珰、手镯。以及伽南香十八子手串,取自上好伽南沉香,珠身嵌细碎金寿纹,夏日佩戴自带幽香,驱虫安神,皇室贡品,千金难寻?。
再有冰蝉纱数匹,此乃域外进贡,薄如蝉翼,夏日穿着清透凉润,日光之下泛淡淡珠光,织造之法民间早已失传。外加织金云锦四套衣裙料,由江南织造局耗经年织就,金线织折枝海棠、鸾鸟纹样,专供内廷。
另有太古冰弦古琴,为西域传世古琴,琴弦坚韧,音色清越,普天之下独一无二。
最后是千亩脂粉田的契书,这是专属汤沐脂粉田,田租赋税尽数归公主私用,不经国库。
黎映荷眼花缭乱,走上前近距离欣赏,拿起那契书时眼睛都亮了,喜不自胜,她扬唇:“粼粼很喜欢,多谢母后,多谢阿兄!”
太后看着她的时候眼里从没停过笑意,她抬手吩咐宫人:“将这些即刻抬去明月宫。”
宫人得令下去,这时殿外内侍走来禀国师大人求见,欲为公主献礼。
黎朝烊扬眉一笑,“快传国师进殿。”
当朝国师,年逾三十,素来深居三清殿,极少现身朝堂众目之前。世人鲜少得见其真容,大半时日皆闭门于殿内,夜观天象、推演星卜,执掌国之禳祈祭祀。
黎映荷只知道他是五年前成为国师的,此后除了祈福、郊祀大典,也就一年一度的生辰日他来献礼时见过几面。
来人一袭银灰道袍,玉冠束发,面容温雅儒雅,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看上去温润可亲。
崔亦寒站定后依次向太后、陛下、公主行礼。
而后将礼物呈献给公主,他浅笑着看向公主:“殿下,此乃臣今岁献与公主之薄礼,祝愿殿下生辰喜乐,万事顺心。”
一尊鎏金银竹节缠枝熏炉显入眼中,鎏金衬银,光华内敛。底座蟠龙衔住竹节长柄,柄身刻满竹叶缠枝,数条祥龙托举炉身。博山炉盖镂空层叠,焚香时青烟从峰峦间徐徐散出,香雾萦回,华贵而雅致。
黎映荷莞尔笑道:“多谢国师大人的礼物,本宫很是喜欢。”
“那便好,刚好可配臣曾赠予公主的熏香。”
她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只道:“国师所言极是。”可她心中莫名起疑,每半年他皆会派人前来送熏香,称可养生安神、宁心定气,不过她从未用过,只因她并不喜那味道,曾经也从未心存猜忌,不过今日他却还送来一熏炉,好似催着她用他那熏香,令她不由得多想了什么。
心底还存疑窦,而这时宁王、怀王皆来宫中为公主拜寿,黎映荷很快忘掉这些,去接收其他的礼物了。
*
都察院正堂。
案上堆叠如山,各处州县的卷宗、弹劾密本、地方呈报的文书层层摞起,朱墨与墨香混杂在空气之中。
青年一身绯色绣獬豸官袍,端坐案后。指尖捏着朱笔,垂眸凝神,逐一审阅卷宗。案边摆放着印盒、砚台,砚中墨汁研磨得浓润,手边另置一叠封缄严密的密折,是不便公开的察访奏报。
已过申初,都察院院内云板响起,已是寻常散衙之时,各道御史陆续收拾案卷。
“奚大人何时下值?酉时还得前往宫中参加公主生辰宴呢。”公孙月寻临走前见他未有动作,稍停顿一下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听到公主生辰宴,奚境郁提笔的手停下来,他颔首:“好。”
