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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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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羽,你爸爸——我是说你的亲生父亲——如果遇到这件事情,他会让你怎么做?”
顾飞羽浑身一颤。他有多久没有想起最爱的父亲——顾玉宽了。
“从小,我爸就告诉我,做人要知恩图报。三年前,袁朝倾其所有救了我们家,如今他病了,我就该去照顾他。这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是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目光久久凝在他的身上,心头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却:“我不指望你能完全理解,但我没想到,你会用‘荒唐’来形容这件事。”
顾飞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的红潮褪尽。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像一个失措的孩子,又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既想冲出去,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
“我……”他的声音明显虚了也乱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放弃——”
“放弃什么?”青棠打断他,“放弃一个只要申请就能恢复的学业?还是放弃你义父给我规划的那条路?”
顾飞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像,脊背挺得笔直,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青棠深吸一口气,那股冷凝的情绪在体内缓缓沉淀,凝结成一种平静而坚硬的内核。她望向顾飞羽,声音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飞羽,我们不一样了。你选了你的路,我也选了我的。你的路是马有禄铺好的,我不会走,也不逼你跟我走同一条。但你也别拦我。”
顾飞羽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青棠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苏木,对吗?”顾飞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烧灼的怒气。
青棠忍不住嗤笑一声。
顾飞羽的呼吸被她这声嗤笑搅得几乎断裂,音调骤然扬了起来:“就算你知道是苏木主动去替考,你照样还是恨着我的义父。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替苏木还清了全部的债务,知道你的处境后还一心想要帮你。哪怕后来他知道你不喜欢他,他还是在背后让我多照顾你!”顾飞羽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不要再说什么怕我太依赖他,怕我被他裹挟——你对他所有的偏见,不过是因为你觉得我抢了苏木的前程!”
“当初所说的这一切,都是你和你义父的一面之词,我凭什么不可以去质疑?”青棠的声音也陡然抬高,随即又压了下来,变得冷静而锋利,“这几年,走得近了,就看得更清。马有禄早就在无形之中把你换了个芯。你已经变成了他手上的木偶,连线都懒得扯,你却还乐在其中。”
顾飞羽像是挨了一闷棍,整个人猛地一晃。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走开。脚步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渐行渐远。他走得很急,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拖得很长,像一个被放逐的影子,朝着另一个方向,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青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她才垂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还没有填完的申请表,上面的字迹在傍晚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身后,夕阳把整条梧桐道染成了一片浓浓的绯色,像是为某个悄然结束的段落,画下了一个沉默而沉重的句点。
回到乐柠,青棠再次将自己匆匆投身于两点一线的生活。每天清晨天色未亮,她已起身准备送医院的早餐和换洗衣物。姑夫的病房里药物的气味、消毒水的刺鼻味久久徘徊,白色的床单下,是他日渐消瘦的身躯。
白天,她在城郊小工厂里做临工,晚上则匆匆赶往一家连锁餐饮店刷碗、端盘。斑驳的霓虹灯从马路对面透窗照进来,映在她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可纵然如此拼命,收入仍然像一滴滴落进深井里的水珠,远远不够填平治疗费的窟窿。
那天下午,她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刚交完费的账单——又是两千三百块。袁朝给她的存折上,虽然这两年已经存了一部分在上面,如今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座小城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就是网中那只精疲力竭的飞蛾。
“青棠?”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竟是林晓,那个高考落榜后哭着冲出校门的女孩,如今脸上有了些世俗的痕迹,但眼神却比那时踏实了许多。
“真是你啊!”林晓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不是考上交大了?怎么还在乐柠?”
