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6、6 不会让你一

　　第二天，是周日。
　　沈瑞也没出去，穿着休闲长袖在家里晃来晃去。中午吃完饭，接了杯水就溜达回自己房间里了。沈若晴的泰迪小狗躺在窝里仰天睡觉。沈若晴也在屋里睡午觉。
　　沈家一时安静了下来。
　　沈昕打开阳台的门，到院子里，坐在躺椅上，过了一会儿困了，就把遮阳帽戴上，然后躺在椅子上，在一晃一晃中渐渐有些困意。
　　凌晨时分编辑的消息最终没有发出去。
　　在最后一秒，理智生硬地把她拉了回来。
　　方衡启现在就在连城。何必激起他不好的回忆。
　　想着想着，她坐躺椅上，不知不觉睡着。意识模糊时分，感觉有人帮她盖上一层凉被。
　　熟悉的感觉。
　　小时候，沈若晴跟陆广生还没有离婚的时候，那个年代，住在一个楼里的邻居彼此都熟悉。夏天的傍晚经常坐在一起，老人聊天，中年人带孩子，有的小孩在公园里玩。
　　某天晚上，沈昕感觉蚊子老围着自己飞，那时她才上小学，正是老人口中爱挨蚊子咬的年纪。她抓耳挠腮，感觉被蚊子大队团团包围。
　　这个时候身上被披上一层柔软的软纱布料。
　　是王奶奶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是长袖，让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这样就不挨咬了。她感觉怪怪的，却照做，然后王奶奶给她系上一排银白色的小纽扣，“好了，这样蚊子就不要我们昕昕了，去玩吧，衡启在那边儿呢，去找他们吧！”
　　王奶奶笑。
　　那时她还没完全老去，尚有年轻时的姿态。
　　那层外套，薄薄一层夏日防晒的老年款长袖衫，就跟被子一样温暖。从那以后每次晚上睡觉盖被子，都会想到那天穿着那件衣服的感受。

　　沈昕迷迷糊糊从梦里睁开眼。
　　阳光仍在照耀院子，不过位置偏转了一点。她看着院子里草地那片被阳光倾洒的位置出神。思来想去，拿起了手机，按耐住心中的不安。把昨晚没发送出的消息，又重新输入了一遍。
　　最后，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时空里的时间彷若暂停。沈昕只能听到蚊虫从耳边飞过。蝴蝶在草丛里振翅。外面还是热，快到了中午头最热的时候了。沈昕站起来，刚要打算回屋里。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消息回复声。
　　她吓了一跳，连忙去看。

　　只见方衡启回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了。】
　　沈昕握着手机，心中涌出千般万般的后悔。
　　不知道她下一句该回复什么。
　　于是索性就不回复了。或者等她想出合适的句子，再回复。
　　走进客厅，一下子清凉。沈瑞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她好像在院子里睡了一觉的样子，吃惊般说道：“年轻人睡眠挺好，外面那么热都能睡着。你也不怕蚊子把你吃了。”他手上拿着一瓶花露水。
　　刚才好像是沈瑞去院子里给她喷过花露水还加了层薄被盖肚子的。
　　“谢谢哥。”沈昕说，但实在刚睡醒，精神不佳，就要上楼。
　　沈瑞说：“……不客气。但是，沈昕。”
　　他停住。沈昕停下脚步，回头，看沈瑞。
　　沈瑞犹豫了下，随后果断说：“如果陆广生联系你的话，你不要理他，跟我说或者跟妈说一声。”
　　沈昕懵懵地看着沈瑞。
　　她知道陆广生早就出狱了，只是她没去刻意关心过。
　　感觉他那里有什么事，又沈瑞和沈若晴挡着，怎么也不会找到她身上。她也不想看见陆广生。只是，现在沈瑞这样提醒她。
　　“什么意思？他怎么了？他要干什么？为什么来找我？”
　　“总之，记住我说的话就好。”沈瑞走上楼梯，摘下她的遮阳帽，随手扔到楼梯旁边的圆桌上，“反正，咱们都得跟他减少接触。”
　　沈昕点点头。
　　沈瑞电话响了，他转身下楼接起电话，拉开院子门，走进去又关上。
　　彷佛打了个哑谜。
　　肯定是陆广生做了什么，沈瑞才会这样提醒她。
　　那么，陆广生到底做了什么？

　　***
　　周一下班，跟好久不见的学妹见面。学妹本科毕业后就自主创业，开了一家花店。这天路过花店，沈昕就走进去了。
　　“学姐！”学妹看见她从桌子后站起来打招呼。
　　“我随便看看。”
　　“今天不是情人节，学姐买花干什么？”学妹俏皮问道。
　　沈昕：“买给我自己。”
　　“那我给你推荐！”学妹站起来去帮沈昕挑选送给自己的花朵。

