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4、4 谁来记住从

　　因为受到惊吓，沈昕立马从厨房把垃圾袋全部整理好，然后把家里的垃圾拿出去想一鼓作气全部丢掉。
　　附近有大商场跟便利店。
　　沈昕本来打算去便利店买明天的早饭，但是吹着晚风就想多走走。就走到了附近的大型超市，转了一圈，买了一兜东西，又回到公寓门口的便利店。
　　走进去，买了盒酸奶，坐下。看着外面的光景，就喝了起来。
　　拿出手机，周晓发来微信问她怎么还没回去。
　　沈昕说在便利店喝酸奶。
　　周晓说家里水管爆了，待会儿物业的人过去修。沈昕心想还好她们在家，要是不在家，估计要淹到楼下了。

　　沈昕出了便利店，朝公寓里走。
　　很快，沈瑞打来电话，沈昕接起来。
　　“听说你们水管爆了？”沈瑞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沈昕：“你好像还挺高兴的？”
　　沈瑞：“我有什么可高兴的。需不需要我过去？你们两个女孩能解决吗？”
　　沈昕：“……废话！”
　　沈瑞：“妈其实特别不想让你出去住。住家里多方便，每天还不用自己做饭。”

　　沈昕：“我知道啊。但是我挺想出来住的。我不能在家里住一辈子，不出门吧。”
　　沈瑞叹气：“这倒是。但是我感觉妈主要是想，补偿你。”
　　沈昕：“又没欠我什么。”
　　“妈觉得欠。”沈瑞他好像欲言又止。后面的话都没说出口。

　　沈昕：“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是我自己要留在那儿的，跟谁有什么关系。”
　　“是吧。我也是这么说的。”沈瑞笑。
　　“……”沈昕怀疑，看看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你是我亲哥吗？”

　　沈瑞：“反正我是亲生的，你，我不知道。也可能不是吧。”
　　沈昕：“……！！”
　　无语这无语着，她就笑了出来。
　　心情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最起码持续到了见到爆掉的水管之前。

　　等物业的人走了。
　　沈昕就跟周晓一人拿着一个拖把拖卫生间。

　　“刚才水管爆了，我就跟沈瑞哥说了。我觉得得让他知道他妹妹在这里遭遇了什么吧。”周晓忽然说。
　　应该是见沈昕一直不说话，以为不想让家里人知道闷闷不乐。
　　沈昕反应过来，把脑海里那个上线的头像暂时扫离开，她说：“不是的。”
　　周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沈昕喃喃道：“我哪有资格生气。”
　　周晓：“哎呦，大小姐怎么没有资格生气！有人疼有人爱，咱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这句显然是开玩笑的。说完，周晓就拿着拖把力气十足，打算把客厅也拖一下。

　　沈昕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敞开着的卫生间的门和客厅。她头脑有些发钝。彷佛罩上一层外壳，旁的信息都无法通过外壳传进来。
　　确实没资格生气。
　　她已经不敢跟别人生气了。
　　因为她，也有无法诉说的心事。不会被原谅的心事。

　　“我买了一堆吃的。”沈昕拖完地，出来，跟周晓说，“你看看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吃什么都一样，反正自从上班后，我最多只有五分钟能享用我的早餐。”周晓也从卫生间出来。
　　沈昕把东西整理一下，有的拿出来放进零食柜子，有的放进冰箱。
　　拿出草莓味酸奶的时候，沈昕会盯着草莓酸奶盒看好一会儿。

　　“那个有什么不同寻常吗？格外好喝？”周晓在餐桌前喝着玻璃杯里的水，终于忍不住问。
　　沈昕：“我以前晚上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一个人。”
　　周晓：“？？？”
　　周晓：“你这在暗示我什么？！”
　　沈昕笑：“没有。就是想起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晚上出去过。”
　　七年之前，每天夜晚放学回家的路上。
　　没饭吃，出门买晚饭的路上。
　　从来不曾是一个人。
　　旁边总有人陪着她。

