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33、33 谁承想，是

　　可是，再不想被证实，可那酒瓶碎片划开皮肉流出鲜血皮开肉绽的划痕，她很难不熟悉。
　　方衡启看她的表情，也无意隐瞒：“你爸喝酒了。”

　　简单的一句话。
　　却在沈昕，在两人中间划开来一道分割线。
　　炸弹一样的分割线。
　　“没事。”方衡启说，“或许我觉得，去找他聊一聊的想法还是操之过急了。”
　　本来想劝一下，劝他好好生活吧，但是，推开门，闻到里面酒气的时候，方衡启知道自己过于异想天开了。

　　但是他还是走了进去。
　　没有关门。稍微微掩着。
　　看到了在桌边倒酒喝酒，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陆广生。
　　他对这样的画面并不陌生，从前也是这样看他，不过，现在多了分羡慕与仇恨。
　　可是，害他失去奶奶的，明明是陆广生。
　　可是，陆广生是沈昕的爸爸。

　　虽然沈昕无意认这个父亲，但是陆广生也是他从前生活线里无法排除在外的存在。
　　来这里，做个了结，跟过去的事情，跟过去的自己，以及跟陆广生。
　　他不能代替沈昕去解决她们之间的事，只能代表自己，但是站在陆广生面前停下看着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的眼睛时，方衡启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是废话，甚至想为沈昕说几句。

　　想帮沈昕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让人失望。
　　为什么，沈昕留在你身边，你却要如此对她。
　　最后，你有没有后悔那天喝了酒，推了我奶奶。

　　但是任何一个问题都会激怒对方。
　　方衡启选择先坐下，较平静说：“好久不见，陆叔叔。”
　　“你恨我弄死了你奶奶？”陆广生酒意上头，说话毫无礼数。

　　这种无礼，不知悔改，毫不在乎的言辞，即使知道七年前是意外，陆广生是无意推奶奶致其死亡，可方衡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是啊。”他说，冷笑着看向陆广生。
　　陆广生没说话，倒酒。
　　“所以，你后悔了吗？”方衡启说。
　　陆广生：“我罚都罚了，我该赎的孽都赎了，你还要我怎样？”

　　陆广生抬头灌酒。
　　彷佛是一台盛酒的机器。
　　“你后悔吗？那天喝酒，最后导致意外伤人致死。”
　　陆广生搁下整瓶啤酒，漫长的沉默和酒气中，陆广生忽然把酒瓶摔碎，碎片扎到方衡启手臂处，他眉心皱了一下，看陆广生。

　　只见其满脸的悲愤，好像他才是被别人毁掉人生的人。
　　陆广生喊道：“都他么给老子滚——一个人我都不想看到你们！你跟沈如晴她们一起滚！”
　　爆烈的情绪，让方衡启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踢开椅子，随后转头朝门走去，拉开虚掩着的门，离开潮湿的小旅馆房间。

　　走到楼下才缓过一口气。
　　阳光扑在他身上的那刻，他先想到的是沈昕从前生活在怎样一个环境里。
　　让他想到这么多年，沈昕是从怎样的环境里才走到现在的环境里的。他从前，去找沈昕也只是站在门外，陆广生在家的时候，他基本不会进去，只是没想到有陆广生在的地方，如此让人心里寸草不生。
　　所有的情绪，都最终会化为厌恶来这里的自己。
　　让人思考，人生究竟可以多么惨烈。

　　整理好心情，他这么多年已经善于处理自己的情绪。可以做到再差的情绪也不外露，不影响身边的人。
　　可是，没走几步，他又一次看见了沈昕。
　　她站在阳光下，他一下子想回到了现实世界。
　　身边周遭的环境发出的声音顿时清晰无比，再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烟火。

