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无来时路》雕刻家

5、一个硬币。我告诉你。 “你难道还

　　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苏珊从不是第一个来学校的。可她一定是起的最早的。
　　因为她出门的时候，我就站在一堵墙后面。看着她在天刚亮的时候出门，看着她坐在距离学校一条街的公园里看书，看着她直到快要上课了才往学校跑。
　　从她踏进班里的时候，就开始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尴尬。弄得我也莫名其妙。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坐在那里尴尬不已。
　　活跃的小子还在我旁边叽叽喳喳。我却完全没有心思听。

　　似乎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前面那个小孩。
　　那个昨天拿走她一个东西的胖小子。换了件衣服，红色蜘蛛侠T恤。一样的肥胖而又让人讨厌。
　　她的眼神总是不知不觉的从书上跑到前座的男生身上去。

　　终于到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了。
　　本应是在校门旁的操场上做广播体操的时间，却因为最近学校的整改而变成了学生们的休息时间。

　　她手有点颤抖的合上书。
　　低下的头缓缓抬起，看着门口和其他学生疯跑的胖小子。毅然决然的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天空亮的很，这就是教室在一层的好处。
　　她远远的站在胖小子那伙人旁边，看不清楚她的眼里装着什么。不过我估计像是……愤怒。
　　估摸着有好几分钟。
　　直到课间快要结束，她才跨步出去。

　　胖小子们这时站在一片空地上热热咧咧的讨论着什么，兴奋的唾沫星子飞溅。
　　她像是一坨空气一般，静悄悄的飘到旁边，没有任何人多撇她一眼。
　　她怯懦的叫了两声。
　　“Bill!~Bill!~”声音小的像是绵羊哼哼。

　　她叫了几声以后，尴尬的站在原地。十分不好意思的拉了拉那个胖孩子的T恤一角。只可惜那胖子还是兴高采烈的不知道在瞎扯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拉他。倒是旁边的一个相对比较瘦小的男孩发现了她。

　　“你要干嘛？”胖子回头皱着眉问，显然不高兴被人打断。“啊？”
　　他夸张的侧过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声音太小啦！！！”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
　　她憋得脸通红。
　　竟然抬起头大声的喊道。
　　“你能把我的硬币还给我嘛！”
　　声音太大以至于周遭讨论的小孩子都回过头看了一眼，盯着她和那个小胖子看了看。
　　“又是那个该死的硬币？！你每天都问烦不烦啊！”人来疯的小胖子开始唾沫飞溅的大骂，完全不顾这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直到周围围着的小孩看差不多要上课都回教室了才收敛了一点，撂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有零钱就顺道还你了嘛！穷鬼！”
　　只是这一句话，似乎像是一记重击，敲得她站在原地，像是发呆。
　　小胖子愤愤的一个人往教室的方向走。
　　却撞上了一个人。

　　我。

　　在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奇怪的感觉就从麻木了很久的心里涌了出来。
　　像是，要保护弱者的感觉。
　　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管她有什么魔力能在我眼前消失，然后徒步回家。
　　不管她为什么会被女神关注，不管她为什么家境如此贫寒。

　　我只是想保护这个平时最后一个走只是因为要认真看书的孩子。
　　保护这个不敢在同学中太过突出，甚至于连早到学校都不敢的小孩子。
　　保护这个因为家境贫寒而有些自卑和怯懦却依旧奋起向前的小女孩。
　　她不过是比别人不会投胎而已，又有什么罪过呢。就算有罪，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和这辈子，又有什么鬼关系！

　　“硬币拿出来。”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会冲上去。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速度快的超越光线。

　　小胖子楞了一下，便完全无视了这句话，换上一副谄媚的笑。
　　“什么硬币啊？小爱？”

　　“啪。”
　　经常不使用而异常充沛的神力灌注到右臂。手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袭上了他的脖子。
　　还来不及说一句话，胖子便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出奇的脆弱。

