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复仇》石榴花仙草水

2、以命换命 傍

　　傍晚，天色渐暗，百合宫议政大厅里，国王和大臣正在开夜间小会。

　　大臣把两卷写满姓名的卷轴呈给国王，“这是最新上报的失踪人员名单，主要是百姓，不包括……不包括派去剿灭僵尸的护卫队。”

　　“……剿灭？”国王露出惨淡的笑。

　　在王城腹地，国王可以第一时间调动的军队有七千首都骑兵和两千王宫护卫兵，在得知僵尸复苏、在城郊固定活动时，国王谨慎地派出全部首都骑兵精锐去剿灭僵尸。

　　一夜之间，悄无声息。七千人连一个活着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这样的怪物出现在这个国家里，是必然亡国的标志，这两天，一向神采奕奕、励精图治的国王已经长出了半头白发，此刻坐在王座上也没有从前正襟危坐的仪态，整个人无力地靠在王位上。

　　他不知道他哪里做得不好，也看不到解决这个怪物的希望，一个大活人，面上透露着将死的麻木气息，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在犹如邪神的僵尸面前，也不过是小小的蝼蚁。

　　“微臣的……微臣的妈妈住在城郊，她本来在五天前已经被僵尸杀了，但是昨天晚上，她来到微臣的府邸报信了。”

　　“……报信？”其他大臣议论纷纷，“这怎么可能呢，她不是应该，也变成僵尸了吗？”

　　大臣悲痛万分地点头，“她是成了僵尸的样子，不过，她没有伤害我们，只是留下了一句话，她说，一命换一命。”

　　国王问：“这是什么意思？”

　　“起初微臣也不明白，经过一番连夜调查，原来城中百姓也有遇到过同样的情况，都是家人变成僵尸，回来报信一句然后离开，有人跟了上去，一直走到城郊，见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僵尸。”

　　“根据城中百姓所说，那天回城的人变成了原本早就死去的人，可他是好好的大活人的样子，而追上去的人，却成为了僵尸。”

　　明明已经被咬死，明明从死人变成了僵尸。却还能再变回人？闻言，大臣们面面相觑。

　　“微臣去走访调查时，才知道，一命换一命的规则在城中百姓间流传了两天，因为百姓们担心国王会下令禁止交换，所以无人上报。据臣所知，目前有上百人出城去换，无一例外的，回来的都是先前已遭毒手的人，除了个别因为受惊有点精神恍惚，大部分都安然无恙。”

　　在大臣说话时，国王的脸上时不时闪过一些希冀的期盼，“原来这就是一命换一命。用自己的生命换亲人的生命，就算身为国王，我如何能阻止人性的本能呢。”

　　大臣们观察国王的神色，有人不忍心地撇过头去。

　　如果僵尸的这个规则依然适用，身为一个父亲，必定会努力去争取换回自己女儿的机会。

　　谁都知道，在僵尸现身首夜，公主和两个仆从就是第一起惨案的受害人。

　　如果在僵尸杀害七千卫兵之前，对这条规则，确实不少大臣会劝谏国王下令禁止。可到目前为止，僵尸所展现的伟力，早已不是一个国家倾尽国力可以对抗的了。

　　这时，王宫护卫队的队长进来汇报，“首都骑兵队的队长在宫门外求见。”

　　国王和大臣都心中一沉，这个时候回来的，只会是已经成了僵尸的人。

　　国王问：“他是不是来报信的？”

　　护卫队的队长抬起头，露出一张发白的木然的脸，瞳孔之中已经没有一丝生气，空洞洞的眼睛对着房间里的人们，说出了那句魔咒一样的规则：

　　“一命换一命。”

　　夜间小会开完，国王颁布法令，禁止百姓私自出城做一命换一命的交换，所有人需要到王宫大殿登记要交换回的亲人的信息，由王室成员、朝中大臣去执行交换。

　　国王来到王后的寝宫。珍珍公主去世后王后病倒不起，白天清醒的时候郁郁寡欢，晚上则噩梦不断无法入睡。

　　国王这阵子焦头烂额，没有多余精力来安抚王后，他在寝宫门口就涌起一股深深愧疚，悄悄进门，轻轻拉开床幔，床上不仅有熟睡的王后，还有自己的儿子，从来不让他省心的见贤王子，他正趴在床边，上身完全依偎到母亲的怀抱里，下身还是坐在床沿、两只脚垂地的姿势，可以看出不久前他应该坐在床沿哄着自己的母亲入睡。

　　国王红了眼眶，靠过去在王后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的吻。

　　王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睁开一点眼睛缝儿，伸手描摹丈夫憔悴的眉宇。

　　“我来和你告别。”国王拉住王后的手，亲吻在她的指尖，“我即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可惜王后以为自己来到另一个噩梦里，她无力地、释然地、温柔地笑道：“你要去把我的珍珍带回来吗？”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对。我去带珍珍回来。”

　　“真好。”

　　“以后所有的事情，就要辛苦你了。我还放心不下见贤，他性格刚直，倔强认理，你要告诫他，为人可刚强，但处事之道切记留二分柔软，一分对自己，一分对别人。”

　　“好。”

　　……

　　天亮之前，国王带着十几个大臣出发，按照之前已经被百姓探明的路径去城郊的僵尸据点进行一命换一命的交易。

　　“这是一个陷阱！可恶的僵尸！”见贤王子愤怒地拔出佩剑，“我要去救回爸爸！”

