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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唯一清晰的轮廓 晚自习头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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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头顶的白炽灯冷白刺眼,光线平铺在课桌上,将模考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叉、断崖下跌的排名照得一览无余。宿逾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数学大题的空白作答区,僵持了近半分钟,始终落不下分毫。视野里印刷出来的公式、数字自动分裂成两层,一层规整清晰,一层泛着灰白虚边,两道影像相互缠绕、错位拉扯,顺着纸面蔓延,持续不断地往眼底钻,带来一阵阵绵长钝重的眩晕。
这种解离带来的感官错乱,她早已被迫习惯,可今晚所有不适都被无限放大。傍晚楼梯拐角撞见池杳的画面,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刻印,死死钉在她的意识深处。只要思绪稍有放空,那道柔和安稳的身形便会立刻浮现,与身边层层虚化、摇摆不定的人群形成尖锐割裂的对比,让她愈发清醒地认清一个残酷事实——教室里所有朝夕相处的同窗,全是抓不住、摸不实的浮影。
同桌埋着头埋头订正错题,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连绵不断,前后桌凑在一起小声吐槽本次模考难度,细碎的交谈声顺着空气涌入宿逾耳中,同样分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一重是少年人直白鲜活的抱怨,一重是空旷楼道里回荡的失真回音,两种声响循环交织,反复撞击耳膜,压得她胸腔闷胀,连正常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宿逾悄悄侧过身,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影,望向隔壁班级的隔断墙壁。两班之间只隔一堵薄薄的水泥墙,一条共用的走廊,三年来物理距离近在咫尺,精神层面却隔着一层无法击穿的虚妄屏障。从前无数次在走廊、食堂、操场偶遇池杳,她都只是匆匆扫过一眼,转头便彻底遗忘。那时的她默认,池杳和校园里其余上千名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是完整扎根于现实、拥有真切情绪与鲜活人生的普通人,和永远悬浮在虚实夹缝、连自我存在都无法证实的自己,本就属于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但傍晚短短几分钟的独处相逢,彻底推翻了她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
自精神分裂伴随持续性解离障碍发作以来,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会在视野里扭曲、分层、虚化。朝夕共处的父亲、日日授课的各科老师、同桌一年有余的同班同学,无一例外,轮廓边缘永远蒙着一层朦胧白雾,稍一晃动便会拖出长长的虚影,如同老旧卡顿的影像胶片。唯独池杳是例外,无论是台阶上安静伫立、主动后退拉开距离的模样,还是转身离开时松弛平缓的步伐,身形线条稳定扎实,没有半分重影缠绕,是她患病至今,第一次遇见能够完整落地、不存在失真的人。
心底滋生出一种陌生、矛盾又难以自控的贪恋。她本能地想要再次捕捉这份稀缺的真实,可坚硬的墙壁隔绝了全部视线,看不到隔壁班内部的任何景象,只能收回游离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满是重影的试卷。
桌肚深处,那张被反复揉搓又强行抚平的模考成绩单静静躺着,红色加粗的班级排名像一道锋利裂痕,划开她勉强维系了一整天的平静。一想到周末归家后要面对父亲宿建明,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宿建明一辈子困在底层平庸的生活里,将所有未完成的期许、遗憾与执念,全数捆绑在独生女身上。他认知体系简单且偏执,认定读书是唯一出路,分数是衡量一切的标准,从来没有多余心思去探究女儿情绪里的空洞,更不可能理解精神解离、真假幻境这类虚无缥缈的病症。在他眼里,成绩下滑的唯一根源,只会是懈怠偷懒、心思游离,任何精神层面的煎熬,都只是经不起压力的矫情。
