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5、5 温暖的被子

　　八月，见面一起吃饭那一天。
　　周六。
　　沈昕周五晚上就回到沈若晴家里了，紧张了一晚上，一直在做自己的思想工作。告诉自己明天不要紧张之类的。
　　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她好想擦掉这些年来留下的疲惫。特别是藏在眼神里的。就上次见到的方衡启一样，那些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东西。
　　第二天，快到中午。阳光洒满玻璃，地砖留下一阳光斑驳。她吃着凉拌西红柿，看院子外。蜜蜂在丝瓜藤新开的黄色花朵里采蜜。
　　吃完这一顿，晚上就要跟方衡启一起吃了。

　　从前的老式小区，老式楼房底下，总有老人围着下象棋。他们不惧炎热似的，穿着白色老头汗衫，脖子挂着一条毛巾，就坐在树影下不知疲惫地下象棋打扑克。
　　沈昕跟方衡启坐在楼道门口吃冰淇淋。楼道里的阵阵凉气吹出来，短暂舒服。
　　蜜蜂在远处的花丛里飞来飞去。
　　老人们下象棋的讨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是一个高一的暑期的下午。

　　方衡启吃完冰淇淋，坐了一会儿，受不了了：“要不咱回家待着吧，热得透心凉了我已经。”
　　“我爸在家睡觉呢。”沈昕低着头玩手机。
　　“你爸这么狠，你这么怕他，你当初怎么不跟你妈去生活啊？”
　　“你懂什么，我这叫平衡。我觉得我爸他们挺可怜的，岁数也不大，老婆儿子就不跟他了，只有我留下来稳定住他的情绪。不然他一发疯做出点错事来，我后悔都来不及。而且他对我也还好吧。”
　　说这话委委屈屈，像场面话。实际也不咋地。

　　方衡启看了她一会儿：“行行我不问了，那去图书馆或者商场待着呗，在这晒着纯属跟自己过不去。”他冰淇淋已经吃完，热得不行。

　　“人家老大爷们怎么就受得了？心静自然凉。”沈昕说。
　　“那我回去也拿下来一盘棋咱俩一起下？”

　　“行啊！”沈昕欣然答应。
　　“行什么行！”方衡启从台阶上跳起来就朝小区外走。路过垃圾桶，顺便扔掉冰淇淋盒子。。
　　沈昕立马跟上。跟在他后面，扔掉了剩下的冰淇淋盒子。
　　走过树影斑驳的水泥路。走出小区，跟保安大叔打了声招呼，然后她蹦蹦跳跳走着车水马龙旁的人行道。

　　滴滴的车喇叭声不断响起。
　　那是一个炎热又普通的下午。

　　-
　　到了餐厅楼下。
　　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周围来餐厅吃饭的人很多，来来往往。沈昕看着许多人的进出，心里还是觉得紧张。
　　她磨磨蹭蹭不想走进去：“哎呀。”

　　沈瑞被她磨蹭得有点无语，也站定脚步：“哎呀，又怎么了？”
　　沈昕站着，原地一琢磨：“我想喝水。喝饮料，喝奶茶。这条街好像买不到，要不我先去买，然后自己过来。”

　　沈瑞：“真的还过来？”
　　沈昕：“真的。”

　　沈瑞：“我怕你迷路。”他不信她扯的鬼话，用手机指指餐厅的方向，示意她赶快一起进去。

　　“一路上手机忘带，朋友找你，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沈瑞说，“编出个男朋友找你，我就放你走。”
　　“……”
　　沈瑞倒也厉害，每回都精准找出她话里的漏洞，逃跑始终没有成功。

　　沈昕不知道沈瑞干嘛这么想让她跟方衡启见面。
　　可已经到了餐厅楼下，也不好意思聊这个话题。这么多人呢。也怕被方衡启听到。

　　沈昕就跟着沈瑞后面，一路沉默来到包厢门口。

　　沈瑞推开门的时候，沈昕再次藏在门后，磨蹭：“哥，我想上厕所。”
　　沈瑞伸手：“……包给我，你去吧。”

