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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层叠幻境 人间很多荒 ...

  •   人间很多荒芜,从来都无声无息,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就像宿逾的十七岁,沉寂、空洞、悬浮,日复一日浸泡在真假交错的混沌里,外人窥探半分不得。所有人的青春都裹挟着风声、喧闹、热烈与跌跌撞撞的莽撞,唯独她的岁月,是一场永远落不了地的虚妄。她活在人群之中,却始终游离在人间之外,像一枚被世界遗忘的浮尘,无声飘荡,无依无凭,也无迹可寻。

      深秋的风穿过衡川中学的教学楼,带着深秋独有的萧瑟冷意,刮过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窗,掀起窗边堆叠的试卷边角,发出细碎又枯燥的哗啦声响。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整栋高三教学楼陷入一种极致压抑的死寂,千万支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重叠,填满了空气的每一寸缝隙。这是属于高三独有的氛围,麻木、紧绷、无休止,每一个人都被成绩和排名推着向前奔跑,不敢停歇,不敢回头,更不敢有半分松懈。

      距离高考仅剩二百三十七天。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红得刺眼,像是一道鲜红的烙印,死死钉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眼底,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前路只有奔赴,没有退路。教室里没有多余的闲谈,没有嬉笑打闹,每个人的眉眼间都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厚厚的习题册、堆叠的试卷、密密麻麻的错题笔记,构成了他们十七岁、十八岁全部的生活底色。

      宿逾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位置偏僻,存在感低微,完美契合她孤僻沉默的性子。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错乱与空洞,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抵在空白的演算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一笔。窗外的天光昏沉黯淡,深秋的阴云遮蔽了落日余晖,灰白色的光线落进教室,冷冷清清地铺在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苍白、疏离、寡淡。

      在外人眼中,她只是又一个埋头刷题、安静内敛的普通高三学生。性格冷淡,不爱说话,不喜合群,成绩稳定在中游,不拖班级后腿,也从不会拔尖夺目,是老师眼里最省心、最无需费心的学生,也是同学眼里最透明、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宿逾,早已看不清眼前真实的世界。

      从九月升入高三开始,潜藏在她精神深处的病灶,彻底撕开了伪装的裂痕。长期压抑的原生环境、无人疏导的情绪、从小到大被迫早熟的隐忍、日复一日的高压内卷,彻底击溃了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认知体系。没有剧烈的崩溃,没有疯癫的失态,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她的崩坏是安静的、隐秘的、循序渐进的,是外人永远无法窥见的、属于自我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

      医学定义上的精神分裂伴随持续性解离障碍,于她而言,不是病痛的折磨,而是一场永恒的、无解的悬浮。

      此时此刻,眼前的教室正在层层重叠、扭曲、失真。

      视野里铺展开两层截然不同的画面,死死纠缠、相互嵌套,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所有边界。第一层是真实的现世:整齐排列的课桌椅、低头刷题的同学、写满公式与知识点的黑板、窗外摇曳的枯枝与阴沉的天际,是所有人眼中正常无比的高三自习课堂。

      而第二层幻境,正缓慢地、一寸寸覆盖上来。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布局,同样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偌大的房间死寂荒芜,没有笔尖的声响,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鲜活的人声,所有的桌椅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雾,光线惨白冰冷,万物静止,万物空洞。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周遭荒芜死寂,仿佛整座校园、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具孤零零的躯壳。

      两层画面精准重合,虚实交织,真假难辨。

      宿逾的瞳孔轻轻震颤了一下,胸腔涌上一股熟悉的、窒息般的空堵,钝重的眩晕感顺着脊椎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聚焦视线,想要抓住真实的轮廓,可眼前的景象依旧层层叠叠,拉扯着她的神志,让她彻底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分不清此刻的自己,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自我臆想出来的虚影。