真是惜字如金。公孙月寻虽早知他的性子,但仍心觉好笑,无奈轻叹,“下官就先行一步,奚大人稍后再见。”
“公孙大人慢走。”
待他离去后,奚境郁也起身乘马车回府,在屋中再复核了会儿卷宗,见快要酉时,便带上他准备了很久的礼物前往皇宫。
锦盒里是一枚长命锁,他寻良工打造,再去了福安寺请大主持祈福开光。
城西苏家的琢琼斋乃玉京数一数二的玉肆,擅琢和田美玉,可在玉面錾篆字,许多世家贵府的玉器都出自此处,门面清雅,内里藏作坊。
那日,奚境郁私下过来定制白玉如意锁,步入后院作坊,找到了世人称叹的工匠,他将画好的图样递过去,“师傅,劳烦依此图样,琢一枚白玉长命锁。”
这玉工名叫周聿,是琢琼斋第一工匠,整个玉京坊间都没有再比他手艺更好的了
周聿接过图样,细细看过,躬身应下。
此后得空,他便日日赶来琢琼斋,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玉工打造的动作,一言不发。
周聿偶尔抬眼见他看得十分认真,虽衣料素雅低调,但周身干净柔和,气质清冷淡然,一看便也知是大户人家,可想而知这长命锁也是送给心上人的。他笑道:“公子亲自前来监工,又看得这样仔细,想必夫人收到了定会欣喜不已。”
奚境郁垂眼,“我并未娶妻。”
他一听立即懂了,安慰他道:“这样啊,不过也没事儿,待公子您送上礼物,小姑娘定会明白您的心意。”
等了一会儿,也未听到他回答,玉工心道难不成是对苦命鸳鸯?他叹口气,也就不再多说怕他难过。
作坊之内,碾玉匠人执砣治玉,沙沙声响不绝。前后历时半月,这枚白玉长命锁方才完工。
“公子,您看看如何?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錾刻篆字了。”
奚境郁接过后仔细端详片刻,他微微点头,指尖抚过锁面:“师傅刀工精妙,纹理深浅有度,实是巧夺天工。”
周聿拱手笑道:“公子过誉了,还是您给的图样漂亮。对了,公子可有什么想刻上去的篆字?”
奚境郁沉默了下,询问道:“敢问师傅,可否让在下亲手錾刻?”
周聿乐呵呵的,“当然可以啊!来,公子您请坐。”
作坊窗边漏进柔和天光,案上铺着细软毡垫,那块上好和田白玉锁坯静静搁于其上。
奚境郁一身白衣,挽起袖口。他指尖稳稳捏住刀器,指节微收。垂下眸目光落于玉面,手腕缓缓运力。刀锋浅浅切入温润玉料,一笔一画,刻下四字篆文。
刻玉不比纸笔,每一道纹路都需沉住气息,力道重一分便会崩损玉材,轻一分又字迹模糊。屋内只剩刻刀摩擦玉石细微的沙沙轻响,待到四字尽数刻完,他放下刻刀,取软布轻轻拂去玉屑。玉锁莹白,凹陷下去的篆纹清晰工整,风骨内敛。
身侧周聿俯身细看,不由得喜笑赞叹:“公子运刀有度,字里自有气度,实属难得。”
奚境郁淡淡颔首谢过,这时又听他问:“公子,恕周某多言,长命锁本乃孩童自幼携带饰物,敢问您是因何要送心上人长命锁?”
