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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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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几乎一夜未合眼。她蜷缩在床上,冬天的乐柠冷得刺骨,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床薄被和一台嗡嗡作响的电暖器,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在黑暗中被冷意一寸寸吞噬。
她反复想着苏木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分明看见那潭水下涌动着什么。是愧疚,是自责,是某种她不敢细想的决心。苏木说“千错万错,是我自己的选择”,可青棠知道,那选择根本不是自由意志的结果。那是马有?早已挖好的陷阱,而苏木,不过是被一步步逼进去的猎物。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苏木呢?她自己不也是被生活逼到了马踏飞燕的客人面前,强撑笑容卖着酒水,每晚在油腻的目光和熏人的烟雾中穿行?她甚至比苏木更清楚那种无力感——当你面对一个庞大到无法撼动的东西时,保住身边最重要的人,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窗外天光未亮时,青棠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可梦中却是苏木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在马有?金碧辉煌的KTV里越走越远。她喊他,他不回头。
她猛地惊醒,后背一身冷汗。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她该去医院了。姑夫的透析安排在上午九点,她必须赶在护士查房之前把前一天换下的衣服洗好,然后把早餐送到病房。
青棠简单洗漱了一下,套上羽绒服,走出了家门。乐柠冬天的清晨,天光灰蒙蒙的,像是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惨白的纱布里。路面上凝结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缩着脖子,快步往医院方向赶。
走到人民医院门口时,她远远看见一辆警车停在急诊楼外面。
警车?青棠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那种停在路边的巡逻车——它打着双闪,车门敞开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急诊楼入口处,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声交谈。那个医生的神情严肃,一边说着话,一边朝急诊室的方向指了指。
青棠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盯着那辆警车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种不安很熟悉——就像当初她推开父亲的病房门,看见氧气管垂落在地面上时的那种突如其来的寒意。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向住院部。
电梯太慢,她干脆爬了楼梯。她一口气冲到五楼,拐过走廊拐角时,她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比几年前短了些,下颌线条也比从前硬朗了几分。他正低着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在等待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青棠撞在一起。
青棠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应文翔。
那个三年前坐上北上的列车、再也没有回来的人。那个她以为已经永远从她的生命中消失的人。那个她在无数个深夜咬牙告诉自己“不要等,他不会回来了”的人。
此刻,就坐在离她不到十米的走廊长椅上。
应文翔站了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眼角也比三年前更深了,像是那两年在北京的日子并不轻松。他看着青棠愣在走廊尽头,没有说话。
青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反复在脑海里排练过的话——你怎么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终还是应文翔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克制:“青棠。”
只这一声,青棠的眼眶便不受控制地泛红了。她别过头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努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问出了一句话:“你……怎么在这里?”
应文翔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青棠的心口。
“袁朝出事了。”
青棠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应文翔的眼睛。
“袁朝他……昨晚在‘德顺居’饺子馆,用刀捅了马有?。捅了好几刀,马有?现在在急诊手术室,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青棠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倾斜。
袁朝——那个沉默寡言、在她走投无路时默默递上存折的人;话不多,却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如今,这个没有血缘却如同家人的存在,正罹患着癌症。
他会杀人?
“不可能。”青棠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袁朝他……他不会杀人。”
应文翔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深沉的理解和同情的疲倦。“当时在饺子馆里的目击者都看见了——袁朝从门外冲进去,径直走到马有?的桌前,什么话也没说,掏出刀就捅……一共六刀,刀刀致命。马有?当场倒在血泊里,袁朝没有跑,就站在那里,等着警察来抓他。”
青棠的腿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走廊的墙壁,指尖冰凉。
“他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为什么要杀马有??”
应文翔摇了摇头:“他什么也不说。昨天晚上提审了两次,他除了承认自己杀人,一个字都不肯讲。问他动机,他不说。问他是不是跟马有?有仇怨,他不说。问他有没有同伙,他摇头。”
青棠恍惚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袁朝的脸——那张在阳光下微微笑着的脸,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手,那句“你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她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和“杀人犯”三个字联系到一起去。
“马有禄的义子连夜赶回来了,现在急诊室门外等消息,他说你们是同学?”
