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复仇》石榴花仙草水

3、身入虎穴 护

　　护送妈妈去城郊的僵尸巢交换乌小黎的那个深夜，见贤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僵尸。

　　历史大臣曾经告诉他，根据古籍记载，出现在他们国家领地上的这只僵尸的名字叫做小橘。

　　“小橘来自遥远的中国，据说，中国有一个亲王的独子英年早逝，为了让儿子在阴间当王，亲王让巫师炼制两个僵尸作为护法大将军。亲王谋反失败后，巫师也遭牵连被砍了头，他破法后，所豢养的邪物也因此失去控制。

　　两个僵尸开始结伴下山，到山下一个村子时，当地的村民听信江湖混混的说法，把牛羊马猪鸡鱼宰杀殆尽做牺牲礼，并将村里的两个孤儿作童男童女一并献祭。混混开坛做仪式，写符时需要童男童女的名字，村长一看天：正在下雨，所以童男叫小雨：一看地：嫩黄野花儿遍地，所以童女叫小橘。

　　有了童男童女的献祭，两个僵尸邪性大增，最终各自杀人逾万才平息，民间都称之为僵尸王。为了记录这个惨案，史官就按照第一个被屠村的第一对受害人的名字起名，吃掉童男的僵尸王叫做小雨，吃掉童女的僵尸王，就叫做小橘。

　　不知道什么原因，小橘僵尸王在几百年前一路西行，各地都有她现身和杀人的记载，直到大陆的边缘横空出世一个打败僵尸王的英雄，小橘的杀人行才停在原地。”

　　“那个曾经打败小橘僵尸王的英雄，就是王室的第一代国王，即您的祖先，南宫佩林。”

　　见贤感叹道：“人类永远的悲哀就在此处吧，僵尸有复苏的时候，佩林却永远地长眠。”

　　更悲哀的是，他要亲手将自己敬爱的母亲送到僵尸手上，换取一个陌生女孩儿的活命。可他身为一国的王子，不得不肩负每一个子民的责任。

　　交换大厅人来人往，井然有序，有一些平民并没有被咬，但自发到交换大厅当志愿者，组织起一命换一命的现场秩序。有时候小橘僵尸王会缓缓路过，随机找一个生人咬一口。

　　但是地球上的人类太多了，她好像有点厌倦不断地咬人和杀人，这个月更是创下了杀人数为零的良好记录，望继续保持。

　　可见贤知道，她是一切祸乱和分离的源泉，所有永远离开的人最终都归因小橘头上，她脱不了干系。

　　他的衣服袖子里藏着一柄浸过石榴花仙草水的匕首，刚才进来时，门口案件的平民看他是王子殿下，只顾着行礼，并没有仔细检查。

　　和母亲分离的话早已经提前说过，伤痛的泪水流了几天也流干了，从不得不送妈妈来做交换的那一刻起，见贤就抛却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无力感，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

　　那就是趁着这一趟，用他精妙的剑术和锐利的匕首杀死僵尸王，无论成功与否，这一切都结束了。

　　母亲拉着见贤的手，跟着其他人排队等候进入终点的房间，所有进去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母亲戴着面纱，眼神平静，见贤缓缓转头四处张望，在往来的人群中寻找僵尸王的踪迹。

　　志愿者和排队中的人们认出王子殿下，纷纷向他行礼，见贤无心回应，因为往来的人群中除了活人，还有不少已经变成了僵尸的死人，每当这样的死人像活人一样走路经过他身边，从破旧的斗篷里露出的灰白色的手背皮肤和纯黑色的指甲盖，还有他们身上死寂的气息，都让他的一颗心跳到嗓子眼。

　　见贤轻轻地、深深地吸气吐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要杀死小橘，首先他必须从这些来来往往的死人当中分辨出谁是那个僵尸王。

　　僵尸王。僵尸王有什么特别的吗？她是特别高大，特别恐怖，还是跟这些死人没什么两样，只因为她是一切的母体，才称为王呢？

　　见贤左顾右盼，没有发现这些僵尸从身形上看有何不同，也就是说，就算小橘从他身边大摇大摆地路过，他也浑然不觉。

　　或许他应该找一个志愿者好好询问一番。

　　不知道是挫败还是庆幸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出来，下一刻，周围的活人和死人像被集体施咒了一样，全都静默不动。

　　见贤只来得及偏头看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是有什么东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仿佛有一千斤重，身上的汗毛像针一样刺立起来。

　　静默的人群当中，一个浑身藏在破旧袍子的佝偻身影缓缓走来，停在离见贤两米远的位置。

　　他面朝见贤，打开了自己的兜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子的模样，但面容灰白，眼无聚焦，死气沉沉。

　　见贤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只睁大着眼睛惊惧地看着老头。

　　这时，从大厅的一处角落里，又有一个身影出现。她有同样的破旧衣袍，同样走到见贤周边，停在老头的跟前。

　　当她揭下自己的帽子，见贤恨不得昏死过去——

　　只有被九重业火焚烧躯体和灵魂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副死相，她浑身焦黑如碳，好像伸手一揭，就能揭下来她一块瓦片一样的焦片。

