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堕仙》连山与水

8、圣心 从前，师兄

　　对方的手指细微地颤抖着，却还在坚持不懈地想要抓紧自己的手腕，试图安抚自己几乎碎裂的心绪。

　　一剑下去，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她五感紧闭的状况下，变得渐渐清晰起来。

　　晏君燃像是被雷轰了一下，屏住了呼吸，茫然一瞬，口鼻里只有少量地气息喷出。突然晏君燃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她的脸色惨白惶然，双眼却紧紧闭着，不敢再睁开。她压住顾宁泽的身体忽然颓了下去，从顾宁泽身上翻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冰凉的河水瞬间把她吞没了。

　　顾宁泽也在水里踉跄一下，缓缓将肩头的剑拔出，抱在怀里，起身一步步涉水，靠近晏君燃。剑伤造成的血迹还在蔓延，方才晏君燃哭着要杀他，可真真是命悬一线，顾宁泽也不介意。
　　他在师妹这里吃的苦和痛，都可以咽在肚子里。

　　晏君燃坐在水里，几乎是倒地不起的模样。察觉到顾宁泽的靠近，她下意识出声试探了一下，“师兄？”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确认，真正的顾宁泽还在不在。她那一剑，是真的伤了师兄了吗？
　　涉水之声漫过耳朵，晏君燃闭着眼睛，双手颤抖，摸向顾宁泽。她的手混着血和泪，哆哆嗦嗦，向来灵敏的人，此刻却是失了准头。
　　顾宁泽一把拽住她的手，像是让她的手找到了一个归宿。

　　隔着潮湿的河水，顾宁泽手上的温软传导到晏君燃手里。晏君燃心慌慌的，便想要攥得更紧，但是湿滑的双手还是不能给她安全感。直到顾宁泽将她抱在怀里，让她依偎在自己的肩头，她好像才找到了一个依靠。
　　“我在这。”顾宁泽说。

　　晏君燃双眼紧闭，眼睫颤颤，鼻尖血腥味若有若无剜着她的心。

　　她刚刚伤害的，好像真的是师兄。因为她的失误、傲慢、自大、任由心魔滋长不坚定。

　　意识到这一点，晏君燃心头猛的一跳，支起身子，抬手要推开顾宁泽。

　　顾宁泽似乎是猜到了她的动作，提前把她拢在怀里。他到底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宽肩窄腰，环锢晏君燃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参天大树环住一只小鸟。

　　顾宁泽禁锢的力量很紧，生怕她再跳开，而真正圈住他的时候，又格外轻柔。他怀中搂着一把剑，然后圈着晏君燃。但其实晏君燃比真实的那一把剑更加危险，他知道她如今为魔气所扰，随时可能再对他用上一剑。上一次的剑在肩头，下一次的剑保不齐就在心头、眉尖了。
　　可那又如何呢？
　　顾宁泽觉得自己有义务安抚好师妹，让她恢复神智。或者说，他有义务救她于水火。
　　他盼着她清醒过来，盼着她渡过难关，也希望她不要自责歉疚。
　　自责歉疚，那是师兄该做的事。

　　两个人身上虽然都湿透了，但是顾宁泽的身上仍是热的。晏君燃的面上有些难堪，一阵无言，几度呼吸，晏君燃方道：“对不起，师兄。”
　　她双目紧闭，眼睫低垂，湿透了的长发披在身后，衬得一张小脸更加玲珑。此刻看来，十分楚楚可怜。

　　顾宁泽的下巴抵在晏君燃的脑袋上，摩挲了两下，似在摇首，温柔道：“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

　　晏君燃的声音更小了，“可是，我刚刚伤了你，师兄那么怕疼……”

　　顾宁泽道：“不是你的错。”

　　晏君燃却道：“就是我的错，是我道心不坚，被魔气哄的走火入魔。要是我能控制住自己，再细心一点，就不会分辨不出师兄了。”她自责地说着，心底却又想着，这个师兄到底是不是真的？
　　秘境的幻境未必是一层。
　　先前师兄那么怕她、厌她，忽然转变了态度，令她怀疑，不足为奇。可现在这个师兄见过了自己失态、疯狂、暴戾，还被自己狠狠刺过一剑，却仍然选择抱住自己。
　　师兄虽好，却也不是傻。她随时可能再次伤人，他干什么这么没有戒备心，干什么这么温柔？

　　晏君燃的唇抿成一道僵直的线，心中似乎在暗暗较劲什么。

　　“是我的错。”顾宁泽拍着她的背，轻和着道。

　　晏君燃一愣，腹中重新凝聚起的杀意陡然消了一半。她心里的疑虑仍丝丝缕缕地冒着，只不过此刻，心里又仿佛有热汤氤氲的水汽腾起，好奇袅袅娜娜地勾住她的心。正是这好奇心湮灭了磅礴的杀意。晏君燃忍不住耐下心来，想要听听顾宁泽怎么说。
　　“错的明明是我，师兄何错之有？”

　　顾宁泽道：“千错万错，千头万绪。君燃，我的第一错，是我当年的错。我向你抱歉。”