青棠恍惚地点了点头。
“现在,整个乐柠市,能让袁朝开口说话的,青棠,大概只剩你了。”
长廊里安静了很久。晨光落在青棠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她垂下眼,像是在和自己激烈地搏斗,良久,她开口,声音已经稳定了许多:“他现在在哪?”
“看守所。”
探视室是一个狭窄的房间,水泥地面上摆着一张铁质的长桌和两把椅子。墙壁是惨白而非雪白的,上面有几块发黄的水渍痕迹,像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旧报纸。日光灯管嗡鸣着,发出惨白的光。
青棠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冰凉。
门被打开了。袁朝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看守所囚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领。他脸色灰白,消瘦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青棠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手——那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前,骨节粗大,指缝里似乎还有没洗净的血污。
袁朝看见她的那一刻,微微怔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青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狱警退到门外,关上了铁门。
探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冰冷的长桌。
“姑夫……你为什么要杀马有??”青棠问得急切,又显得犹疑。
袁朝没有立即回答。他低着头,双手轻轻搁在桌面上,手铐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青棠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悔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青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这件事你就别问了。人是我杀的,我认。判什么刑我都认。”
“可你为什么——”青棠的声音拔高了,却在中途哽住了,眼泪终于滑了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沉默弥漫开来,像冬天早晨的浓雾,黏稠而沉重。
袁朝突然说:“青棠,你对你姑姑了解多少呢?”
青棠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袁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的所在。他低声开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姑姑十六岁那年,刚读完高一,就进了乐柠棉纺厂……”
八十年代,顶班是棉纺厂子弟进入厂子的主要途径。楚雅琴正是顶替了母亲的岗位,才得以进厂。
她长得太扎眼了。一米六八的个头,腰细得像一掐就能断,皮肤白得透亮,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野劲儿。进厂第一天,车间里的男工眼睛就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女工们私下议论:“这丫头长成这样,怕是要惹事。”
楚雅琴干活利索,手脚麻利,可她不苟言笑,从不跟人拉帮结派。工友们说她“傲”,她也不反驳。每天下班,她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穿过厂区大道,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谁也不搭理。
十九岁那年,厂长的儿子周明辉开始频繁出现在车间门口。他比楚雅琴大三岁,在厂里挂着技术员的闲职,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先是托人送电影票,又隔三差五往楚雅琴的工具箱里塞巧克力、丝巾。楚雅琴起初不理,可周明辉死缠烂打的功夫实在了得,嘘寒问暖,鞍前马后,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半年后,楚雅琴终于点了头。
恋情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羡慕她攀了高枝,有人在背后撇嘴:“能有多真心?这种人,玩腻了就得扔。”
楚雅琴不是没听到过那些话。可周明辉对她好,是真的好。下雨天他会骑着摩托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给她送一件雨衣;她说想吃糖葫芦,他能跑遍半个城去找那家最好的摊子。她以为,这就是真心。
冬天的时候,楚雅琴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慌了。那时,未婚先孕可是天大的丑事,一旦传出去,整个厂里的人都抬不起头。更何况,厂里已经有人传开,说周厂长的独子正在被人介绍一位女大学生——听说家世好、长相也拔尖。她不愿相信,却还是拉着周明辉的手,声音发颤:“明辉,我们结婚吧。”
周明辉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阴晴不定。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挤出三个字:“我跟我爸说。”
那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周明辉再出现时,带了一沓钱,塞到楚雅琴手里,踌躇地说道:“雅琴,这孩子不能要。我爸说了,他正在竞选市人大代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什么差错。你先去把孩子打了,等风头过了,我一定娶你。”
楚雅琴盯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双眼底的东西——那不是为难,而是怯懦,是一个被父母养大的少爷,在真正需要扛事时,本能地选择了缩回壳里。
她一把推开周明辉,再将那那沓钱狠狠砸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