      这是解离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会让人丧失行动能力,不会让人陷入昏迷,它会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悬浮在生活之外,清醒地怀疑自己的存在,清醒地被困在永恒的真假错乱里,无人救赎,无人共情,无人理解。

      普通人活着,能感知冷暖、感知疼痛、感知喜怒哀乐,能清晰确定自己踏在土地上,真实地活在人间。

      可宿逾不能。

      她的触觉、感知、认知,早已在漫长的压抑中层层剥离。她可以正常走路、正常听课、正常答题、正常应对所有人的问询,完美复刻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所有生活轨迹,可她的灵魂永远游离在躯体之外。她像一个旁观者,日复一日俯视着自己机械麻木的人生,看着“宿逾”这个名字、这具躯体,按部就班地活着,却始终无法融入,无法确认自我的真实性。

      她常常在无数个深夜发问:我真的活着吗?

      还是这整个人生,都只是我编织出来的一场漫长幻境?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她答案。也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问问她到底累不累,到底痛不痛,到底是不是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人生,从小学高年级父母彻底离异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过温度。

      父母离婚时撕破所有体面,争吵、拉扯、互相诋毁,把过往所有的情分撕得粉碎,也把她童年仅存的温暖彻底碾碎。法院最终将她判给父亲,自此,她彻底成为了母亲人生里的陌生人。那位曾经给予她微弱温柔的女人,转身奔赴新的生活,组建新的家庭,拥有新的牵绊,彻底将她遗弃在冰冷的过往里,从此山水不相逢,此生不问旧人安。

      而父亲宿建明的爱,从来都沉重、冰冷、笨拙且窒息。

      他是底层最普通的中年人,半生平庸,半生劳碌,人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期许、所有未完成的执念,全部一股脑压在了唯一的女儿身上。他不懂教育,不懂共情,不懂少年人的敏感与脆弱,他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出路就是读书。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成绩够好,只要能考上好大学,就能摆脱平庸的命运,就能拥有崭新的人生,所有的苦难都会迎刃而解。

      所以他这辈子唯一的叮嘱,唯一的话语,永远只有学习。

      家里的氛围常年死寂冰冷,一百多平的房子,装修规整,干净整洁,衣食无忧,却从来没有过半分烟火气。父女二人同住一个屋檐,朝夕相处,却常年无话可说。餐桌上只有沉默,客厅里只有寂静,夜晚的房间里只有各自的呼吸声。他不会问她的情绪,不会关心她的心事,不会察觉她的反常,他只会在成绩出来的那一刻,给出最冰冷的评判。

      考得尚可,便是沉默默许。

      稍有滑坡,便是冷眼与指责。

      从小到大,她被灌输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不能输。

      初中三年,学业压力初显,残缺的家庭、压抑的环境、无人倾诉的孤独,早已让她深陷情绪的泥沼。那时候的她,就已经靠着一股极致的执拗硬撑着活下去,咬着牙刷题、背书、考试,硬生生熬过了无数个崩溃的深夜。那时的她尚且能够勉强维持认知的完整,尚且能够分清现实与虚幻,尚且能够伪装出正常的人生。

      可高三,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场雪崩。

      无休止的模考、一次次的排名更迭、身边所有人近乎疯魔的内卷、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疲惫,彻底摧毁了她坚守多年的防线。她的精神世界开始慢慢碎裂、剥离、紊乱,最终演变成如今不可逆的病态。

      没有人知晓她的病症。

      她从未和父亲坦白过半分,从未向老师倾诉分毫,从未和同学吐露半分脆弱。她习惯性自愈,习惯性隐忍,习惯性将所有溃烂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习惯性用一张温顺安静的皮囊,包裹住早已腐烂崩塌的灵魂。

      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压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被厚厚的错题本与试卷层层压住。白纸黑字的诊断结果清晰刺眼,是她偷偷一个人请假去市区医院检查得来的结果,是她藏在十七岁青春里,最隐秘、最肮脏、最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不想被当成异类,不想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不想本就冰冷的人生,再添一层不堪与可怜。

