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不知从何提 ...
-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黑。
门口于泽的车停在医院外的停车场。方衡启打开车门坐进去。
于泽收起手机,长叹一口气,嬉皮笑脸开玩笑道:“你可终于出来了,我这车再多停一会儿,该收我停车钱了。”
方衡启扯了扯唇角,已无力跟他掰扯,看望住院的客户已经消费很多的精力,靠在座椅上闭目说道:“超时了我给你付。”
“不是吧大哥,我跟你开玩笑的。”于泽说,并没有着急启动车子离开。
他看看停车场出口正有私家车排队出去,更加不着急了,甚至有了闲聊的兴致。毕竟他在这车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下去溜达了十分钟,抽了支烟,站在抽烟亭里,心里盘算待会儿怎么让方衡启还他等了这么久之恩。
现在他想好了:“出去玩一趟呗,跟我几个发小。他们很久不见我了,想我。”于泽自恋地说。
方衡启听笑了,但没睁开眼睛:“想你跟我有设么关系,我又不认识。”
于泽:“你不是在国内上的高中吗?他们跟你同一所高中毕业的,巧的很,说不定认识呢。还是同一届。应该吧,咱俩一样大,那你跟他们就也……”
方衡启完全沉默住了。靠在座椅上,仿若完全睡着。
但是于泽知道他不可能睡着,推推他:“去不去去不去?这次不跟他们见,我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跟他们见一面了。”
于泽开始“悲秋伤春”。
方衡启睁开眼睛,车窗外一片黑沉沉的景象,乌压压的车子,昏黄的路灯。
“那就去吧。”他低沉沉地说。
眼里划过一道莫名的伤痛感。
反正只要不继续留在医院,那干什么都行。回酒店也是一样,去喝酒也是一样。反正,除了继续在这里,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沈瑞说沈昕这么多年反复做噩梦。关于那天的事情。
那这么多年,他何尝不是。他去看过心理医生,试过很多方法,但是偶尔,那天的悲痛还是出现在梦里。
他跟沈昕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了。
也只是最近而已。
场面太过惨烈。只怕一生都难以忘记。人还要超前继续走,继续活,那些东西终归需要尽快走出来,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有时候却也无能为力。
那天晚上,见到那个画面的邻居纷纷搬离了那栋楼。
他也没再回去过。
不想看到,不想想到。
车子终于行驶在公路。路灯一盏盏朝后略过。不久竟然下起瓢泼大雨。雨势太大,没办法,于泽只能暂时将车停到路边。
车里凉气开得足,于泽被冻得呲牙咧嘴,想关空调,无意瞥见副驾驶的方衡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墨墨了?”于泽开玩笑道。
没换来方衡启的驳斥,他大吃一惊:“不是吧,真想陈墨呢?!”
陈墨是他们的大学同学。
在国外时,关系一直很好,毕业后也进入同一家公司一起工作。陈墨对方衡启有意思,方衡启没有那个意思,但是两人都单身,大家就都不吱声了,等待时间推动顺势而为。
就在于泽大吃一惊,反应半天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墨的时候,方衡启忽然出声了。
“满天星,送给谁?”
“啊?”于泽,“那不是电视剧常有的玩意儿,偶像剧里哄哄女孩的,陈墨不是也买过放办公室里当装饰吗?你说的满天星不会是陈墨那里的吧。你真喜欢她了?”
对于这段友谊的变质,于泽替他们高兴,但短时间内确实会冲击到他。他在手机上编辑消息。
正要给陈墨通风报信的时候,方衡启伸手拦住,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字,他叹气,却不容置喙说道:“删了。”
于泽无奈:“我告诉人家,不是促进你们发展吗?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单着,早看出你们之间不一般了,刚突破心里防线?终于说服自己喜欢上陈墨了?”
