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堕仙》连山与水

9、不救 粉荷遮天，

　　晏君燃双眼紧闭，黑黢黢的世界里，仿佛看见了花开花落。

　　黑暗外，顾宁泽握住晏君燃的手，道：“不是的。”
　　晏君燃的手像是被电了一下，下意识甩开顾宁泽的手。
　　晏君燃强壮的如同一只小牛，顾宁泽如今受了伤，身体孱弱雪上加霜。他的手被甩开，牵动了身上的伤。他脸色苍白，喉咙闷闷哼了一声。

　　晏君燃的耳朵动了动，把那声屏蔽了去，“那师兄说说，我与旁人有什么分别？”

　　顾宁泽五指捂着伤口，道：“许多时候，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真心的？”晏君燃问。

　　顾宁泽道：“你不在的这五年，我很想你。”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向晏君燃，“你怀疑谁的心，都不能怀疑我的心。”
　　他紧紧握住晏君燃的肩膀，看向她紧闭的眼睛，“君燃，把眼睛睁开吧。你伤害我也没有什么的，何况那只是误伤。”
　　晏君燃双眼仍是紧闭，面上露出苦痛的表情来。
　　“我不睁开。我不想睁开。”
　　其实不是不想睁，而是不能睁。晏君燃内心被魔气侵染，害怕看到师兄的血。
　　晏君燃从来不退缩，但是现在自知，只要自己往前睁开眼睛，迎来的将是血火满天，万劫不复。
　　她不能再承受这个结果了。

　　晏君燃想了想，将顾宁泽的话回味得百转千回，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顾宁泽，往后退了一步，“师兄，我送你回去吧。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顾宁泽道：“君燃，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哪怕是死，我也会留在你的身边。”

　　晏君燃摇头，“那我不想这样。就好像我刚刚失手伤了师兄一样，我会愧疚难当，比死了还要难受，希望师兄能理解我。”

　　顾宁泽不语，须臾叹了一口气，“那你往前走。我去哪里，你也不要管。”

　　晏君燃伫立良久，才道：“二师兄决意如此，我不能再怎样了。我让大师兄送你回去。”

　　顾宁泽道：“大师兄何须来插手我们的事？”

　　晏君燃固执不言。
　　然而，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颜凤池的踪影。

　　晏君燃才意识到颜凤池好像丢了，对着空气问了句：“大师兄？”

　　没有回应。

　　晏君燃诡异地默了一会，问顾宁泽：“他人呢？什么时候离开我们的？”

　　顾宁泽像是松了一口气，回道：“不知。”

　　晏君燃这才道：“其他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顾宁泽：“嗯。”

　　晏君燃疑惑了一会，心中总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但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眉目，又知道顾宁泽的决定改变不了。她调理了一下被魔气搅乱的内息，转身涉水往前走去。

　　顾宁泽看着她孤狼一般的背影，远远缀在她的身后。

　　粉荷遮天，猩红的血液流失在粉艳艳的河泽里，一路迤逦。

　　天地间阒寂，唯有频频的涟漪声回响。从她的衣摆到他的衣摆。

　　-
　　河泽边水潮澎湃，也是一片粉，像是胭脂打翻了。
　　那其实是被稀释了的血。

　　几个大阵半残落在水里，跟着唐河进来的小弟子们惊恐地立在原地。这时，水泽里忽然闪过一道金光，从僵立的弟子身上爬过，又陡然消失不见。
　　那群弟子身上却像是爬上了什么虫子，抽搐一阵，眼底的光登时熄灭。

　　长草窸窸窣窣，里面走出一个人，正是唐河。
　　他看也不看同门弟子一眼，穿身而过，抬手召唤起水底的大阵。
　　金光冒出一缕，流入进额头，唐河闭起眼睛，搜索着顾宁泽的身影。
　　一无所获。
　　这个可以炼化顾宁泽，顺手可以炼化进来的弟子，为我所用的阵法，几乎覆盖整层秘境。
　　顾宁泽居然不在。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顾宁泽还有这个本事？
　　难道清心铃真的在他手里？

　　唐河豁然睁开眼眸，漆黑的眼珠子边缘金光流转。这时，忽然一阵魔气覆盖了他金色的眼眸。
　　唐河对自己的灵力切换转变浑然不觉，低头抚摸剑刃，他已经期待起顾宁泽的本事，也期待起自己将晏君燃最珍视之人杀死了。

　　就在他内心激动的时候，身后长草如鬼影摇动，仿佛有一条长蛇迅疾地向自己游来。蛇游的动静大到风声猎猎。
　　唐河转身的同时斩剑，在他还没有看清来者是谁，一剑就已经劈下。
　　他的剑术精湛。
　　那半空中的东西被他精准地一分为二。