      所以她藏得很好,瞒得很好,伪装得很好。

      骗过了老师,骗过了同学,骗过了至亲的父亲,最后,差点骗过了她自己。

      桌肚里静静躺着刚刚发下来的十月全科模考成绩单。

      纸张质地坚硬,印刷字体规整清晰,唯独那一串串红色的扣分、断崖式下滑的排名,刺得人眼睛生疼。这次模考,她的名次足足后退了一百多名,从常年稳定的中游,直接跌落到班级下游,是升入高中以来,最差的一次成绩。

      连她自己都清楚,这是必然的结果。

      神志常年错乱,世界常年失真,认知常年悬浮,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深耕题目,无法静下心背书刷题。很多时候,她盯着一道题看十分钟,眼前的字迹都会不断重叠晃动,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可别人不会理解。

      父亲不会理解,老师不会理解,同学更不会理解。

      在所有人眼里,成绩下滑只是懈怠、是偷懒、是不够努力、是辜负期待。

      没有人会知道,她早已拼尽全力,早已拖着残破崩坏的精神世界,在泥泞里硬撑着前行,早已快要撑不住这虚无又沉重的人间。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电铃声划破教学楼沉闷的死寂,硬生生拉回了宿逾游离在外的神志。

      窗外的晚风顺着窗缝灌入教室,掀起满室试卷翻飞,带着深秋彻骨的凉意,拂过她的发梢与脖颈。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压抑了整整两节课的学生们终于得以喘息,交谈声、走动声、收拾书本的声响瞬间交织在一起,鲜活、热烈、充满人间烟火气。

      周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反衬出她世界的虚假。

      同桌转头和前排同学说笑,眉眼轻松,少年意气鲜活明媚。前后桌互相传阅试卷,讨论错题,吐槽难题,声音清亮热闹。所有人都活的热烈又真切,只有她,始终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像一个局外的幽灵,静静观望着不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

      宿逾缓缓抬手,将桌肚里的成绩单悄悄攥紧。

      指尖用力,纸张被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坚硬的纸角嵌入掌心,压出一片泛白的红痕。依旧是熟悉的麻木感,痛感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隔着一层厚厚的虚无屏障,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模糊。

      她缓缓起身,在人群喧闹起身的时刻,顺着靠墙的窄道,安静地走出了教室。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需要一片无人的死寂,来稳住濒临溃散的神志,来平复眼底不断重叠翻涌的幻境。教室里太过鲜活,太过真实,太过喧闹,这般浓烈的人间气息,只会让她的虚无感愈发强烈,让她愈发确定,自己和这个世界,从来都格格不入。

      走廊上人来人往,拥挤嘈杂。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嬉笑打闹,三三两两奔赴食堂、奔赴寝室、奔赴操场,少年人的鲜活朝气扑面而来,填满了整条长廊。宿逾微微低头,背脊微僵,顺着走廊阴影处,一步步缓慢行走,刻意避开所有人群,避开所有视线。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孤寂,习惯了无人问津。

      整条走廊的热闹,与她无关。所有人的奔赴与欢喜,都与她无关。

      她顺着楼梯缓步下楼,避开主楼梯拥挤的人流,拐进了宿舍楼后侧那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备用楼道。这里是整栋宿舍楼最偏僻、最荒芜、最安静的死角,远离主通道,远离寝室区,远离所有人的视线。楼梯台阶常年积着一层薄灰,墙面斑驳老旧,灯光昏暗微弱,平日里无人踏足,寂静无声。

      这是她藏了整整一年的秘密角落。

      是偌大压抑的校园里,唯一一处可以任由她暴露脆弱、任由她神志错乱、任由她接纳自我崩坏的地方。

      只有在这里,没有人窥探,没有人打量,没有人用正常的标准审视她,她不用伪装乖巧,不用伪装平静,不用伪装自己还好好活着。

      宿逾一步步走上台阶,停留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

      晚风穿过楼道的镂空窗口,肆意灌入,裹挟着深秋刺骨的寒凉,将她单薄的校服衣角吹得轻轻翻飞。昏暗的灯光垂落,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孤零零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孤寂又落寞。