　　王子的贴身仆从、全国闻名的剑术大师李子明施展夺剑技，将一个被怒火蒙蔽的人手中的杀器夺下，“亲爱的殿下，这是国王的命令。”

　　“妹妹已经死了！僵尸凭什么还要耍人玩！我不认可！”

　　见贤利落抽出腰间的小匕首，继续往殿外冲，更多的仆从挡在前面拦住了他。

　　王子殿下有命令：“滚开！”

　　仆从们也遵守国王的命令没给见贤任何冲动的缝隙。

　　“见贤。”王后从前庭走来，病弱的脸上带着几分喜悦的颜色，她挥退众人，人群一散开，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视野，见贤一瞥，竟然有一个幼小的身影躲在寝宫门口，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是珍珍。是活生生的珍珍。

　　珍珍就把着寝宫大门的一边，还朝见贤眨了眨眼。

　　见贤怔住了，一时间傻在原地，没有什么反应。

　　王后抱起珍珍向见贤走来，“你吓到妹妹了。珍珍有点感冒，需要一个痛快的热水澡和温暖的被窝，最重要的，是安静的环境。”

　　珍珍朝见贤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哥哥，你刚才好凶。”

　　可见贤心中升起一股恶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

　　“怎么了见贤？不认得妹妹啦？”王后笑道，用自己的脸颊去蹭珍珍的小手，感受她身上真实的温度。

　　见贤看着妈妈，妹妹，还有一屋子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满腔的恐惧顷刻包裹住了他，他握紧了匕首，可是，这把匕首能刺向这个屋子里的谁呢？

　　王后让仆从带珍珍去洗漱吃东西，她留下来安抚见贤，同时告诉他：“国王去世了，见贤，你作为王子，接下来该承担起一国储君的责任。”

　　虽然国王去世了，但他的威望和禁令持续着，每天都有百姓来王宫求救和登记。不过，大家逐渐明白，现在唯一说话算话的是那只神出鬼没的僵尸，王室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更多的人选择在天亮前独自出门，在去往城外的路上与同样目的地的人结成一只同行小队伍，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第二天下午，同样数量的人则会结伴回来。

　　因为每天都有人来登记，过了两个月，朝中各级大臣已经尽数交换，王宫里也只剩下王后母子三人和少数仆从。

　　当政的王子殿下不得不下令废止百姓交换禁令。

　　这一天傍晚，废止令已行三天，冷冷清清的王宫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步履蹒跚地求见，见到王后和王子时，更是恭敬行礼，歌颂王室的高洁和无私。

　　原来她是王国内一个偏远小镇的农妇，与自己的孙女乌小黎相依为命。乌小黎被僵尸袭击后失踪了，农妇奶奶向官府求救，得知了王室施行王公贵族换平民百姓的交换令，于是辗转跋涉了两个月，终于来到首都王宫。

　　“可是那条命令已经废止，王室和朝廷已经没有更多的人可以交换了。”见贤坐在父亲的王座上，说话语气也变得稳重和缓慢。

　　“亲爱的陛下，十分抱歉，贱民的耳朵不太好用了，没有听到您的指令。您可以再重复一遍吗？”农妇奶奶双手合十，跪在大殿中间，格外虔诚和卑微。

　　她听力和视力都不太好，可她相信能颁行交换令的陛下一定是一位仁慈、好相处的君主，这才斗胆恳请再听一遍。

　　站在见贤旁边摄政的王后示意见贤继续坐着，她自己走到老奶奶跟前，告诉她：“陛下说，已经听到你的请求了，王室会派人去交换你的孙女回来。”

　　王后让仆从送老奶奶出宫，明天下午就可以到城门口迎接她的孙女。

　　“妈妈。”见贤提醒，“宫里已经没人了。”

　　王后说：“还有我啊，我是王后，在这个地步，也该做出我的贡献。”

　　见贤抱住母亲，他宽阔的胸膛已经足以让母亲依靠，“妈妈，那我去吧。”

　　王后笑道：“不行，见贤，你有更多的责任，那就是照顾妹妹。”

　　“可是妈妈……”

　　“好了，好了，见贤，每个人都要自己该做的事情，妈妈将妹妹托付给你，照顾和保护妹妹就是你要做的事情。而妈妈，只是出发去寻找你的爸爸。你可能不知道，从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去寻找他。”

　　见贤的眼泪接二连三从眼眶里滑落，“凭什么，凭什么……”

　　仆从将老奶奶送到王宫门口，老奶奶这才想起自己在首都也没有去处，于是向仆从求助，“尊贵的大人，请问附近有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仆从将她带到王宫旁边的一处屋子，“这是王后之前给无家可归的人暂住的一个地方，里面有床，有烧水壶和一些干粮面包，你先住着。”

　　“太感谢您了，大人，老天保佑好人长命百岁。”

　　第二天下午，一个衣着朴素的农家少女出现在城门口，按照城门卫兵的指示，亦步亦趋来到王宫旁边的接济屋，推开了门，“奶奶，我回来了。”

　　房间靠墙的床上，老人蜷缩在床上，她带着此生无憾的满足和家人团聚的期待走进了无尽的长夜之旅，面容格外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