　　常人的视力看不到的蓝绿色火焰环绕着我的胳膊。把他轻易的提起。
　　“拿出来。”
　　我的头歪着，全身上下闪烁着像是眼睛的光芒。
　　常人是看不到的。

　　他被打得晕晕乎乎。
　　我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摸到一大堆奇形怪状的东西。随手拉出一个硬币状的东西，抛向还傻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苏珊。我不管是不是她本来的硬币，只要给她就好了。
　　她发呆到忘记擦去眼角涌出来的泪珠，看着一道银光落在眼前，下意识的用手去接。
　　还来不及看看手里落了什么，就发现眼前的小胖子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救命恩人，却已经跟着响起的上课铃声走进了教室。
　　正中午的刺眼阳光，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光照之星。准确无误的镶嵌在那个秀丽却又挺直的脊背上。

　　下午放学的时候。
　　我的假爸爸被拉过来拖进了班主任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具完全被我操纵的躯体，不知为什么有些难以言表的难堪。

　　一扭头，索性连苏珊也不管，径直走到两条街外的公园去。
　　路过车站的时候，看到了兴奋却故意抿着嘴的小苏珊，她的手里又攥着那枚硬币，叹了口气，擦肩而过。一股凉风掠起我棕褐色的头发。

　　公园里有一个年轻妈妈在带着牙牙学语的孩子一点一点的走路。
　　我坐在苏珊经常坐的秋千上看着她们，好久好久。
　　直到，直到天就要黑了，直到有一个穿不知道是黑色还是蓝色西服的男子从一辆车上下来抱起那个孩子，牵起女子的手走回家去。
　　眼睛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莫名的叹口气。
　　“有一天啊，一个裸男打车。女司机一直盯着那个裸男看。男的很生气，就大吼：‘你没见过裸男啊！’女司机也反吼：‘我看你从哪掏钱！’”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不知不觉的笑出声来。
　　“真可惜。”
　　声音绕道了我旁边。
　　我猛的回头，是活跃鬼，不，现在的他一点也不活跃，反而静的有些可怕。就叫他本名，□□吧。
　　“你……”我皱起眉头。收起了笑容。
　　“可惜你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他完全不顾我眯起的眼睛，摇着头看着地走了过来。“不过，好在你还有信仰，不是么？”
　　他笑着扬了扬眉。
　　“什么意思。”我明明是问句，却用陈述句的语气。
　　“可是苏珊，却曾经是被自己的信仰背叛。为他受罪！”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听的我有些迷惘。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把眼睛眯像是一条缝。
　　他走过来，笑了笑。
　　“你还不知道她是谁么？”
　　“……”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
　　我竟然，对周围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要追踪一个小孩，我只知道我的家已经不复存在，我只知道。
　　我不再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那然后呢。
　　我甚至连神都没有见过几次。
　　我下巴慢慢的扬起来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可我今天要来告诉你两件事。”
　　“什么？”
　　他后退了一步。
　　“第一，谢谢你。”他右手翘起一个手指，然后恰好走到我的身前。近乎九十度的弯下了腰。
　　“为什么。”
　　“因为你挽救了苏珊的自尊。”
　　我狐疑的看着他。“我做了什么？”
　　“那个硬币。”他直起身子，转了过去。“就是她的自尊。”
　　“我听不懂。”
　　“你会懂得。”
　　“这么说，她家这么穷，根本不可能有钱每天坐公交回家了？”
　　“呵。赫拉不论如何帮你，12岁就是12岁。”
　　“什么意思！”我已经有点火了。
　　“其实车站，从来就没有一辆去郊区的车。”
　　我的瞳孔似乎不自觉的一缩。
　　那么，她每天都站在车站。
　　是在展示给所有人她有坐公交车的钱——一枚硬币。是在展示她和他们大家都一样，可以每天坐公交回家，可以每天享受母亲做的美味佳肴，和父亲柔和亲切的欢笑……她不想被别人瞧不起，不想被别人骂连公车都坐不起……不想因此失去和别人平等交流的机会。那个硬币，就是撑起她每天生活的全部……
　　原来她第一天捡到硬币的莫名欢喜……她失去硬币的痛苦焦躁……她要回硬币的欢欣鼓舞。
　　我感觉自己的眼圈似乎有点泛红。
　　片刻之后。我才开口。
　　“是你每天帮她逃脱我的追踪吗？！”我冲他的背影。“谁让你来的！”
　　“她曾经的信仰……”
　　“因为愧疚之前所做的事么……”我的声音有些冷。
　　说完，我似乎听到他静静的叹了口气。
　　——曾经的信仰只是因为愧疚么……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呢。
　　萨姆逊心中静静的问自己。