      她背靠着冰冷微凉的墙面,缓缓闭上双眼。

      眼底重叠的幻境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真实的楼道与虚幻的空楼层层嵌套,人声的回响与死寂的荒芜交织缠绕,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在混沌的中心。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淹没了她的呼吸,淹没了她仅存的一点自我认知。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成绩单,指节泛白,力道大到指尖微微颤抖。

      长久的隐忍、长久的压抑、长久的真假错乱、长久的自我怀疑、长久无人理解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紧绷的防线。

      她不哭吵闹,不嘶吼,不崩溃失态。

      只有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清瘦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校服衣襟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一丝声响,极致安静的落泪,是她唯一的宣泄方式。

      她不是为成绩难过,不是为即将到来的指责惶恐。

      她只是为自己无解的人生落泪,为自己永远踏不进的人间落泪,为自己十七岁日复一日的悬浮与虚妄落泪。

      她活了十七年,读了十二年书,熬了无数个日夜,挣扎过、坚持过、硬扛过,可时至今日,她依旧无法证明自己真实存在。

      世界是假的,周遭是虚的,人生是空的,连自己,都像是一场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晚风萧萧,暮色沉沉。

      偏僻死寂的楼梯角落,只有一个单薄孤寂的少女,独自承受着整个世界的崩塌,独自落泪,独自沉沦,独自困在无人知晓的层叠幻境里,无人救赎,无人问津。

      她以为这片角落永远只有她一个人,以为自己所有的脆弱与破碎,只会被晚风与夜色窥见。

      直到一阵极轻、极缓、极克制的脚步声,从楼道底端,缓缓传来。

      声音很轻,慢得近乎小心翼翼,褪去了高三学子所有的匆忙与焦躁,安静又温柔,突兀地刺破了这片死寂的荒芜。

      宿逾僵硬的脊背骤然一紧,垂在身侧的指尖瞬间蜷缩收紧,心底瞬间涌上一片慌乱的局促。

      她下意识想要收敛情绪,想要擦掉泪痕,想要恢复一贯冷漠平静的模样,想要将所有外露的脆弱尽数藏起。

      可眼底翻涌的幻境太过汹涌,眩晕感牢牢桎梏着她的躯体,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维持着靠墙伫立的姿势,微微抬眸,透过朦胧潮湿的眼底,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楼道昏暗的光影里,一道清瘦温柔的身影缓缓浮现。

      同样的蓝白校服,同样的少年年纪,身姿松弛,眉眼清浅,长发束起,气质干净又平和。女生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没有靠近,没有窥探,没有诧异,没有同情,只是安静地驻足伫立,目光清浅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静静望着角落里狼狈落泪的她。

      宿逾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她层层叠叠、全员虚妄的世界里,世间万物皆是浮动的虚影,所有人事都会扭曲、重叠、消散,没有一丝稳定的轮廓。

      唯独眼前这个人。

      清晰、平稳、真切、独一无二。

      没有幻境叠加,没有画面扭曲,没有声响失真,是她混沌虚无的世界里,唯一落地的真实,唯一固定的锚点。

      她认得这张脸。

      隔壁班的池杳。

      两个班级仅一墙之隔,整整三年时光,她们从未有过一句交集,从未有过一次并肩,是两条完全平行、永不相干的人生轨迹。

      宿逾僵在原地,眼眶的湿意还未褪去,一层一层重叠的虚影依旧在视野边缘来回翻涌,唯有那道立于台阶之上的身影,稳稳地停在虚实交界的缝隙里。

      楼道里再无别的声响,只剩晚风穿过铁窗的低鸣,隔着数级台阶的距离,两人安静对视,没有一人先开口打破这片凝滞的昏暗。

      宿逾下意识偏开半分视线,睫毛急促地颤动两下,来不及擦去的泪珠还挂在下眼睑,沾着细碎的灯光,亮得难堪。她不习惯被人看见这般狼狈的模样,平日里哪怕指尖被笔尖戳破渗出血,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用纸裹住,更不必说此刻毫无遮掩的落泪,所有藏了无数日夜的空洞与破碎,尽数摊开在另一个陌生人眼底。