青棠苦笑了一下,三言两语将袁朝的事说了出来。林晓听完,目光里沉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楚青棠,曾是她少年时最为仰慕、也最为亲近的女生。后来听说楚主任坠楼,青棠差点没能上成大学。私下里,她为青棠的遭遇感叹过多次。如今再见,昔日那棵小白杨般挺拔、清澈的女孩子,眉间似乎已经染上了风霜。沉默片刻,林晓拉住她的手说:“走,去我那儿坐坐。”
林晓在城东菜市场边开了家小杂货铺,门面逼仄,烟酒零食堆得满满当当,勉强维持生计。她给青棠倒了杯水,随口问起她与顾飞羽的近况。青棠心口猛地一颤,像被人攥住了最柔软的心脏。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招财猫上——猫爪僵在半空,笑容早已褪色。她一直拼命回避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白天靠打工、照顾姑父来麻痹自己,可一到深夜,那张英俊的脸庞就会从黑暗中浮现。他转身离去前最后那句“明白了!”只是想一想,胸口就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她答非所问地说起姑夫的病情,说起医院不断催缴的费用单,说起未来还不知道会怎样。那些话一截一截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碎碎的,不成段落。林晓听完青棠说完治疗费的缺口,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后说:“我有个办法,来钱快,就看你能不能拉下脸。”
“什么办法?”青棠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疲惫和恍惚。
“现在时兴那种带包厢的KTV,你知道吧?”
青棠摇了摇头,她大致听同学们说过,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杯子。
“反正跟咱们小时候去的卡啦ok厅不一样了。”林晓压低了声音,“那里常年招酒水促销,按提成算。一晚上卖得好,能顶你打一个月零工。不过……”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那地方,可算不上什么好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唯一的好处就是来钱快。我有个姐们干过,都是听她说的。我当时还琢磨,要是杂货铺真撑不下去了,也去试试。她说她跑过好几家KTV,就数‘马踏飞燕’那家最痛快,里面有个管事的,办事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青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来回摩挲,半晌,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随后,两人聊起了过往。林晓说起去年曾在街上远远看到一个人,像是苏木。话音刚落,青棠猛地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林晓的手臂。
“在哪?他现在干吗?你们说话了吗?”
林晓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说:“你们俩之前关系那么好,现在不来往了吗?”
“先别管以前,”青棠急切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我只是看着像他,想跟他打招呼,他却转身走开了。”林晓回忆着,语气有些不确定,“穿了件灰色外套,低着头,走得很急。我也没看清正脸,所以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苏木。”
青棠听完,怔怔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投在她脸上,照出她失神的表情。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高考落榜后,我们就断了联系。这些年,一直没他的消息。”她低下头,杯中的水面映出她的脸,模糊而摇晃。
那家叫“马踏飞燕”的KTV,门面装修得金碧辉煌,霓虹灯管绕成几个夸张的大字,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光。青棠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混杂着烟酒味的空气呛得皱了皱眉。
领班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上下打量了青棠一番。她的目光从青棠脸上慢慢滑到肩膀、腰线,又落回眼睛,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以你这条件,干吗干这种累活啊,陪陪酒,可不比卖酒水来钱快。”领班的语气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一种试探。青棠垂下眼答了一声:“我还要照顾病人。”领班似乎明白了,也没再劝解,直接塞给她一件黑色短袖工作服和一张酒水单,“包厢里的客人点酒,你负责推销。提成按这个走——啤酒一瓶提五毛,洋酒一瓶提两块,贵的那些你自己看着办。”
青棠换好衣服,端着托盘走进了第一个包厢。包厢里坐着五六个中年男人,桌上已经开了几瓶啤酒,烟雾缭绕中,有人看见她进来,吹了声口哨。
“哟,新来的?长得挺水灵嘛。”
青棠记得林晓的叮嘱——要笑,要嘴甜,但别让人占便宜。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熟练地报了酒水单上的几种高价洋酒。或许是因为她脸上的书卷气和这种环境的格格不入形成了某种反差,那桌客人居然真的点了一瓶四百多的轩尼诗。
那一晚,青棠跑了十几个包厢,卖了两瓶洋酒和四箱啤酒。下班时,领班数给她一百七十块钱。她走在凌晨昏暗的巷道里,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模糊的月亮,忽然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