　　这应该就是僵尸王小橘了。那还挺好认的，没一个人像她这样凄惨的死法。

　　见贤好歹是堂堂的王子殿下，这种场面，这幅尊容，他没有两眼一翻吓晕过去，只是两腿一软，坐倒在了地板上。

　　幸好身后刚好有一个排队的人僵住的身体，王子殿下腿软倒地后，上半身靠在他的某一个子民的脚上，还不至于完全歪倒在地。

　　僵尸王不语，静静把帽子拉上，恐怖的面容重新藏了回去。

　　见贤暗暗咬牙，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看他吓得腿软坐地，让他在过往的臣民面前丢脸，她一定觉得很好玩吧。

　　可恶的僵尸王。

　　老头僵尸居然说话了:“亲爱的王子殿下。”

　　见贤撑着地板站起来，他不仅腿软，腰也软，站起来后只能扶着身后陌生人僵硬如树干的身躯维持站姿。

　　见贤问:“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他的话:“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你是来做交换的吗？”

　　“当然不，我……”

　　见贤意识到不是老头在跟他交流，老头只是一个传话器，正在和他沟通的是旁边的僵尸王。

　　她是几百年前从中国来这里的，他们之间存在根本的语言隔阂。

　　“怎么不继续说了？”身为小橘的传声筒，老头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这个变化当中，见贤更加肯定刚才小橘就是为了吓唬他才露出真容。

　　他握紧了衣袖里的小匕首。

　　他离小橘也就五六步的距离，如果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然后用匕首刺穿她——为了保险一点，首先刺喉咙，第二刺心脏，还有时间的话，就喉咙心脏轮番刺——好像是可以实现的。

　　他握紧了衣袖里的小匕首，指尖因为兴奋和恐惧发着颤。

　　结果还没颤抖完，身后那个供他依靠的树干突然活了过来，两只铁臂将他牢牢圈住，身前的母亲回过身来，箍住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搜出小匕首，丢到了七八米开外。

　　“妈妈！”

　　做完这些，两个人松开见贤，各归各位。

　　见贤羞辱不已，只能呲目欲裂地瞪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小橘。

　　老头发出了一声嗤笑。

　　老头说:“你不是来交换的。”

　　见贤感觉到小橘藏在黑暗中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傲然别过头:“我是来杀你的。”

　　现在失败了，你杀了我吧。

　　老头笑着说:“好吧。”

　　她要动手了吗？虽然在失去亲人，失去权势，失去民心的那些时刻，见贤总是想活着真没有意思，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一下白了唇色。

　　身后的铁臂再一次圈住他，见贤本能的求生欲为活命作祟，不由得甩手想挣开，他刚推了两下，发现也不是那么难以抵抗，还没来得及窃喜，这时，他前面的母亲再次转过身来。

　　见贤张开嘴巴，失声地喊:“妈妈！”

　　他的母亲一如这一屋子的人，早成了小橘结界中的傀儡。她柔软的手掌掐住见贤的脖子，爆发出她此生最大的力气，对见贤处以绞刑。

　　“妈妈……”见贤从未想过死亡是这样的模样，他握住妈妈的手臂，只是徒劳地握紧，不再有挣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就足够圈住母亲的手臂，跟以前拉着妹妹出宫玩耍时的触感一样，纤细柔弱的皮肉，坚硬丰沛的骨血。

　　眼前开始发黑，即将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见贤用剩余的力气将妈妈拉到怀中，他想最后再感受一下母亲的温度。

　　……

　　过了许久许久，见贤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这里是他的寝宫。

　　“哥哥！太好了！”守在床边的珍珍早哭成了泪人，这会又马上放晴，“你昏迷了三天！哥哥！”

　　“……珍珍。”见贤感觉喉咙里干得要着火了，可是王宫里的侍从和仆人已经遣散或者自离了，没有人伺候王子殿下喝水。

　　他想起来喝水，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既然没有力气动，那就好好瞧瞧他的妹妹珍珍公主吧。说实话，见贤对所有“交换”回来的人都存有戒心，他们大概率是扮演着原来人类角色的僵尸，即使是他的妹妹也不例外。他总觉得珍珍会在某个时刻露出獠牙，那才是她的真实面目。

　　可是，现在珍珍在为他哭泣和喜悦，这不是僵尸能做的吧？明明，只有他的妹妹才会这么牵挂他的生死。

　　可惜珍珍只能牵挂他，不能伺候他喝水。可真实的珍珍就是这样的。

　　见贤第一次动摇，或许，僵尸王真的把原来的珍珍还回来了。

　　“哥哥应该口渴了吧，我拿水给哥哥喝。”珍珍一抹眼泪，贴心说道。

　　她一回头，朝外面喊：“小黎姐姐！帮我拿一杯水！”

　　一个农家打扮，利索干练的少女应声进来，在桌子上倒了一杯水递给珍珍，珍珍不接，于是她又递给见贤。

　　见贤也不接，他实在没力气了，于是少女膝盖一弯，单膝跪下来把杯子凑到见贤的嘴巴边。

　　见贤喝水时，珍珍介绍说：“这是乌小黎姐姐，她奶奶去世了，她成了孤儿，而她也知道自己是妈妈交换回来的，她愿意做哥哥的仆从来报答救命之恩。”

　　乌小黎点点头，拉起见贤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笨拙的吻。

　　见贤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平民对他的吻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