      她攥着成绩单的手又收紧几分,揉皱的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眼底的幻境还在持续拉扯,一边是空无一人的惨白楼道,一边是眼前真实伫立的池杳,两种画面反复交错,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四肢泛起一阵发软的钝麻。她分不清眼前的池杳会不会下一秒就像其他人一样,化作层层重叠的虚影,消散在昏暗的风里,可此时此刻,对方的轮廓清晰得过分,连校服领口微微歪斜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池杳没有上前一步,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保持着原本的站姿,目光平缓地落在宿逾身上,没有过多探究,也没有刻意流露怜悯。她像是早就看清了这片角落的安静,只是恰巧路过,恰巧撞见,没有半分看热闹的猎奇,仿佛只是撞见了一株独自垂落花瓣的野草,安安静静地陪着,不打扰,不冒犯。

      她的脚步停在下方两级台阶,距离刚好不远不近,给足了宿逾保全自尊的空间。楼道的光线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柔和地冲淡了高三学生身上自带的紧绷戾气,周身没有半分焦躁,仿佛周遭堆积如山的试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排名、倒计时一天天缩减的恐慌,都与她无关。宿逾曾在课间走廊远远瞥见过池杳几次,她永远是人群里最松弛的那一个,或是独自倚着栏杆吹风,或是低头安静刷题,很少与人扎堆喧闹,却也不会像自己一样,刻意躲着所有人。

      宿逾心里生出一点无措的茫然,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是低头装作无事发生,还是开口让对方离开,两种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拉扯,可眩晕感持续包裹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能僵硬地贴着墙面,任由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脸颊,吹干眼角未干的泪水,留下一片干涩发疼的痕迹。

      她试着再次调动视线,仔细描摹池杳的轮廓,一遍又一遍确认,视野里没有出现第二层重叠的人影,没有模糊扭曲的色块,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个清晰的身形。长久以来悬浮无根的恐慌,在此刻轻微地松动了一丝缝隙,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也让她混沌混乱的神志得到片刻安稳。

      她见过无数人的虚影,班里朝夕相处的同学、讲台上讲课的老师、家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所有日日相伴的人,都会在她解离发作时分层、虚化、消散,唯独今天这个素未相识的隔壁班女生,是唯一的例外。

      池杳似乎察觉到了她眼底浓重的慌乱,缓缓轻轻挪动脚步,向后退了一阶台阶,刻意拉开更远的距离,以此示意自己不会靠近,不会窥探她藏起来的情绪。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宿逾眼里,让她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许。

      空气里只有晚风流动的轻响,两张十七岁的面孔隔着台阶遥遥相对,一个眼底盛满分不清真假的混沌,一个眉眼藏着不动声色的温和。宿逾依旧攥着那张满是红叉的成绩单,纸角深深嵌进掌心,麻木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肉之上,可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台阶下方那道清晰安稳的身影上。

      她不知道这场短暂的相遇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份难得的真实,会不会在下一秒随着幻境翻涌一同消失。此刻暮色还在持续下沉,楼道里的灯光愈发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斑驳的墙面,一单薄,一平和,静静停在这片常年无人踏足的楼梯拐角,停在宿逾持续层叠、虚实难辨的幻境之中。

      没有人率先开口,晚风持续穿梭在镂空的窗沿,带走少年人无声的委屈与虚无,也牵起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人生轨迹,在这个深秋傍晚,定格下一段无人知晓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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