宿逾的童年从完整走向破碎,是在小学高年级父母撕破脸皮的离婚争执里。两人互相诋毁、清算过往,把所有不堪尽数摊开在她面前,最后毫不犹豫地将她划分归属,母亲迅速抽身奔赴全新的家庭,自此切断所有联络,哪怕同城相隔数公里,两年间不曾一通电话、一次碰面。她是被双方共同放弃的累赘,仅剩父女这一层单薄的纽带维系日常,而这条纽带之上,捆绑着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
这份期待从初中延续至今。初中课业压力初显,她尚且能靠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执拗硬撑,即便偶尔幻境浮现,也能强行压制、伪装如常。但步入高三,无休止的周测、月考、全市统一模考,逐日缩减的高考倒计时,身边所有人近乎病态的内卷竞争,彻底摧毁了她紧绷多年的心理防线。精神世界开始持续性碎裂、剥离、紊乱,真实与虚幻再也无法划分清晰边界,不可逆的病态彻底扎根。
书包最内侧夹层,夹着一张薄薄的诊断单据,是她独自请假前往市区三甲医院换来的结果。那天她谎称肠胃不适离校,独自坐在诊室,一字一句听完医生对病症的完整阐述,清晰知晓解离发作时自我感知剥离、现实认知错乱、持续性假性重叠幻境等典型表现,也听清医生提出的定期复诊、专人陪护疏导的建议。可走出医院大门的瞬间,她第一反应便是将单据折至最小,死死藏进书包深处,绝不允许任何人窥见。
她不敢告知宿建明,能预判男人错愕过后扑面而来的失望与指责,只会斥责她心思脆弱、浪费读书机会;不敢告知任课老师,害怕被单独约谈、特殊关照,沦为全班私下议论的异类;更无法向身边同学倾诉,旁人的烦恼不过考试失利、朋友争执、作息疲惫,没有人能共情她日复一日怀疑自我是否真实存在的深层虚无。
常年独自消化所有溃烂,让她对任何人的靠近都本能竖起防备。傍晚楼梯拐角,池杳不带窥探的温和陪伴明明没有半分恶意,她第一反应却是开口驱赶,迫切想要回到独属于自己、无人打扰的独处角落。长久孤身困在混沌里挣扎,旁人释放的善意,于她而言反而是难以适应的打扰。
窗外天色彻底沉成浓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只剩模糊晃动的黑影,落在她视野里同样自动分裂成两层,一层是真实摇曳的枝桠,一层是惨白荒芜、空无一物的虚影。宿逾抬手撑住额头,指腹用力按压酸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持续翻涌的眩晕,脑海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傍晚池杳的每一个细微举动:主动后退台阶保全她的自尊、不追问落泪缘由的分寸、临走前那句轻声承诺不打扰。所有细节清晰牢固,没有一丝虚化扭曲,她一遍遍在脑海复盘,不断分辨这场相遇究竟是真实发生的现实,还是解离发作时自我臆造的幻影。可无论反复回想多少次,池杳稳固的轮廓始终不会消散,和其余转瞬即逝的浮影有着天壤之别。
“宿逾,数学老师让订正完试卷的同学把卷子统一交到讲台。”前桌女生转过身提醒,话音落入宿逾耳中立刻分裂成两道重叠声响,女生侧脸边缘泛起白雾,轮廓持续晃动模糊,是她早已司空见惯的浮影状态。
宿逾缓慢点头,低声应答,伸手翻找桌肚里的数学试卷,指尖无意间触到那张成绩单,粗糙纸页的清晰触感只维持短短一瞬,随即又陷入熟悉的麻木。她将成绩单往书包最深处推了推,避开刺眼的红色标记,抽出数学试卷,起身顺着过道往讲台走去。
教室过道挤满起身交卷的学生,人影攒动,每一个走动的人身后都拖出长长的虚白重影,像卡顿故障的老旧胶片。宿逾微微垂首,贴着过道最边缘缓慢行走,刻意避开人群,心底无声重复傍晚生出的念头:旁人皆是浮影。
偌大一间教室,几十名朝夕相伴的同班同学,没有一人拥有稳定清晰的身形,全部是漂浮、失真、随时会消散的幻影,唯有楼梯拐角偶遇的池杳,是唯一特例。
交完试卷折返座位的途中,隔壁班后门恰好被人从内部推开,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出。宿逾脚步骤然顿住,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轻颤。
是池杳。
她怀里抱着一摞整理整齐、按科目分类的练习册,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校服领口平整干净,步伐松弛平缓,没有半分高三学生身上自带的焦灼匆忙。楼道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身形线条利落干净,无一丝虚影重叠,稳稳落在宿逾层层混沌的视野里,瞬间压下周遭所有晃动失真的浮影。
池杳同样一眼看见了站在两班交界过道的宿逾,脚步微微停顿,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没有诧异打量,没有多余探究,只是轻轻颔首,算作无声的问候。