他神情淡淡,略带歉意还是不欲作答,周聿也知不好探听他人之私事,虽不知道猜的对不对,但还是告诉他:“公子,若那人对您很重要,您不妨可以将这枚长命锁带去福安寺请那里的怀尘住持祈福开光更为灵验稳妥。”
他疑惑,终是开口:“福安寺?”奚境郁从不信神佛鬼怪之说,对寺庙之事知道的少之又少。
周聿解释道:“福安寺坐落京郊,乃是玉京中数一数二的灵验古寺,香火终年不绝,上至皇室公卿,下至黎民百姓,皆到此焚香祈愿。寺中怀尘住持德行高远,待人不分贵贱,慈悲宽厚,朝野内外人人敬重。很多来我们这里打造玉器首饰的公子小姐大都会去福安寺请怀尘住持开光,可谓有求必应,十分灵验。”
奚境郁闻言略略颔首,“多谢师傅告知。”
他道别周聿,付过银钱后从琢琼斋穿堂而出。周聿手中揣这他递来的银锭,愣了愣,而后疑惑开口:“公子,您给多了呀。”
一抬头,他已经离开了后院作坊。
从琢琼斋出来,星月已至夜空,天色黯淡,寺庙早已关闭山门。他想了想,今日四月初八,再过一日便是旬休,届时也可在公主生辰之前就可备好一切。
初十一早,天光刚至卯时,福安寺钟声遥遥响起,山门缓缓开启。
奚境郁下早朝后便带着长命锁赴福安寺,寺庙依山而建,绿柏红墙,静谧安和。两个小沙弥为他引路进入,由知客僧通报后,他如愿见到了德高望重的怀尘大住持。
方丈禅室香烟袅袅,佛前琉璃灯静静摇曳。他正在室中静坐禅修,年近花甲,一身素色僧袍,面容清癯,慈眉静目,眸光沉稳澄明,似能看透世间红尘悲欢。
奚境郁敛衽行礼,将木匣轻轻置于供案,缓缓开启。
他神色沉静,语气恳切,对着住持躬身一礼:“大师,此长命锁,晚辈欲赠予一位贵人。盼借宝刹佛力,劳请大师为之加持开光。愿此物护佑她岁岁平安,逢凶避厄,一世无灾无虞。”
怀尘大师目光落于玉锁之上,细细看过锁面的篆文,眉眼悲悯宽厚。视线又移向对面青年,许久后他似是叹了叹,唇角微微弯起极淡的弧度,他并未多问,指尖轻触玉面,轻声开口:“施主一片拳拳祈愿,贵在诚心。佛门加持,护的是人心向善,福泽由善念而生。老衲便为此物诵咒洒净。”
说罢,怀尘取过杨枝与净水,焚香礼佛。禅室内木鱼轻敲,低声诵起经文。杨枝蘸着净水,细细洒拂玉锁周身,涤去尘俗浊气。梵音低回缭绕,一遍一遍,将那份平安祝愿,寄于佛前。
诵经既毕,怀尘大师将白玉长命锁交还他,语调平和:“物已加持。锁本身无神通,真正护持人的,是施主这份放不下的惦念。望所念之人,平安顺遂。”
奚境郁双手接过玉锁,指尖触到被香火熏得微暖的玉面,从不信神佛的他此刻竟真有些许安心,他拜谢道:“多谢大师。”
他怀抱着木匣走出来,院中的古柏孤独的永久的生长在那里,它不再像年轻的树那样向上生长,那样挺拔,而是在漫长的岁月和风霜中缓缓下沉。它将时间揉进枝干,将雨雪融入纹理,沉默着,静立着。
奚境郁站在古树下,久久凝望,随着季节更迭,年轮一圈又一圈生长,时间似乎在这棵古老又神秘的柏树身上流动得十分缓慢,它是慈悲又孤独的。人们来来往往,诉说着祈愿和期盼,日月昼夜交替,喧嚣和寂静也在其中不断变换,它承载着岁月和希望,永恒的,安静无声的,生长在千年前的小树苗上。
他看得有些失神,直到怀尘大师走近唤了两声“施主”,他方才敛回思绪,微微躬身,“大师寻晚辈可是还有其他嘱托?”
怀尘神色冲淡安然,他问:“施主专门打造这长命锁,是为救短命之人吗?”
这句话虽是在发问,可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疑惑和不解。
骤然听到“短命之人”,奚境郁下意识微微皱起眉,只道:“大师何出此言?”
怀尘淡淡笑道:“老衲见施主有缘,故而发问,施主不必挂怀。”
奚境郁沉默,淡淡的忧伤藏于平静面容之下,片刻后问他:“大师,晚辈该如何救她?”
怀尘大师的视线移向他身后的古树上,他似乎想起了谁,怅然哀叹的目光一闪而过,良久,他回答道:“天地不仁,唯凭施主的赤诚和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