　　眼前的草莓味酸奶还是原来的草莓味酸奶。听说牌子的销量越来越好。
　　味道好像也没什么跟从前变得不同。
　　不同的只是，她现在长大了。二十五岁了。
　　身上再也没有那年十七岁时自己的影子。
　　路灯下，并肩行走的人也离开了。夜晚的影子，只剩下她自己的了。

　　回到房间，在新买的日历上标记下入职那天的日期，以及在那之前需要准备好的东西。然后沈昕的心情又陷入巨大的空白和荒芜。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屋把自己屋子打扫一遍。做完卫生，才坐在床上，空调里嗖嗖地吹出凉风。
　　卧室一片清爽的安凉。不冷不热。
　　她看着窗外的对面平静的楼房，几乎都关上灯了，黑漆漆一片。她卧室的灯光反射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
　　沈昕关上窗帘。
　　毫无困意，就打开游戏，稍微玩一会儿。
　　玩着玩着，屏幕上方跳出类似于广告的横幅。她立马往上一划，继续操作手机。但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里渐渐清晰。
　　等等。
　　刚才那是什么？
　　广告吗？

　　她连忙往下一划，发现是过去常用的那款社交软件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方衡启。
　　方衡启：【睡了吗？】

　　发错了？
　　这是沈昕的第一反应。
　　等了五分钟，发现对方还没下线，沈昕才小心回复道：【？】
　　然后空气变得有些热。
　　她心跳渐渐快起来。感觉脑门在冒汗。

　　对方没回消息的空隙里，她越来越紧张，坐立不安。甚至告诉自己无所谓，对方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牵挂的心情告诉她，她做的都是徒劳。
　　不如干脆承认自己很紧张，很在意对方会说什么吧。
　　是不是真的找她。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一秒被拉成无限个一秒。

　　方衡启：【有没有时间一起出来吃个饭？我下个月回国。】
　　沈昕：【不知道，等你回来再说吧。】
　　方衡启：【也行。】
　　沈昕心一绷。
　　绵绵密密的不安感朝自己汹涌袭来。
　　方衡启：【跟沈瑞哥一起。】
　　沈昕稍微松了松气：【知道了。】
　　之后就没发过消息来了。

　　沈昕想去跟沈瑞打听知不知这回事，但是觉得沈瑞应该知道，就没再去骚扰沈瑞。
　　然后他的头像也没再暗下去。彷佛挂在手机上了。
　　以前从电脑登号，还能知道对方的状态，现在完全不知道。
　　不过大概率他登着这个号……可能只是为了跟她联络的？
　　想到这，沈昕甚至觉得莫名有点高兴。
　　甚至是雀跃。

　　但因为不知道他联系自己的真正目的，下一秒，这颗正准备欢呼雀跃异常躁动的心又恢复往常，然后又渐渐跌落谷底。
　　七年。
　　上一次吃饭只聊了近况。
　　什么多余的话都没再说。像不熟悉的朋友，所以不能越界去问。
　　这次又是为什么要吃饭呢，还跟沈瑞一起。
　　可能为了工作？
　　不知道，顺其自然吧。

　　就算提起往事被怨恨被憎恨，无论方衡启什么反应，她都选择全盘接受。甚至觉得，她可能会因此更轻松一点。
　　……大概吧。
　　谁知道呢。

　　“嘀”，一声，她按了遥控器，不断凉风阵阵的空调渐渐合上。
　　沈昕坐在对着窗帘的床边，陷入沉思，手指放在床单上面，手指浅浅陷入床单里，褶皱分布在她手指边缘。
　　她还是难过的。
　　如果再次见面，他会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的话。