　　水果店外，此刻有汽车鸣笛路过。
　　旁边下方的盛水果的货架散发着饱满的苹果橙子荔枝味。
　　他看着她。
　　她也是。只不过眼睛里露出生气的意思，不知道在生谁的气，陆广生，还是因为他？
　　因为他没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但是方衡启的确不想让她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水果店老板大声招呼顾客，方衡启看着沈昕笑了：“真的没什么的，只是我觉得你这么多年没联系他，这选择还挺正确的。”
　　沈昕并未说话。
　　方衡启见她不理自己，只是看着他，伸出手捏捏她脸上的肉：“好了别生气了，你说得对，以后我不去找他了。我也没想到，是我高估了他。”
　　他叹气，摇了下头。

　　沈昕心中也是一叹，并且紧绷。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在的情况，方衡启去找陆广生，想劝他也好，想质问也好，但是现在，陆广生又出手伤人了。
　　方衡启见沈昕情绪不对，一直缓不过来，拿起她手里选好的水果付了钱之后，带她迅速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阴影笼罩的区域。
　　离开陆广生随时会来的区域。
　　到了公交车站，他看她，她好像才稍微好一点。

　　方衡启着急地抓抓后脑勺的头发。
　　“以后有这种情况，我都跟你说。”方衡启做了最后的退让，“行吗？”

　　听见这话，沈昕才有反应。
　　沈昕说：“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想让他感觉到后悔比杀了他还难。他要是能感觉到后悔，就不会冲过来找我妈要钱，就不会过成这样，他会自己找个谋生的技术，自己干活挣钱，饿死都不会这样来找我妈，他明显什么都没有改变。虽然，我也曾妄想过，他会有所不同。”

　　这种期待最后变成妄想。
　　现实是无比扎心的，一个细节就会刺痛人心。
　　比如陆广生，只要他一出现，就总会刺痛沈昕。没有任何惊喜。

　　还好这附近有药店，聊了几句后，沈昕起身去买了药给，回来他涂上去。
　　方衡启又提到：“要不今晚来我家？”
　　沈昕抬头白了他一眼。没搭话。

　　方衡启尴尬地咳嗽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把他当坏人似的？
　　不是男朋友吗？

　　他们现在明明是正常情侣关系。
　　是不是沈瑞从中作祟说了他什么坏话？告诉他男人都是大尾巴狼什么的不利于他们感情的事。
　　难搞。他又不是乱搞的人，也没交过女朋友，沈昕不知道，沈瑞还不知道吗？
　　正常男女朋友之间亲一下不正常吗？
　　上次也只是亲了一下，他都没有敢越线。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的侧脸。时不时会笑。
　　方衡启看她检查自己的伤口还有没有别的，方衡启就又笑了，非常释然。
　　算了吧，慢慢来吧。反正，她喜欢自己。
　　反正，现在又不是像那七年里的漫长煎熬的岁月。
　　小火慢炖就慢炖。

　　这里公交来得极慢。
　　等了一个小时，才来。
　　想不到连城还有如此慢生活的地方。

　　在公交车上，车子慢慢离开这老城区。
　　沈昕最终把这件事给沈若晴发微信说了。

　　方衡启很无奈地看着她发微信。
　　方衡启来这里是打车来的，可能有某种预感吧，所以直接没开车来，现在沈昕拉着他坐公交，说是带他散散心。可分明是在公交车上，她好像就有充足的时间告状，告诉沈阿姨。
　　不过他觉得沈昕说的也没错。
　　坐车开车总是直线抵达，匆匆忙忙，很累。心很累。好像总是在奔波的途中。沈昕说她总是这样散心的。

　　沈昕告状告得非常认真，甚至追问细节告诉沈若晴。
　　方衡启坐在她旁边，看她把事情如实转告给沈阿姨，也无奈，只能偶尔看看她，偶尔回答一下搪塞一下，偶尔看看窗外。
　　“我妈说你以后不要再去了，陆广生的事她会解决。”沈昕严肃转达。
　　“阿姨要怎么解决？”方衡启看她。

　　“怎么解决……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沈昕犹豫，“可是避开这种人，除了尽量躲开，逃跑，真不知道怎么解决，唤起他良知的难度太大。”
　　意料之中的答案。方衡启笑了下，没说话。

