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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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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青棠白天在医院陪护,夜晚则出现在马踏飞燕。她渐渐学会了许多:如何在客人毛手毛脚时灵巧避开,如何在那些油腻的目光下保持镇定,如何在有人借着酒劲拉她坐下时,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她身上那份沉静的气质,总能为她赢得一丝若有若无的尊重。
有一次,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不放。她只说:“我去给你拿瓶好酒。”趁他松手的瞬间,她闪身出了包厢,再也没有回去。领班骂了她几句,却没有扣她的钱。
也遇到过那些非要闹出点事不可的人。青棠无法脱身时,总会有头牌“佳丽”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把客人引向另一边;或是关键时刻,总有工作人员突然进来,将闹事者架走。领班看她时,目光里藏着深意,像是在看一株本该长在温室、却被移植进荆棘丛的花。青棠以为,领班是在替她解围。可她隐约又觉得,那目光不止有怜悯,还带着某种试探——一种等待看她能撑到哪一天的打量。
然而,并非每次都能平安无事。
那天晚上,青棠下班时已将近凌晨两点。初冬的北风穿透大衣,凉意浸透了全身。她刚裹紧衣服走出KTV没多远,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两个男人正跟在她后面。其中一个她认得——今晚在“玫瑰包厢”里一直缠着她喝酒的那个客人,自称姓刘,做建材生意,已经冲着她来过好几次了。
青棠加快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猛跳。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巷子前面有个公共厕所,厕所旁边有一条窄道可以绕到主街上。她刚准备跑,那两个男人却几步追了上来,一左一右挡在了她面前。
刘老板伸手就要来拉她的胳膊:“别跑啊,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青棠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巷口猛地冲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一把抓住刘老板伸出的那只手,向外一拧,刘老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滚!”
那个字从帽檐下低低地砸出来,声音故意压得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矮胖男人见状,拽起刘老板跑了。
青棠愣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那个穿连帽衫的男人已经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等等!”青棠喊了一声。
那人的脚步没有停,反而更快了。
青棠追了上去。她跑过坑洼的水泥路面,跑过堆满杂物的墙角,跑过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可那人始终在她前面十米左右的距离,既不回头,也不加快到足以甩开她。
到了巷口,那人正要拐弯,青棠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了他连帽衫的后摆。
“苏木!”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声音里的颤抖。
那人停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塑。
青棠绕到他面前,一把掀开他的帽子。昏黄的路灯下,那张脸露了出来——他瘦了许多,个子也拔高了不少,青棠需要仰头才能看清。而那双眼睛,那双如深潭般幽邃的眼睛,如今愈发沉静而深远。
“是你。”青棠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了,“真的是你。”
苏木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青棠……”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青棠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积压了好几年的话——那些担忧、困惑、委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仿佛一松手,他又会像上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木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疲惫,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沉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沧桑,“跟我来。”
苏木带她去了城西。
那是乐柠最破旧的一片区域,房屋低矮,道路坑洼,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的气味。苏木在一排平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青棠进去。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一张用玻璃框裱起来的照片,是宋荣慧,苏木的母亲,坐在一张藤椅上,笑得温和。青棠注意到,照片上方缀着一朵小白花,心猛地一沉。
“阿姨她……”青棠转过头,看向苏木。
苏木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年冬天走的。肺上的病,拖了大半年。走的时候不怎么疼,也算安详。”
青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走到苏木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那张替考自愿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木抬起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了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替考的事,是马有禄提的。但自愿书,是我自己写的。”
青棠的目光霎时多了锐利,但没有打断他。
“那天我去给飞羽补习,马有禄推门进来,让飞羽去街角那家有名的卤肉摊买些回来,说晚上要留我吃饭。飞羽刚走,马有禄就把我叫进书房,开门见山地告诉我,他知道我家的状况。他许我替飞羽参加高考,说只要我答应,他就替我还清父亲留下的赔偿金。”
苏木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他说他当时没有点头。可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看到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腰——她那时总说腰疼,后来才知道,是肺上的毛病已经扩散了。可母亲一个字也没跟他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二天,我去找了马有?。”
“所以他是在你最难的时候,用你最需要的东西说服了你。”青棠的声音带着愤怒的冷意。
苏木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他说服人的方式,从来不是强迫。他会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替考的事结束后,马有禄说服苏木搬离了纸厂家属院。意思是免得因赔偿金一事,给他们带来麻烦。他在城西租了这两间平房,安顿了他们母子。又给苏木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企业的停车场看夜场,每月三百块钱,活不重,就是熬时间。
“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你们有什么交集了。”苏木说这话时,嘴角牵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在上海读书,飞羽也在上海。我以为,你们不会再回来了。”
前年,马有禄开了一家KTV,就是那家“马踏飞燕”。他找到苏木,说看夜场不是长久之计,要苏木来帮他管场子。苏木起初不肯,可马有禄开的条件让他无法拒绝——工资翻了三倍,还给苏木母亲办了医保,安排了定期体检。就是那次体检时,母亲查出了肺癌。
“他说,苏木,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该窝在停车场里浪费掉。”苏木复述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对我,确实有恩。”
青棠听到这里,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往上蹿:“有恩?他毁了你的人生,然后用一点点好处把你拴在身边,你还觉得他有恩?”
苏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已经接受了现实的平静。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他,你现在应该在清华,或者北大——”青棠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苏木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但是,那些债务,即便是我考上了,也会把我压垮……而且,我妈最后那半年,住的是好医院,用的是好药,走的时候没有遭太多罪。这些,是马有禄给的。我欠他的,我自己认。”
青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她怎么能指责一个为了母亲可以放弃一切的人?换上她,也会这样做。可她又怎么能接受,那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生命里退场,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她的声音终于还是带上了哽咽,“你在KTV里看到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应该在交大的校园里读书,而不是在马踏飞燕卖酒。那天我偷偷跟着你去了医院,才知道你姑父的事情。可我到现在,还没有能力帮你,所以也只能……”
话未落音,青棠便已了然于胸。她原以为,领班一次次的“解围”,不过是苏木在背后不动声色的悉心守护。
她深吸一口气,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压了回去。如今,她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会下意识地防备马有禄,为何无论他笑得多么慈祥,她总觉得那张笑脸后面,藏着一双深渊般幽暗的眼睛。
她站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望向苏木,一字一句地说:“苏木,这笔账,要跟马有禄算清楚!”
苏木猛地站起来:“不行。”
“他骗了所有人——你,我,顾飞羽——”青棠的声音拔高了。
“是。”苏木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可你把事情捅出去,受伤害最大的是谁?是我妈的名声,是我自己,还有飞羽。而且,他的学历会被收回……事已至此,就让这件事情烂在我们肚子里吧。”
青棠愣住了。
苏木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求:“青棠,算我求你。千错万错,是我自己的选择。马有?对我母子有恩,这是事实。飞羽是无辜的。你能不能……就当没有见过我?”
青棠看着苏木的眼睛,那双曾经骄傲的眼睛里,如今满是疲惫和哀求。她想拒绝,想说不,想说这不公平——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