　　“您好，欢迎光临！”就在给沈昕推荐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人。学妹看过去。
　　沈昕也看过去。看过去之后，就一愣，下意识想逃避目光，却觉得做作难堪，还不如勇敢面对。
　　于是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沈昕勇敢地抬起头。
　　方衡启也惊讶了下，随即就笑了：“你也在这边。”
　　沈昕：“是啊。”
　　方衡启还想说什么，却下意识住了口。
　　学妹打岔道：“您好，您想买什么花儿？”
　　“适合去看望病人的。”
　　学妹：“好嘞，您稍等，学姐，您先随便看看哈，我一会儿过来。”
　　就在学妹去包装康乃馨的时候，方衡启走过来，看她面前的满天星：“好好看，送谁啊？”
　　沈昕想说她自己。
　　但是这样说出去会不会显得她特别孤单。不想把底气输掉，沈昕说：“嗯，一个朋友。”
　　周晓。
　　没错，就回去送给周晓。
　　方衡启表现得仍然很淡淡的，哦了声，看着蓝色的满天星，没再说什么。
　　“以前奶奶买回家过，你记得吗？”方衡启沉默过后，忽然说，眼睛突然看过来，深棕色的眸光映着她有些被突如其来的对话吓得的脸，有些惨白。
　　她偏头看外面的车水马龙。
　　“记得。”她说，“我上次去看王奶奶的时候，特地买了她最爱的花。”
　　方衡启沉默。
　　街道上鸣笛声滴滴的声音传进花店的大厅。
　　康乃馨被学妹抱来。
　　方衡启打了声招呼就先走出了花店。他的背影再一次在路灯下拉长，消失在视线里。他们已经形同陌路。唯一的交集，是那件往事。

　　抱着一大束天蓝色花束往回走。她嗅了嗅花的味道。想把自己的脸塞进满天星里。
　　她当然记得自己为什么喜欢满天星。
　　因为这是年少的味道，年少的颜色。
　　看到它，就像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王奶奶，我喜欢您一生都在喜欢的花。
　　我会看着它，记得您，想念您。

　　***
　　回到家，周晓看她抱着花，插了一口牛肉，边吃边说：“谁送的呦？”
　　“我送给自己的。”沈昕笑着说。
　　“发生什么好事了？”
　　沈昕：“今天没加班啊。”
　　说完沈昕把花放阳台，回屋收拾。
　　周晓点点头表示：“确实值得庆祝。”

　　换衣服的时候，外面竟然开始打雷。接着雨水噼里啪啦接连不断砸在窗户上。沈昕抬头，看着窗帘。想到后面是怎样一番风雨的景象。
　　刚刚的好心情被雨水冲散。
　　那天晚上，那件事发生后的一天晚上。她躲在沈若晴的房子里，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沈若晴去处理陆广生和王奶奶的事。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外面电闪雷鸣。她抱着自己不敢做什么。屋子里很黑，她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的惨状。
　　崩溃的喊声。
　　最后方衡启无助地坐在医院走廊上。他只有一个人。

　　她不敢靠近。远远地蹲在走廊尽头，看着他。她在自己的角落里，哭声冲击到墙面后再次冲击回她的脸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走廊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沈若晴来了，拍了拍她肩膀，然后朝前方依旧坐在地上的方衡启走去。沈昕被沈瑞带离，从相反的方向离开。
　　那就是她们七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发生的，以及处理结果，都是听沈瑞和沈若晴说的。方家的人回来了，处理了王奶奶的后事，方衡启会跟他们一起走，带去国外一起生活。
　　陆广生入狱。

　　沈昕呆呆地望着蓝色花纹窗帘。此时屋内灯光明亮。气温舒适。秋天的凉气既不黏腻又不寒冷。刚刚好。一切都很舒适。可是，心情还是被重新带回了那天晚上。
　　“你的满天星要不要给你找个花盆装起来啊？欸，好像没有花盆了……要不跟其他的一块放一起？”周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将沈昕渐渐拉回来。
　　“好，我自己来。”沈昕说道。声音发涩。甚至带着哭腔。
　　走到客厅的阳台，阳台没有拉上窗帘。周晓回了自己房间。房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雨水在玻璃上划开一道道分界线。
　　低气压突然袭来。
　　满天星掉到阳台的黄纹瓷砖上。一道雷声劈了下来。雨水声音更加激烈，一道划痕从她眉心划至左脸。

　　“你要是以后没跟我一起去连城上大学，那我在那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办？”食堂里，阳光明媚，她担忧地跟坐在对面低头吃饭的方衡启说。
　　“你觉得我考不上？”方衡启冷哼一声。
　　“不是。”沈昕说，“我就是有种预感，万一你没跟我一起去，那我一个人在大学，我刚开始肯定会很不适应的。”
　　“你也说了只是刚开始不适应。就算咱们没在一所学校，我觉得一座城市问题不大。还有，连城不是你妈和你哥都在吗，实在不行就常回家呗，搬出去住。”方衡启给她出主意。
　　“也有道理。到时候看着办吧。”
　　“这么紧张干什么?”方衡启笑，“大学又不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里基本上谁都不认识谁，到时候肯定有人来主动跟你交朋友的。你不会一个人。”
　　“嗯，希望吧。”沈昕喝掉最后一口牛奶。又想到什么，她说，“你可千万要好好考，不能掉链子，你一定要跟我去同一所学校啊！”
　　方衡启拿着筷子，嘴角咧开一丝无奈的笑。
　　“我尽量吧。不会让你一个人。”他轻轻松松说着。

　　是啊。
　　可是，最后是她害他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