简单一个动作,没有多余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上前攀谈,也不刻意装作视而不见。
宿逾僵在原地,视线牢牢锁在对方身上,视野里其余路过的学生依旧持续虚化分层,唯独池杳如同固定不动的支点,稳稳扎根在晃动的光影之中。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回应方式,平日里应对所有人的冷淡疏离在此刻尽数失效,喉咙紧绷干涩,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静立原地,望着那道独一无二的清晰轮廓。
池杳察觉到她凝滞的状态,没有过多停留,抱着练习册缓步走向教师办公室方向,背影依旧稳固清晰,直至转过走廊拐角彻底消失,那份独一份的真实感才缓缓褪去,周遭浮动的虚影重新席卷而来,再次将宿逾包裹进无边混沌。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脱离视线,宿逾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收紧,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落空。仅仅两次短暂碰面,池杳已经成为她虚妄世界里唯一稳定的锚点,哪怕只是远远望见一眼,都能短暂抚平翻涌不息的虚无恐慌。
她缓步走回座位,落座之后彻底失去刷题的专注力,笔尖抵在纸面,眼前所有文字持续重叠晃动,大脑一片空白。她干脆放下笔,单手撑着脸颊,目光放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思绪全部缠绕在池杳身上。
她从前从不耗费心神揣测无关之人,所有人于她而言不过转瞬消散的浮影,不值得深究分毫,唯独池杳,勾起了她前所未有的探究欲。走廊里所有人对待池杳皆是温和友善,任课老师屡屡夸赞她心性沉稳,同班同学愿意主动搭话结伴,所有人默认她拥有顺遂无忧、毫无苦楚的人生,不必像自己一般困在真假交错的混沌幻境,困在冰冷破碎的原生家庭。
宿逾忍不住暗自猜想,对方是否永远活在清晰完整的现实里,从未体会过感官剥离、自我怀疑的窒息煎熬,不用日复一日反复求证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晚自习过半,班主任抱着教案站上讲台,针对本次全校模考整体分数逐一分析,提及班级排名大幅下滑的学生时,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宿逾所在的靠窗角落。那道视线落在宿逾眼中迅速分裂成两道虚影,班主任的面容模糊扭曲,口中鞭策说教的话语隔着一层厚重雾障,根本无法抵达她心底。
她垂着头假装翻看习题册,全程没有听进半句分析,脑海里循环回放走廊里池杳颔首问候的模样,那道唯一清晰的轮廓,在满世界浮动的虚影之间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班主任结束讲话,教室瞬间被喧闹填满,收拾书本、走动交谈的声响交织成片,重重叠叠晃动的人影晃得宿逾头晕目眩。她没有像其余同学一般起身放松,依旧安静端坐原位,任由周遭鲜活热闹的浮影环绕自身。
同桌侧过头邀约她晚自习结束后一同前往食堂购买夜宵,宿逾轻轻摇头,语气平淡疏离:“我结束直接回宿舍。”
“总是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压抑吗?”同桌随口感慨,完全看不出她眼底藏着一整个崩塌的虚妄世界,“这段时间所有人压力都大,多出来走动放松一下也好。”
宿逾没有接话,垂眸盯着地面层层重叠、不断错位的地砖纹路。旁人的结伴、欢笑、清晰直白的喜怒哀乐,全都与她毫无关联。她的世界永远被虚实交织的混沌填满,被无边无际的虚无包裹,身边只有数不清转瞬即逝的浮影。
唯有隔壁班名叫池杳的女生,是打破这片混沌的唯一例外,是她十七岁悬浮虚妄人生里,唯一完整、清晰、落地的轮廓。
夜色持续加深,教学楼窗外的晚风顺着窗缝涌入,裹挟深秋刺骨凉意,落在宿逾单薄的肩头。她抬手按住胸腔,心脏跳动的触感模糊遥远,她依旧无法笃定自身存在的真实性,可只要想起走廊里那道平和安稳的身影,心底无边荒芜便会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漏进一丝短暂、微弱的安稳。
她无从预判往后还能与池杳相遇多少次,无从知晓这份独一份的清晰能维持多久,更找不到挣脱永久分层失真幻境的出路。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教室人声喧嚣不休,满室皆是转瞬消散的浮影,唯有傍晚楼梯拐角、走廊过道的两次短暂相逢,牢牢刻印在她混沌错乱的意识深处,成为独属于她一人,无人知晓、无可替代的,唯一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