　　“第二——”他又翘起一只手指。
　　慢慢的靠近我。
　　“奥林匹斯神殿的变故已经开始了。”他顿了顿，“神的劫难和审判，就要开始了。”
　　我侧过身子，不屑的哼了一声。
　　“就在最近，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到身体的变化。”他的脸很嬉皮的一笑。“神力比以往更容易操纵了不是么？”
　　“你……你怎么知道？！”我站起身。
　　“这不是重点。”他摇了摇竖起的手指。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不再是当初的那个爱好运动，玩世不恭，爱讲笑话的活跃鬼了。
　　似乎从来不是。
　　我已经不认识他了。
　　我谁也不认识了。

　　“我该怎么做？”
　　“跟着你的心。”
　　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谁！你要去哪！！！！”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吼。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像是老电影里的台词。“我要去哪？……哈哈。你觉得我坐几路车？我猜11路……”
　　话音还没来得及消失，人就已经不见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
　　原来，他就是……西风。
　　“无聊……”我说。
　　接近自己，是为了和自己聊天，还是为了监视自己。
　　这个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无聊……”当日的对白，我又说一次。
　　低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他。
　　挫败感袭满全身。
　　又坐回秋千上。

　　“真可惜。”
　　“你还不知道她是谁么？”
　　“神的劫难和审判就要开始了……”

　　猛的站起身。就要开始了？！
　　那女神一定也有所行动，魔力的愈加强大正是说明，我的信仰——赫拉女神的力量正在愈加强大。
　　“我该怎么做，怎么做。”焦急的眼神四处打量。
　　什么事关于苏珊，一定会发生。
　　我的直觉告诉我。

　　“跟着你的心。”
　　身子突然猛的一颤。
　　跟着，自己的心。
　　不自觉的歪了歪头，棕褐色的发也随着风摆动起来。

　　蓝色的魔力从脚跟涌起。瞬间便覆盖了两条小腿。
　　不理会周围发生的任何事，向着郊外的建筑群，凭着记忆力，飞奔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披着夜色赶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坐在那盏路灯下看书。
　　周围依旧围着一群小猫，其中一只灰色毛皮的个头稍小的猫正在用爪子舔着嘴。我喘着大气。
　　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粉色的羽毛插在右脚的鞋上。
　　不能告诉她，这么小的孩子。只要我在旁边保护她就可以了。而且如果对手是神的话，就算跑也没有用。
　　我告诉自己。

　　可是就在我站了不到十分钟后，发现她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她发现我了？不可能啊。
　　我试着挥了挥手。
　　她微笑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我惊讶的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粉红色的羽毛早已经被那只灰色的小猫抓走，在身后的群猫中上下飞舞呢。