　　竟然是一个烈焰状的法阵。

　　还未等唐河想明白这奇形怪状的法阵如何出现在这里，长草后传来一个人格外诡异的哭声。
　　那人一边哭一边拨开长草，蹒跚着向自己走来。

　　唐河以为自己能见到什么怪人，谁知，这是一个熟人。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唐河问道。

　　那人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豁口，血还是猩红的，方变得稠密。

　　他嗬嗬地哭着，没有回答，身体僵硬地朝唐河扑来。

　　唐河见他四肢缓慢，便知道这是成了鬼修。只不过，他刚刚重“活”了，还没有掌握自己的力量，就急着赶来报仇。
　　“居然还去修鬼道。”唐河鄙夷地看向袁枢，再一次出剑，将其展为两段。

　　然而，唐河出剑之后，两人之间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型阵法，直直插入二人之间。唐河一剑劈在阵法上，阵法的光轮与他的剑摩擦出金色的火焰。
　　不等唐河震惊，一股大力将已他甩了出去。袁枢神情狰狞，一边哭一边越过阵法，身上神火降临，如同风火轮一般，对着唐河来了一记重击。

　　唐河鼻子被撞出一条血线，朝天喷去。

　　明明小半炷香前，袁枢连他一剑都反抗不了，现在却能轻易让他受伤。
　　唐河这辈子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败给谁，抹了鼻子上的血，怒道：“这秘境里的东西还真是厉害，能让一只‘蚂蚁’当起‘大象’了！”

　　回应他的是游一记火球。
　　唐河怒不可遏，体内魔气乱窜。

　　忽然，他整个人颤抖起来，肤色如细白瓷，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生出黑色的裂痕。唐河吓了一跳，从怀中摸了一张符，顿时消失在原地。

　　“逃了啊。还以为多大的能耐！”
　　袁枢身体里冒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回应这个声音的，是不停的抽泣。

　　声音又道：“哎、哎，你别哭了，我用阵法暂时箍住了你的魂魄，你肯定死不掉了。我只不过借你的身子用一会，并非真正夺舍。”

　　袁枢在弟子中已经算是天赋极好那一批，过去也跟着去前线除魔。但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差点被人劈成两半，几乎劈得他道心破碎。
　　袁枢就算听自己还能活过来，但是自己死前降临的恐惧还是让身体不住颤抖恶心。
　　好一会，袁枢克制住了恶心。他终于问出了复生以来的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哈哈一笑，“你猜。猜准了我就从你身上离开。”

　　袁枢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半晌，眼珠子在这秘境从南往北瞄了一瞬，见头顶上的天如同堆了一堆粉艳艳的绣球一般，往他们这边积压过来。
　　他心里觉得这不是个好征兆，便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声音道：“往上，和我师妹汇合。”

　　袁枢屁股往后躲，“那些秘境我可闯不过！”

　　声音操控着他的身体往前迈步，“可是魔族将至，必须要有人闯过啊。去吧，少年人！”

　　-
　　晏君燃兜兜转转绕了两圈，发现这一层秘境完全无法走出去。

　　顾宁泽在她身后跟着，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晏君燃觉得有点丢脸。因为她之前还说要把顾宁泽送出去。
　　现在别说送顾宁泽出去了，自己都绕不出去。

　　问题出在了哪里？

　　她心里想了半天，好几条思路都被她否定了。最终，她不得不承认，或许问题出在自己的眼睛上。
　　她停下了绕圈的步伐。

　　身后之人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晏君燃缓了缓，一时间下不了面子去问顾宁泽可还有别的解法。
　　这时，天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缝隙。黑色的泥浆混着金色的流光泻下，从上面滚下来一个血淋淋的人。
　　晏君燃看不见，只听到有个会呼气的东西落在了水里，大约是个人。她便朝顾宁泽使了个脸色，问他谁。
　　顾宁泽见那个人意识昏迷，便道：“唐河？”

　　晏君燃听见对方呼吸声粗重，直接出声：“快死了？”

　　“不知。”

　　说着，二人涉水往唐河的方向过去。
　　唐河半泡在水里，顾宁泽前去查看，在他一身烂皮肉里发现有几道火焰法术造成的伤痕。
　　“大师兄和他交过手。”顾宁泽道。

　　晏君燃道：“大师兄尚未恢复全部修为，就能把他差点打死。心高气傲的废物！”

　　顾宁泽道：“怎么办？”

　　晏君去翘起嘴唇，恶意满满道：“死了也好。不用管他。”

　　顾宁泽默了一会，见唐河皮肉上的红痕冒着缕缕魔气。晏君燃用脚踢着水花，忽然，灵台闪过一道灵光。
　　她浑身像是过了一道电，不等她反应，她面前一亮，眼前可以视物，多了几根石柱。
　　这些石柱足有一人合抱粗，上面剑气带来的剑痕多到难以计数，有新有旧，经年累月。

　　不用想，晏君燃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而且，她也知道了破解这一层秘境的办法。
　　她一直被过往的认知误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