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旁人皆是浮影 晚自习预备 ...
-
晚自习预备铃的声响隔着两栋楼飘过来,细碎尖锐,轻飘飘撞在宿舍楼的镂空铁窗上,被晚风揉得支离破碎。宿逾站在三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指尖死死绞着那张揉得褶皱不堪的模考成绩单,视线依旧锁在台阶下方的池杳身上,胸腔里翻涌着一层又一层分不清来源的窘迫。
她已经太久没有在外人面前展露过自己的脆弱。自父母离异后,她便养成了把所有情绪向内吞咽的习惯,难过、惶恐、窒息、分不清虚实的恐慌,全部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裹上一层温顺安静的外壳,日复一日演一个合格、省心、不会给任何人添乱的学生。在班里,她是透明人,不参与争执,不分享心事,就连课间同学凑在一起吐槽试卷、畅谈未来,她都只会缩在座位角落低头刷题,鲜少给出回应。所有人默认她生性冷淡,天生没有多余情绪,没人知晓这副寡淡皮囊之下,藏着一整个不断崩塌、不断重叠的虚妄世界。
方才失控落下的眼泪还残留在脸颊,晚风一吹,皮肤绷得干涩发疼,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宿逾下意识侧过半边身子,后背紧紧贴住冰凉斑驳的墙壁,试图用墙体遮挡住自己狼狈的侧脸,可眼底翻涌的幻境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视野自动分裂成两层画面,一层是眼前真实的楼道、晚风、台阶下安静伫立的池杳,另一层是空无一人、惨白死寂的空洞楼道,两层画面来回重叠、交织,像是两张透明胶片强行叠放在一起,搅得她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的胀痛。
她悄悄抬眼,余光反复描摹池杳的身形轮廓。
过往所有出现在她视野里的人,无论相处多久,都会在解离症状发作时慢慢虚化、分层,轮廓边缘泛起模糊的白雾,如同老旧电视信号紊乱时出现的重影。父亲、同班同学、任课老师,哪怕是朝夕相处一整年的同桌,都逃不过这样的失真。可池杳不一样,她站在两级台阶之下,身形线条利落清晰,校服布料的褶皱、束起长发的黑色皮筋、垂在身侧自然放松的手指,每一处细节都稳定得没有半分晃动,不存在第二层重叠虚影,是宿逾混沌虚无的世界里,独一份的真实。
这份独一无二的清晰,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陌生又诡异的安稳,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浓烈的局促不安。她与池杳本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两班仅一墙之隔,整整两年多的高中时光,偶遇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来没有一句对话,两条人生轨迹平行延伸,没有半点交汇的可能。她从未设想,自己最不堪、最不敢示人、藏了无数日夜的破碎模样,会被这个隔壁班的女生完整撞见。
池杳似乎看穿了她骨子里的局促,没有往前踏出一步,反而轻轻向后退了一阶台阶,主动拉开更远的距离,恰到好处地给足了宿逾保全自尊的空间。她没有打量、没有追问、没有露出诧异或是同情的神色,眉眼温和平缓,目光浅浅落在宿逾身上,像看见一株独自蜷缩在墙角、被风雨打蔫的野草,安静伫立,不冒犯,不窥探。
楼道里只剩下晚风穿梭铁窗的簌簌声响,预备铃的余音渐渐消散在远处教学楼的方向,整片备用楼梯重新坠入沉寂。宿逾攥着成绩单的指节泛出青白,纸张被揉出细密的折痕,坚硬的纸角持续抵着掌心,可长久的感官剥离让她几乎感受不到刺痛,只有一层薄薄的麻木裹住四肢百骸。
她试着调整呼吸,缓慢地、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不断交错重叠的虚实幻境。她需要尽快平复状态,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这里,回到教室,回到人群之中,继续扮演那个没有心事、安静木讷的普通学生。若是被同班同学看见她这副模样,少不了一番探究询问,那些细碎的打探会不断拉扯她本就濒临溃散的神志,让重叠的幻境变得更加汹涌难控。
宿逾微微侧头,抬手用校服袖口轻轻蹭过脸颊,布料粗糙,擦去眼角未干的湿痕,留下一片干涩紧绷的触感。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敢再次抬眼,台阶下方的池杳依旧安静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继续靠近的举动,只是安静地陪着,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愿意给这片死寂的角落多留片刻的安静。
“你……”宿逾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时间沉默之后的滞涩,音量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晚风吞没,“还要站在这里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池杳说话,语调僵硬疏离,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淡,下意识想要驱赶对方,把自己重新藏回无人打扰的独处空间。她早已习惯独自一人消化所有痛苦,早已不习惯旁人的陪伴,哪怕对方没有半分恶意,也会让她本能地生出防备。
池杳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眨了眨眼,眉眼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和她的人一样温和克制,没有半分喧闹:“我只是路过,不打扰你。如果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往楼下走。”
她的话语分寸感十足,没有追问宿逾落泪的缘由,没有好奇那张被死死攥在手里的成绩单,没有触碰宿逾刻意掩藏的伤口,仅仅给出两种选择,把主动权完完整整交还给宿逾。
宿逾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心底确实希望对方离开,回归独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可眼底那层不断翻涌、永不停歇的虚影,又让她忍不住贪恋眼前这份难得的、稳定清晰的真实。长久以来,世间万物于她而言皆是浮动幻影,所有人都随时会失真消散,唯有池杳,是此刻唯一落地的存在,光是看着那道清晰的身影,就能让她胸腔里窒息般的虚无感轻微缓解几分。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让她陷入长久的沉默。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积着薄灰的台阶上,鞋底碾过细碎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视野里两层画面依旧在持续交织,一层是此刻与池杳共处的楼道,一层是空无一人、荒芜死寂的幻境,两种场景不断切换,搅得她大脑昏沉发涨。