　　沈昕：“……”
　　沈昕想了想，“忽然又不想去了。”

　　沈瑞看着沈昕，直接彻底拉开包厢门：“人家还没来呢，你怕什么？”
　　沈昕一听，立马凑过去看看，里面果真没人。
　　“那你不早说？”沈昕瞪了他一眼，直接走了进去。

　　沈瑞：“……”
　　他还能让小孩请客付钱不成？

　　四个人的小包厢。
　　方衡启来的时候，沈昕在忙着专心干饭。她坐在里面，外面坐着沈瑞。她装作来不及抬头，然后刚好躲过了必须跟他第一次对视的场景。
　　等方衡启坐在沈瑞对面，沈昕假装不打扰他们说话，低垂着眼睛，假装在观察接下来要吃什么。
　　她还戴着一顶棒球帽，给了她足够的能安全隐藏起自己的安全感。

　　方衡启一进来第一句话跟沈瑞打了声招呼，接着就来了一句：“沈昕，还是这么能吃。”他话里带笑意。
　　一句话，差点让沈昕把刚吃进去的丸子吐出去。
　　什么惊天雷语。

　　好像很熟的样子。

　　沈昕抬起脑袋，瞪大眼睛看着她。
　　方衡启坐在对面，看着她，他手里捏着一包餐巾纸颠来倒去把玩着。
　　看她看过去，就温和地笑了。对上他眼睛的那刻，她没感觉到什么距离感，却也因此在沈昕心里产生巨大的隔阂。什么都不提，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有时候才最伤人。
　　可他也是为了不让她伤心，才这么做的。

　　吃起饭的时候，沈瑞跟方衡启都会有意无意提到她，她就跟着话题掺和几句，大部分时候还是他们两人在聊。
　　聊一些平常的话题。很正常的话题。朋友之间大部分都会这么聊。
　　就这样一顿饭不长不短就结束了。

　　在餐厅门口，沈瑞问他住哪儿。
　　方衡启低头看了眼手机，说：“酒店。很近，就在这附近。”
　　沈瑞：“行，那我们就先走了。有空再聚。你回去之前，再聚一次呗。”说完还看了沈昕一眼。似乎是觉得她可能会有事想跟方衡启说的样子。
　　但那怎么可能。

　　沈昕只是点点头，没有跟方衡启对视。
　　今天整个吃饭的过程，几乎没有对视，偶尔偶然对视两次，也很快低头用吃饭逃避而过。他也没不自然，就当一件小事过去。继续跟沈瑞说话。
　　“行啊。看情况吧。”方衡启客套疏离笑了下说。
　　方衡启离开了，她坐上沈瑞的车，从后视镜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离，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很热。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她们明明是可以走在一起的。就在此时此刻。

　　“那咱们现在回家了？”沈瑞坐上车，征求意见。
　　沈昕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车子驶入公路。
　　纷乱的霓虹灯在沈昕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
　　她斜着身子，靠在皮质座椅，外面行道树不断朝后略过。她的耳边除了车子驶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回到家，借口消食，沈昕沿着小区外一条河走。
　　这里有很多人散步。护栏看起来很让人安心。有两层护栏。沈昕沿着河走，远处灯光像星光和钻石一样。又或是像灯塔，指引她该朝哪里走。
　　走走停停的。
　　沈瑞发来微信让她早回去。她回复了句知道了。
　　然后就打开另一个社交软件。
　　看方衡启的账号状态。
　　还是没下线。

　　要不要主动联系一下呢？
　　毕竟也吃了两顿饭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收起手机，继续沿着河道走。
　　走着走着，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该是要说些什么的。道歉也好。可是道歉，是提起伤心事的另一种方式。在没经过别人的允许的情况下，也绝不该提。
　　他的反应，应该是还没有给她这个允许。
　　所以她不能提。而别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觉得总会饶回那件事，那件令人伤心的事。方衡启现在应该不想提起。所以她们之间聊得也没深过。