　　晏君燃脑海里回忆起一些从前在镜天宗的画面，仿佛口含青涩的果实，她轻声而又锐利地问：“什么错？”
　　“君燃爱慕我，我亦爱慕着君燃。君燃爱我犹如抱薪救火，我却自卑自怜，觉得配不上君燃之爱，从不回应。君燃怨恨我，是应该的。”

　　被他说中心事，晏君燃把手心的袖子抓出几道皱巴巴的折痕来。她双目仍然紧闭，眼睫下却流出两行泪，“师兄是圣人，爱世人，当然也爱我。但是那样的爱对于我来说远远不够。我很贪心。”

　　晏君燃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来。
　　从前，师兄也被称过根骨奇佳的。
　　镜天宗弟子，没有一个不能打。就算二师兄身体敏感异于常人，也是一种天赋。毕竟，他能比他们更早发现危险，让他们减少损失。
　　虽然他当时比他们怕疼，但是二师兄笑着说：“修士怕疼，说出去怕人笑话，而且，那些伤用一个术法就能治好。我要是再哼哼唧唧，岂不是有负‘师兄’之名，当一个败类了吗？”

　　二师兄变为名不经传的器修，成了别的宗门嘲笑的胆小鬼，是他十四岁之后的事情。
　　那一年，他们一起下山除妖。晏君燃扛着一柄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剑，在顾宁泽的身后跟着。那个时候，距离他们知道魔主将会灭世，已经过去了七年，距离魔主灭世，还有十三年。
　　他们历练、他们受伤、他们得知天命而不能宣之于口，只能默默扛下。
　　他们都认为，这也是天道磨砺他们的一环。

　　直到，他们斩下大魔的头颅，却被一个村子的冤魂纠缠。
　　冤魂们纠缠了十四日不肯离去。他们只能再一次回到大魔肆虐的残破村庄，完成冤魂们未完的心愿。
　　村庄里有几个小孩在废墟上搭建起了简陋的屋子，正在生火煮饭。
　　大魔被灭了之后，村庄里仅有几个孩童活了下来。顾宁泽把这些孩童送到城镇中，找了几个看起来老实的殷实人家，托人家养育他们成人。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孩童又跑了回来。

　　顾宁泽拉着晏君燃的手到他们面前问清原因。
　　那些孩子一看见救他们的人回来了，大哭道：“我要我的爹、娘。”

　　他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顾宁泽问：“是那些人家待你们不好吗？”

　　有个和晏君燃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忍着泪，道：“道长找的人都很好。但是，那些人不是爹、也不是娘。”
　　她一开口，后面的哭声更大了，“我要娘回来抱我！我想去见他们！我要他们回来，我不要别人！”
　　小小年纪，生离死别，确实很痛苦。

　　晏君燃看着这群孩子哭，须臾，把脑袋转到顾宁泽和自己的身后。旁人看不见的冤魂还附着在他们身后，庞大的像是鸦群正在降落到乌桕树林。
　　顾宁泽抬起手将她身上沾到的冤魂拈到自己身后，就像是拈去一枚灰，旋即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晏君燃抓住他的手紧了紧。

　　夜晚，顾宁泽拿出请来的清心铃，超度这些亡魂。
　　月色清许，以圆月为中心，云为漩涡，冤魂们在清心铃清越的声音里叫的越发凄厉起来。
　　顾宁泽和晏君燃负着剑，身后剑缨如血，在长风中狂舞。
　　不一会，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清心铃乃是镜天宗的至宝，竟然也不能超度这些冤魂。

　　顾宁泽神色凝重，将晏君燃身上沾到的冤魂再一次拈走，“君燃，这件事有些蹊跷，我用元神再试试，为我护法。”

　　顾宁泽元神出窍，飞入天地。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真的想超度他们吗？”

　　“是。”顾宁泽道，“救一人，救千万人，乃是吾辈职责。”

　　“想要超度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什么办法？”
　　顾宁泽抬头看向声音处，他发现这声音是从清心铃里传来的。

　　“实现孩子们的愿望。”“人死不能复生。”“可以。”

　　顾宁泽露出疑惑的表情。
　　声音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放下你的天资。”

　　“我的道行要救世。”

　　“那你便不能救他们，冤魂到最后会变成下一个大魔，照样摧毁下一个村庄。”

　　顾宁泽心底一惊。
　　原来未了结的关节在这里。

　　天地阒寂，顾宁泽低头垂目，看向抱着剑为他护法的晏君燃。
　　晏君燃也在盯着他的元神，她的面孔上除了紧张，多了几分震惊。
　　顾宁泽意识到，清心铃里传来的声音晏君燃也听得到。顾宁泽对上了晏君燃的视线，她那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还没有转换眼神，他轻轻一笑，应了清心铃，“好。”

　　晏君燃的耳朵里落下了一个字的声音，这个声音很轻又很重，好像有人在她的耳朵底下狠狠拽了一下，一直拽到她的心里去。

　　她的面孔发白，神色仓皇，一个“不”字还未说出口，就看见村庄成为桃源，落英缤纷。而二师兄身边的花却是落了。
　　他一身白衣，孑然一身，只能丢了剑，去藏经阁拿起那些老的不能再老旧的不能再旧的东西，与他们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