　　“我先看看题……”我尴尬的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享受着群猫朝圣的待遇。帮她看着物理题。
　　她并没有问我为什么在那里。也没有问我在那里做什么。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爱舍利吃饭了么？”她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吃了……”我不用进食。
　　“喔……”
　　又过了一会儿，我在地上演算的时候。
　　“爱舍利的家人是什么样的呢？”
　　我抬起头，她蓝绿色光芒的眼睛，在橙色的路灯下，看着像是神一般。
　　“很普通，很普通……”我随口说着，又低下头，看着地上凌乱的公式。
　　“怎么会呢？你这么有正义感。你家人一定也很好。今天，真是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笑。
　　不知怎的，我突然鼻子一酸，一句话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我没有家人。”
　　“啊？小爱好歹有个爱你的爸爸呢！那么高大，魁梧的爸爸。就和我爸爸一样！”
　　我低着头。
　　脑子里不知怎的，想起了以前一年到头从不回家的父亲。是的，高大魁梧，又不失风度教养。
　　他却已经不知怎的，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周遭的人全都似乎忘记了我原来的父亲。接受了眼前的，让我无比厌烦的假人。和我那硕大，却空旷到令人半夜恐慌的房子。
　　我收起涌出来一点的眼泪。
　　“苏珊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抬起头。也许是路灯，也许是泪渍。我感觉我的眼睛也泛着奇怪的光芒。
　　“我爸爸啊……”她似乎是要哭的样子，但嘴却还是翘着。
　　她说她爸爸从不和人吵架。从来不远远离家。
　　她爸爸是最关心她的她妈妈的人。是最和蔼，最温柔的爸爸。
　　她笑着说，她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她说。
　　五年前，她七岁的今天。距离圣诞节，应该还有几天。她和爸爸去超市买东西。当时爸爸是公司的项目经理，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陪她。
　　她们大包小包提着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
　　突然他爸爸让她在街的这边等，他放下东西说去对面找个人。让她不要乱跑。
　　她乖乖听话，可是看到旁边报刊亭的海报真的很漂亮。真准备去看看，就发现，爸爸回头看了一眼。
　　是担心她没有好好听话么。
　　一辆车，就惩罚了她。
　　代替她的惩罚的人。却是她爸爸。
　　从那以后，她妈妈必须出去找工作。但是高中学历，除了找人托关系去当个公交售票员，就只有辛劳的环卫工人了。
　　她们要从大房子里搬出来，悄悄住进爸爸原来开发失败的郊区小区。
　　她讲着讲着。眼泪看着就要从眼眶里满溢，她却撅起嘴，死活不让眼泪跑出来。

　　我叹口气。
　　拍了拍她的背。
　　“你爸爸一定不是你害死的。这只是个意外。”
　　“不！如果我能听他的话，他也就不会担心我。爸爸也就不会被车撞死！！！”
　　她抱着膝盖哭泣。
　　“他在死的时候，一定不会怪你的。”
　　“我相信他不是因为你而死。而他就算为你而死，死的时候，也一定充满了幸福。”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会如此颤抖。
　　“以后，看紧你的硬币吧。再别被别人抢走。”
　　“……嗯……”她点了点头，假装看那些公式，却一不小心，一抹泪淹没了沙土上的字坑。
　　我看着她，正欲张口。
　　一瞬闪光，我们便都没了知觉。
　　仿佛是静止的时间，静止的力量，让我们停住了呼吸。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伊娥？”
　　猛的睁开眼睛，苏珊躺在我旁边，胳膊搭在我的腿上。
　　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处在那个当初第一次见到神迹的空间里，那是一个金色的世界。除了金色的地面，一无所有。天空，仿佛也看不到顶。
　　果然被神捉住了么。
　　“伊娥？”
　　一个虚空般的声音，从我们面前徐徐飘来。声音熟悉的，像是……赫拉女神？！
　　我猛的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还躺在地上的苏珊。
　　“伊娥是谁？”我心里想。
　　“你怎么会不知道伊娥是谁呢？”女神的脸，忽闪一下，出现在我面前几步的地方。“她可是和你上辈子就认识了呢。”
　　只见她在原地挺了挺腰，吸了口气。
　　“你们都得到了第二次生命，却都不认识对方了么。”她走近几步。“真是好笑。”
　　“主人，您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还没有觉醒么。当初的日子啊。阿尔戈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