　　散步回到家，心情好了一点。
　　一进屋就感受到屋内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沈若晴不爱吹空调，沈瑞一在，这个温度就会瞬间变成北极冰一样的温度。
　　从客厅到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沈昕都觉得自己快感冒了，回房间关上门都咳嗽两声。
　　做了一会儿自己的事就洗漱睡觉了。
　　周晓说的很对，自从早饭只能在五分钟内享用后，作息就渐渐地变得规律，一到周末这一套作息就会全部乱套。
　　今天难得想早睡。而不是玩手机玩到凌晨。

　　可进入梦乡。一觉就梦到了跟今天刚见过面的人所发生的事。

　　枝头落雪。雪还在化。

　　高二那年冬天，十二月份。天寒地冻。
　　一天半夜，陆广生突然喝酒发酒疯，第一次牵扯到她。骂完其他人不爽，好像找准了她在现场，骂得会更过瘾，就冲着她的房间的方向破口大骂。说她不懂事。
　　即使关着门，沈昕也无可避免感到害怕。理由听着可笑，是她不知道劝她妈和哥哥留下。
　　陆广生毕竟要真打起人来，她还真打不过。这个时候她非常后悔留下的决定的。只是也就是这一年，陆广生整个人变得越来越不像个人。从前他都不会骂她的。

　　她害怕之后会不会变本加厉直接踹她的房门。
　　于是趁着陆广生去厕所，她收拾书包偷偷跑出门，打车想去奶奶家住。站在奶奶家楼下，一直按门铃，一直没人接起，窗户暗着灯。好不容易等到楼道的对话口被那边接起，对方是大伯很不欢迎，听得出来和不高兴。大伯母问谁，大伯说走错了，就挂了通话。
　　再按也没人再接起。
　　她蹲在奶奶家楼道下，不知该怎么办。非常冷。

　　最后蹲了快半个小时，她去小区外便利店，借了店员的电话打给妈妈。沈若晴说自己在外地，那个时候沈瑞在国外工作。沈若晴让她在那等着，会找找人去接她。
　　最后，她坐在便利店里，饿着肚子，等来的是人方衡启。
　　她永远记得那天。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这个人骑着自行车停到门口，走进来，额头全是汗，看着她，他眼里本来是没有感情的，甚至看起来有点想打人的烦躁感。然后他忽然就笑了，嘴角的弧度甚至都觉得他有点无奈：“走吧大小姐，你妈派我来接你回去的。”
　　那天晚上，王奶奶抱着一床新被子过来，上面还有今天上午刚晒过的阳光味。
　　她跟王奶奶住一屋。
　　王奶奶把被子放在软塌塌的床上，然后过来摸摸她的头发：“乖，不难过了，睡觉，明天一早什么都忘了。以后你爸发疯你就直接上来跟王奶奶一起住！”
　　沈昕的心也瞬间被被子上的冬日阳光的味道填满。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抱着那床布满阳光的被子，耳边是王奶奶轻轻的鼾声，觉得无比的暖和。心想以后一定要跟亲孙女一样照顾王奶奶。
　　本该不知所措的一晚上，被一片温暖的光所取代。这些帮助她的人，都是她生命里最重要最温暖的存在。

　　***
　　沈昕是被冻醒的。
　　不知不觉她屋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跟客厅差不多。现在已经凌晨两点。这个点清醒地被冻醒，觉不舍得再睡。
　　因为好安静。
　　白天一直无法捕捉到像现在一样的安宁感。白天总是浮躁的。担心许多事，要处理很多事。只有夜晚才可以心安理得胡思乱想。哪怕这种胡思乱想毫无主题，毫无目的。可因为是自己的时间，所以可以随便浪费。没有人会说你。心安理得。
　　她感受着干净安宁的夜晚。
　　刚才梦里的感受还清晰得压在她心里。
　　她忽然摸了摸冰冷的凉被。然后忍不住想哭。
　　在这种不算特别清醒的情况下，她弯腰捡起起放在地上的手机，找出了方衡启的账号。
　　她在黑夜里边，不怎么清醒地边哭，边打着字。梦里的情绪加上刚被冻醒的不清醒感。让她不知不觉打字写道：
　　【我刚才梦见王奶奶了。】

　　发出去会后悔吗？
　　不知道，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不够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