池杳见她迟迟没有回应,也没有继续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楼道外侧的暮色,不再将视线落在宿逾身上,主动给她留出足够私密的空间,消解方才对视带来的窘迫。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落在昏暗灯光下,褪去了高三学生身上浓重的焦灼戾气,周身萦绕着一种松弛的平静,仿佛堆积如山的试卷、不断缩减的高考倒计时、压在所有人肩头的升学重担,都无法束缚住她。
宿逾悄悄抬眼打量她,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疑惑。平日里在走廊偶遇池杳,总能看见她独自安静待着,不扎堆吵闹,却也从来不会像自己一样刻意躲避人群。所有人看向池杳的目光,都是温和友善的,老师夸赞她心性沉稳,同学愿意和她搭话闲聊,在外人眼中,她是被生活善待、没有半点苦楚的人,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不必像自己一样困在真假错乱的混沌里,困在冰冷破碎的家庭之中。
宿逾从前从未过多留意过这位隔壁班的女生,只当她是万千鲜活、完整活在现实里的普通人,和自己这种游离在人间之外的虚影,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可此刻近距离相望,她却隐约察觉到池杳眼底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孤寂,只是被温柔平和的外壳牢牢掩盖,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发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汹涌的幻境冲淡。宿逾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指尖慢慢松开几分力道,那张褶皱不堪的成绩单被她捏在掌心,上面刺眼的红色分数与排名清晰可见,不断提醒着她现下糟糕的处境。若是父亲看见这份成绩,等待她的只会是长久冰冷的沉默,以及一句碾碎她所有底气的指责。
从小到大,宿建明从来不会顾及她精神上的煎熬,在他的认知里,所有的痛苦都源于不够努力,只要肯埋头刷题,成绩提升,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他看不见女儿日夜交错的虚实幻境,看不见她独处时无声落下的眼泪,看不见她日复一日悬浮游离的虚无,他的世界里只有分数、排名、未来的大学,宿逾这个人本身的情绪与痛苦,从来都无足轻重。
初中三年,她尚且能靠着一股执拗硬撑,哪怕内心早已溃烂,也能维持表层的平静,勉强分清现实与幻境。步入高三之后,无休止的模考、身边人近乎疯狂的内卷、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高压,彻底击碎了她坚守多年的防线,精神分裂与解离障碍彻底失控,世界开始永久分层、重叠、失真,她再也抓不住真实的边界。
书包夹层里那张薄薄的诊断单,是她藏了两个多月的秘密。她独自请假去往市区医院,独自面对医生细致的问询,独自听完那段晦涩冰冷的医学结论,独自攥着单据走出医院,全程没有向任何人倾诉半分。她不敢告诉父亲,害怕本就冰冷的家庭再添一层隔阂;不敢告诉老师,害怕被贴上异类的标签,被特殊对待;不敢告诉同学,害怕引来无休止的窥探与议论。她只能将所有病态、所有破碎尽数藏匿,用温顺安静的伪装,骗过身边所有人。
“快上晚自习了。”长久的沉默过后,宿逾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带着疏离的距离感,“你该回教室了。”
她还是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角落,不用暴露脆弱,不用面对旁人的视线,不用感受这种陌生的、让她无措的陪伴。长久的独处已经刻进她的骨血,旁人的靠近,只会让她本能地紧绷防备。
池杳闻言,缓缓收回望向暮色的目光,重新看向宿逾,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勉强:“好,我不打扰你。”
她说完,脚步轻轻挪动,朝着楼梯下方走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她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隔着数级台阶看向宿逾,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如果这里能让你安静一点,我不会再来打扰。”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多停留,身影顺着楼梯转角缓缓消失,轻柔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楼道深处,整片备用楼梯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宿逾独自站在三四楼的平台,晚风依旧从镂空铁窗灌入,卷起她单薄的校服衣角。
池杳离开之后,宿逾第一时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视野,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落空。方才那道清晰稳定、没有半点重叠虚影的身影彻底消失,周遭的一切迅速回归原本的混沌状态,楼道的墙面、台阶、远处的窗口,全部开始分层扭曲,两层画面再次死死交织缠绕,虚无感如同潮水,重新将她整个人裹挟、淹没。
果然,那份独一份的真实,只是短暂停留片刻,终究还是会消散。
宿逾缓缓靠回墙面,肩头无力地垮了下去,方才强撑起来的镇定彻底崩塌。她抬手将整张成绩单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纸团硌着皮肉,依旧只有一层麻木的触感。眼眶再次泛起温热的湿意,这一次没有旁人注视,她不必刻意隐忍,任由细碎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揉皱的纸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分不清方才与池杳相遇的画面,到底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还是自己解离状态下臆想出来的幻境。她反复回想池杳清晰的轮廓、温和克制的话语、后退拉开距离的细微动作,可视野里不断重叠的虚影不断干扰她的判断,一层真实,一层荒芜,让她无法笃定任何一件事。
这是解离最磨人的地方,哪怕刚刚经历过清晰鲜活的瞬间,下一秒依旧会陷入自我怀疑,质疑所有发生过的一切,质疑身边所有人的存在,甚至质疑自己当下的呼吸与心跳。
她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眼角残留的泪痕,冰凉湿润的触感真实短暂,可转瞬之间,感官便再次剥离,这份触感迅速变得模糊遥远,仿佛触碰的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一层隔着无数薄纱的虚影。
“我是真的存在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晚风轻易吹散,“刚刚那个人,是真的吗?”