　　上大二时，经管系一学长方浩然在追她，被拒绝后，用怨憎的眼神看她。彷佛她没看上他是她眼光的问题。
　　那个时候她就想到了方衡启。
　　在想，如果有一天再见面，他会不会用这种怨毒的眼光看着她。那时，她一定比此刻难过百倍吧。
　　没想到七年之后的商场意外再次相遇，他先是惊讶，然后是遗憾，最后是沉沉的伤痛感在他眼底被他尽力隐藏，却仍旧完全被她看见。
　　之后在餐厅，他也保持着合适的礼貌。
　　久别重逢朋友一样的眼神。
　　可是，她还是害怕，那种怨恨眼神会不会在下一次见面，或者那一次的见面礼，会无意中流露而出。像个定时炸弹，随时炸毁她脆弱的心脏。

　　***

　　七月底周末，沈昕回家吃晚饭。
　　下午的时候，太阳异常热烈。沈昕待着遮阳帽，去院子里，浇花浇草，顺便摘了几根丝瓜藤结出的丝瓜。等忙得差不多了，回到客厅，沈瑞刚好从大门进来。
　　“呦，今天特别热爱大自然了。”沈瑞笑。
　　沈昕拍拍身上的土，潇洒地走去卫生间。沈若晴在沙发上抱着小狗泰迪，闻言笑笑，站起来：“我让许阿姨做饭。”

　　吃完饭，沈瑞一直在忙着工作，电话颇多。直到晚饭结束后的一个多小时，都没说上话。
　　沈昕就坐在院子里纳凉。
　　客厅的空调房里已经冰天雪地了。

　　看着天空上为数不多的星星，沈昕忽然心情很好，还想到过去很多有意思的事。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
　　方衡启没再发来消息。
　　但沈昕随着距离他回国时间的越来越越近，就越来越紧张。本来想问问沈瑞的，但是一直没说上话。

　　门被推开。
　　沈瑞走出来了。关上门。
　　“想什么呢？”沈瑞说着，从兜里摸烟，但是最后摸出来把烟盒往台子上一扔，没抽。

　　“你知不知要跟方衡启一起吃饭的事，他下个月回国。”沈昕问。
　　“知道啊。”沈瑞说，“他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哦。”
　　“下个月中旬吧，等他忙完手上的项目才回来。相当于休假了。”沈瑞强调说，“很快就会回去。”
　　沈昕没说话。感觉到了沈瑞在强调后面半句，却一时猜不到他这么特别强调的原因。是怕她临阵脱逃饭局，还是怕她误会方衡启会从此留下来。
　　“我知道。”沈昕说。

　　“你上次临时决定回来，其实他本来还说要带你在那边多玩一玩的。”沈瑞想了想，还是说了。
　　“你们联系还挺密切？这你都知道？”沈昕惊讶，坐在躺椅上，跟个皇上似的。

　　沈瑞觉得好笑，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她脑袋。
　　“我们联系不是很正常吗？”沈瑞像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其实这么多年来，沈瑞都在有意无意中开导她。
　　沈昕大部分时候都在回避。
　　她跟沈瑞还是不太一样的。
　　他那时跟陆广生联系很少，断得干脆，关系一直很差。她后来一直在想：如果她当年不留下，像沈瑞一样跟陆家断干净，那会不会不会有后面的悲剧。
　　最起码，王奶奶不会因为她而端着一碗刚做好热气腾腾的排骨去找陆广生。

　　所以，在她心里，她一直跟沈瑞不一样。她是“罪魁祸首”一样的存在。
　　自然也不能像沈瑞一样跟方衡启继续毫无芥蒂地联系。方衡启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一直跟沈瑞还有联系，但跟她没有。
　　这时一阵风吹过，沈瑞的电话又响了。
　　他直接拿着烟盒，出去到院子外。远远的停在一颗树下边打电话边抽烟。猩红的火光在手指间，一亮一灭，又亮起。伴随着不清晰断断续续沈瑞讲话的音量。

　　见面就见面。
　　反正还有沈瑞在场。大不了就少说话。
　　去再见一见他也好。
　　她心里其实还挺想见他的。见一面少一面。谁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才能见到他。说不准，是白发苍苍的时候。
　　那个时候再说道歉，是不是太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