　　沈昕却又强调：“但是，你真的不要再去了，你要出事，我没法和你在一起的。”
　　方衡启立马侧头看她。
　　意料之外的答案。
　　“为什么？”他问。

　　“还能为什么？你想，如果你再因此因为我们家的事受伤，我没法心安理得面对你爸爸妈妈的。就算他们不怪我，我也不可能跟你再在一起的。”沈昕说，“我都过不了我这一关。”
　　方衡启沉默了许久，才妥协：“我知道了，你别乱想了。以后你看着我，我就不胡来了。”

　　确实有点胡来。
　　沈昕被逗笑。
　　“行，那这件事以后我说的算了。”
　　这件事，终于找到平衡点。
　　回去的路上，一路阳光，偶尔刺眼。
　　一步步慢慢走向她们的舒适区。
　　-

　　只是晚上的时候回想到这事，沈昕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方衡启可以不去找陆广生，但不代表陆广生不会再来找她们。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扎破她们平静的生活，好几个人都开始走向平静正轨的生活。

　　不想这种平静被再度打破。
　　沈昕想起今天在方衡启手机里看到沈瑞给他发的，关于陆广生在连城的住所以及他现在用的手机号码。
　　沈昕在房间里，用自己的手机输入了那串号码，然后手指颤抖了下，最后做好心理建设，才选择拨通。
　　对方喂了一声，非常不耐烦，非常暴戾。

　　暴戾的不耐烦的……很熟悉。
　　从前在学校里肚子疼给他打电话，传来的也是这样的声音。后来她听沈若晴的话试着给王奶奶打过去，王奶奶温和关心的语气顿时让她觉得自己有人可依。
　　沈昕的声音冷冰冰的，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对方短暂沉默了一下。

　　“心心？”沉默过后，陆广生用江城的方言喊她的小名。
　　“你来这边干什么？你钱不够花了，是吗？”沈昕说，尽力用平静的语气。
　　对方轻蔑一笑，好像也知道了她的态度。
　　陆广生说：“你妈把房子都卖了，没地儿住了。钱也都被她拿走了，我能住哪儿？不来找她找谁？”

　　“你说的钱不是她给你的吗？”
　　“给了我就是我的，现在又拿回去算什么？”陆广生似乎又撬开一瓶酒，“离婚的时候，钱也都被她拿走了，我都没钱养你，你别怪爸那时候对你不好。”
　　沈昕：“是吗。”

　　是吗？
　　明明有钱的，只不过厚厚的一摞钱都被拿去挥霍了。只是没花在她身上。学校让交钱都是王奶奶垫付的。
　　“你真别怪爸，你们几个人，爸对你最好。你也对我最好。想当年，只有你一个留下来了。你奶奶想你，你抽个空，回去看看她吧，整天念叨你。”陆广生说。
　　“念叨我什么？”沈昕平静地问。

　　“念叨你怎么不回去看看她。”
　　“念叨我，怎么没拿钱回去孝敬她。”沈昕说出实际的情况。
　　猜也知道，奶奶从前成天跟她念叨以后有钱了要拿回去给奶奶花孝敬奶奶，可是奶奶喜欢的只是钱。甚至都不用在天平的两端称一称，都知道，钱那头最重。
　　钱可以让奶奶给出一切，哪怕把她卖了。

　　奶奶是可以用金钱衡量一切的，只是没有什么能比金钱重罢了。
　　她看得出来，那一家人的胃口和眼界，总是在泯灭人性的分界线上来回打转。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奶奶，从前咱们家条件不好，也没饿着你！”陆广生大声咧咧，显然底气是不足的。
　　沈昕不想乱扯，只是说：“你能不能想想自己的生活？你能不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过一点？”不这么烦人一点。

　　“我怎么没想好好过，但是你妈，把房子买了！把你奶家房子也卖了！你让我住哪儿？！”
　　沈昕：“……”
　　“不给我钱，我上哪儿买房，上哪儿上班，他妈哪有地方要我？！”
　　沈昕：“这么多年，养着你，你还这样。”

　　她喃喃道，对方应该没有听到。
　　陆广生再说什么，她也都没有听了，反正都是废话，她不愿意听。
　　沈昕：“那就这样吧。从此以后，你我再没关系。”