方衡启:“我都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他看向被雨水冲刷的车玻璃,“我刚刚只是想到高中的事。你的朋友会不会认识我们。”
“你们?你和谁啊?你跟我们之外还有谁们啊?”于泽第一次彷佛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档子事。
方衡启听着雨打车窗玻璃闷闷的声音,喃喃说:“就是我们。我跟她的事……”
当年的事,一定是被传出去了。
因为毕业了,他们才没有受到影响。但是从前的同学大概也都听说了。住得太近,消息的传播速度向来惊人。尤其这种事。他不想提起这件事。那跟撕开伤疤没有任何区别。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头疼。
“待会儿我可能提早就走了。”没回答于泽,方衡启删了消息把手机还给于泽,重新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可是你还没说你们是谁啊?她是谁?”于泽八卦之心被激起。
方衡启手指敲敲车窗边缘,没再说话。
不必提起。
因为不愿不想提。
***
清吧里流淌着钢琴曲。
于泽跟方衡启来的时候,其他人早就到了,已经喝上了。看了一眼,方衡启大都不认识。放心了。想让于泽他们单独叙旧,他在一边坐着最后找机会先走就好了。
结果于泽上来就问:“你们认识他吗?方衡启。也是江中的,我大学同学。”
于泽笑嘻嘻的。
方衡启无奈。这张脸给他们看。
“名字很耳熟啊,经常霸榜第一的那个学霸是吧?后来出国留学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
“好像是,很耳熟的名字,我班里女神经常说的。”另一个人说。
方衡启此时此刻就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找机会找理由想先离开。
方衡启扫过去。看到于泽的这几个发小对他投来打量的目光。方衡启立刻就知道,那件事他们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大概就是听说的,并不确定真实性。现在也不敢向他询问真实性。
方衡启喝了一口柠檬水。
“当年是没考好吗?怎么突然去国外上学了?”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问道。
方衡启笑:“个人选择。”
戴眼镜的男生点点头,应了声。
“我好像见过你,以前上计算机课的时候,要去综合楼里上课,那个时候咱们在楼梯里见过。当时你正在跟一个女生说话。好像是这样吧。”戴眼镜的男生挠挠头,自觉也不该探究隐私,于是说了无关的话题。
方衡启回想了一下,笑道:“那真是巧了。”
可惜他对他没什么印象。
还好对方对那个女生没什么印象。
不然,这话题真不知道该怎么打住了。
于泽也没多问,他不喝酒,要了杯果汁。开始叙旧情怀。只是提到江城的发展与变化,很难不跟方衡启的年少记忆扯到关系。喝着柠檬汁,都喝出了啤酒的味道。
苦涩涩的压力感压在全身。
***
坐了快半个小时,方衡启跟大家都差不多混熟了,没人问不该问的,但是方衡启也仍旧觉得自己该差不多走了。
这时,戴眼镜的男生说还有一位同学要来。要不认识一下。于泽很有兴趣,听说是个女生,他好像很想听听江城中学的熟人说关于方衡启的事。因为方衡启这个人看起来就很有秘密的感觉,他却从来不说他身上那副秘密。于泽好奇很多年了。特别想认识从前认识方衡启的人。
方衡启没兴趣,现在多一个江城中学的熟识,就多一点被探究的风险。
不是不能提。只是不必要。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过往的伤心事。他很排斥这点。
“欸,来了。吴潇潇!”戴眼镜的男生高声喊道。
方衡启叹气。
“介绍一下,我发小,刚从国外回来,在连城玩两天,那位是他朋友,也是咱们江中毕业的,你认识不?当年的大学霸,方衡启。”
吴潇潇一愣,说:“记得……”
于泽指指方衡启:“你认识他不?”
吴潇潇看过去,脸一红:“以前见过。当时……”吴潇潇欲言又止。好像觉得不该说。
方衡启沉默。
于泽也好奇,等着吴潇潇继续说下去。
吴潇潇想了想,也不害羞了,直接:“我当时跟沈昕关系挺好的,所以见过几回。别的没什么了。”
方衡启:“……”
于泽:“沈昕?沈瑞的妹妹?”
于泽转头看向方衡启:“你们认识啊?”
沈瑞他熟,研究生学长。偶尔看到沈瑞跟方衡启站在一起的时候,会提到这个名字,但是于泽也只是觉得因为那是沈瑞的妹妹,沈瑞提起妹妹那很正常啊。从没在意过。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沈瑞跟方衡启不是在国外的时候认识的吗?不是他们一起认识的吗?难道方衡启跟沈昕是直接认识的?这!……!
方衡启随意“啊”了声,站起身:“我实在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别人回应,直接就走了。推门而出。暴雨还在倾盆。他打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朝前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转头走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站在窗边。他犹豫了一会儿,给沈昕发了条消息。
很久没用过的聊天软件。
曾经是最方便的联系途径。
现在仍是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最方便的途径。
雨哗啦啦地下。
他拆开买的巧克力,坐在吧台座椅上。
过了不知多久,雨停了。只剩下屋檐的雨水嘀嗒在玻璃的声音。
方衡启思考结束,把对话框的消息都删了,直接从手机通讯录调出拨号键盘画面,然后输入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喂?”女声轻轻的声音传来。因为是陌生人所以不敢不想接,但因为是江城的号码,无法判定是不是熟人,还是接起来了。
方衡启倏然笑了一声。
眼前玻璃上是他自己的脸,上面有笑意,有心酸无奈,他说:“我试试我背得号码还对不对。”
对面一阵沉默。
“方……衡启吗?”她小心翼翼问。听得出其中的紧张。
方衡启:“是我。
“是这样,刚才有场突如其来的江中校友聚会,提到了你。问我还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吗,我就打过来试试。”
沈昕:“是吗?谁问的啊?”她的语气里有点紧张,此刻又有点失望。
方衡启沉默了一下,忽然打算遵从本心,说道:“是我。”
不知是真的沉默还是这段时间被他无限拉长。
在听不到对面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方衡启拥有很多种心情。紧张刺激,心酸难过,过去与未来与现在相互交织而成的心酸之线。
怕对方挂了电话,又怕对方说那件事,又怕对方什么都不说。
那件事跟沈昕没有关系。但是她是陆广生的女儿。再能说服自己忘掉过去,也难以忘记的这个事实。没法像从前一样相处,所以不再联络。
但是,希望她能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过得越来越好。
方衡启也是一阵沉默。
总觉得这通电话着实唐突了。沈瑞曾经劝他可以联系一下沈昕。方衡启总是搪塞过去了。他没办法跟沈瑞和沈昕像从前一样相处,但是又深知那根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有问题的是他。
方衡启的在短时间情绪变化的翻天覆地时候,他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像是再也忍不住,而爆发的情绪。
方衡启后悔了。
不知道是后悔打这通电话打得太晚了。还是后悔,打了这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