没有任何人给出回应,只有晚风穿过铁窗的簌簌声响,作为唯一的回音。整片楼梯角落荒芜冷清,只有她单薄孤寂的身影,独自困在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幻境之中,所有的委屈、惶恐、虚无,无人倾听,无人分担。
距离晚自习开始只剩下短短几分钟,教学楼的预备铃声已经彻底停歇,再过片刻,班主任便会清点班级人数,若是迟迟不回教室,少不了一番问询。宿逾抬手擦干净脸上所有泪痕,把揉成团的成绩单展开,一点点抚平褶皱,塞进校服口袋深处,藏好这份代表着挫败与无望的凭证。
她调整好面部神情,强迫自己褪去所有外露的脆弱,重新换回平日里冷淡寡淡、毫无波澜的模样,脊背挺直,垂着眼,一步步朝着楼梯下方走去。下楼的过程中,视野里的重叠画面始终没有消散,沿途路过的消防栓、墙面斑驳的涂鸦、堆积灰尘的窗台,全部泛起重影,虚实交错,看得她阵阵眩晕。
走到一楼楼道出口时,迎面走来三三两两赶回教室的学生,说说笑笑,打闹嬉戏,鲜活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宿逾下意识低下头,加快脚步,贴着墙壁阴影处行走,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在她的视野里,这群鲜活热闹的少年少女,每一个人的轮廓都边缘模糊,层层重叠,如同不断晃动的虚影,没有一个人拥有稳定清晰的身形,和方才短暂出现的池杳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
旁人皆是浮影。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除了方才短暂相遇的池杳,世间所有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不断失真、随时会消散的浮动虚影,没有真实质感,没有落地的轮廓,只是穿插在她漫长虚妄人生里,转瞬即逝的幻影。
她穿过人群,顺着教学楼走廊,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沿途听见无数细碎的交谈,讨论着方才下发的模考成绩,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所有人的情绪都真切直白,清晰地落在言语之间。宿逾垂着头,脚步不停,将所有喧闹隔绝在外,心底只有一层化不开的荒芜。
他们都活在真实的人间,拥有清晰可触的喜怒哀乐,只有她,困在永久分层的幻境里,悬浮在虚实交界的缝隙,连证明自己真实存在,都成为一种奢望。
推开教室后门,里面已经坐满大半同学,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埋头赶作业、订正试卷,没有人留意到她晚归的片刻。宿逾安静走到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将口袋里抚平的成绩单压在习题册最底层,刻意不去看上面刺眼的红色排名。
同桌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随口搭话:“刚刚去哪了?班主任刚刚过来查人,问你不在座位。”
宿逾淡淡应声,语气平淡无波,完美复刻平日里安静木讷的模样:“去楼下吹了会儿风。”
“这次模考你退步好多啊,”同桌没有察觉她眼底藏着的混沌与空洞,只是单纯感慨,“最近压力太大了吗?大家这段时间都熬得很累。”
宿逾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拿起黑色水笔,笔尖落在演算纸上,可视野里的字迹瞬间开始分层、重叠,一行字化作两层虚影,搅得她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下笔。
同桌见她不愿交谈,也识趣地转回头,继续埋头刷题。
宿逾维持着低头写字的姿势,眼底不断翻涌重叠的幻境,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楼梯拐角与池杳相遇的画面,那道独一份清晰安稳的身影,在满世界浮动的虚影之中,成了唯一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不知道往后还会不会再遇见池杳,不知道那份短暂的真实究竟是现实还是臆想,更不知道这场十七岁的虚妄煎熬,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能落幕。窗外暮色彻底沉落,教室里白炽灯尽数亮起,惨白的光线铺满整张课桌,映着她单薄孤寂的侧影,眼底是一层永不停歇、层层交错的虚妄幻境。
周遭人声喧闹,人影浮动,尽数皆是转瞬即逝的浮影,唯有楼梯拐角那片刻相逢,是她混沌虚无的世界里,唯一一块短暂落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