　　陆广生：“你想得美，还没关系，你不用给我养老吗？你小心我去法院告你和你哥——”
　　还没说完，那边似乎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把电话按断了。
　　沈昕无力蹲在窗下。窗帘被风吹起，一阵秋风袭来，凉爽阵阵，浇灭所有火热的情绪。

　　几阵风过后，她又重新冷静了下来。
　　那就这样吧。
　　跟他划清界限。

　　可是到底，从前沈瑞是怎么做到的，可以对陆广生毫不关心划清开来界限的。
　　陆广生到底曾经对他做过什么吗，让沈瑞那么心寒。明明从前，沈瑞还没有对陆广生是这个态度，还是平常父子那样的关系。陆广生家里重男轻女，对沈瑞态度自然不差，但是沈瑞还是放弃他了。
　　从前没想过的问题，现在一个接一个进入脑子里。
　　她忽然很想跟沈瑞倾诉一下。

　　于是她给沈瑞打了电话，说去他们小区门口等他回家，有事要问他。
　　沈瑞说半个小时后之后。
　　沈昕就匆忙出发了。
　　这一天都乱糟糟的情况，可是真的不想等了，好像有种紧迫的心思在推着她了解所有事情的真相。
　　到沈瑞住的小区路边下车，沈昕朝小区走时，路过便利店，正好看到方衡启坐在窗边吃东西，很简单的面包牛奶。

　　他们回来的时候没一起吃晚饭。
　　因为她吃过了，方衡启被工作电话喊走。现在在这里看见他吃东西，不知又在处理什么消息，只是觉得就这样看着，就觉得开心和心安。
　　他一开始没看到她，她站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发现她站在这里。
　　沈昕笑了。

　　玻璃上映着她的笑脸。
　　方衡启隔着玻璃惊讶到了。玻璃上也有他惊讶的表情。

　　她目光移开玻璃，直接推开便利店的门进去。
　　反正沈瑞还没到家。
　　方衡启：“这算是生日礼物吗？”
　　沈昕一愣：“对哦，我还没送你生日礼物。”他们俩生日都过去挺久了。

　　“没事，现在已经送到了。”方衡启说。
　　沈昕眼眶一下热了，走过去站着就抱了下他，然后才坐到他隔壁位置，静静看着他。
　　“来这边做什么？找沈瑞？”他猜。

　　沈昕点头：“怎么猜沈瑞，不猜是你？”
　　她穿得大衣有点长，都拖地了，她拉起衣尾整理。
　　方衡启笑了一下：“找沈瑞什么事？”

　　“我回去想了想，想到我哥从前对陆广生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但自从我妈离婚之前，沈瑞对陆广生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以前觉得是因为离婚的问题，但是我现在觉得可能有别的什么理由。”
　　就像，王奶奶离开后的第二天凌晨时分，沈瑞来医院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里是心疼，仿佛他早就知道陆广生这个人迟早会酿成大祸。
　　她后知后觉，想问清楚沈瑞。

　　没说为什么不猜是来找他的而是沈瑞的，方衡启低头思考，盯着她的手。
　　然后，方衡启垂眸，握住她的手，只是说：“知道了。”
　　没有阻止。
　　她笑，没有告诉他刚才来之前她给陆广生打了电话的事。
　　反正，就如之前说好的，这个事由她来决定。

　　可是似乎，情侣之间不该隐瞒什么。
　　不过，关于陆广生的事，也是特殊情况。
　　方衡启没说话，只是帮她弄好会拖地的大衣衣尾，然后重新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沈昕也紧紧握住。
　　从此以后，她只会这样抓住愿意这样抓住她的人。

　　而不是浪费感情在任何不值得的人身上。
　　决裂，也不可怕，是成长的一个重要旅途。

　　曾经她以为会跟方衡启也会是如此决裂，大路朝天，从此各自走向自己的人生。
　　难免难过，但是抵不过命运。
　　谁知道缘分拐了个弯又把他重新带回自己的生活里。以前是朋友，现在居然待在她的身边，是以另一种身份。
　　很神奇。
　　又谁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