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28、28 你看着你和

　　28，你看着你和我，我看着你。

　　那天晚上，沈昕看着信，忽然就接到了工作电话，一边工作她心里一边浮沉。等到忙完领导交给的事情，再看时间，已经深夜。
　　她决定先不找方衡启。反正，她也需要消化一下他的想法。
　　不过他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想做的，也正是她最想要的。
　　只是，下次见面，要先补给他一份生日礼物。
　　他现在喜欢什么呢？

　　这个年纪应该送什么给他。
　　不怎么和男生相处，她有些不太了解现在这个年纪的男人过生日应该送点什么。她见过沈瑞的生日礼物，基本上沈瑞没有喜欢的，甚至有人送补品礼盒，沈瑞鼻子都气红了，他年纪有那么大吗。她送给沈瑞的礼物简直可以称之为上等的敷衍，就是去商场随便给他买点，没怎么动过脑子。反正他爱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她就拿回来。
　　她经常说：“你要是不喜欢不想要就还给我，我留着以后送我男朋友。”
　　但是沈瑞都没还给她，知道她敷衍，却也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沈瑞脾气不怎么好，但是在她面前会有包容度，沈昕知道，他跟沈若晴一样，对她有点愧疚，但是沈昕却认为那时候是她自己想留下的，怪不得任何人，他们都不必对她愧疚。

　　爱你才会觉得亏欠你。
　　无论亲情还是其他的，只是在亲情上这一点表现得会比其他感情要明显，因为有人一生没有爱情，但大部分人会拥有亲情。但是亲情又分好的和不好的，都说原生的家庭的伤痛需要一辈子来治愈，可以证明亲情对人一生的影响，要比其他感情更加重要。
　　也可以说，常待在自己身边的人对自己产生的影响非常重要。
　　不好的，就要及时逃开。
　　逃不开，只会让自己的心继续受折磨。

　　没有避风港就让自己成为自己的避风港，不让消耗你的人来伤害你。
　　如果有幸，有好的家人，那也可以安心地待在避风港里。谁都不会嫌爱更多。
　　这就是爱吧。
　　真正爱你的人无论对你多好，还是觉得亏欠。
　　不爱的你人，无论你为他做了多少，他总是觉得你还亏欠他。
　　沈昕也是经历了浮沉的经历，才终于醒悟这些道理。从此以后，她只会接近前者，后者能远离就远离。

　　不远离只会一次再一次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没人活该为另一个人白白付出什么。
　　任何代价都不会是微不足道。只要付出，都是因为真情真心，被人不珍惜，自然要及时收回来，好好自己保护着自己。
　　所以，因为抛弃很多无效社交，导致她现在根本不了解该送这个年纪的男人什么生日礼物，不知道送方衡启送什么合适。

　　方衡启平时都收什么礼物？
　　身边有男同事收生日礼物，好像都是女朋友送的，那些东西，她送也不合适吧。
　　所以，应该送什么呢？

　　没有送礼物的灵感。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周日上午，沈昕和周晓都睡了懒觉，十点多才起床，然后一起吃早饭。沈昕给周晓讲古镇的旅程，然后聊着聊着，周晓就绕到事关己身的沈瑞的八卦上。
　　沈昕：“他说就是同事。我瞅着觉得也可能就是同事吧。是女朋友也不是什么不可以承认的事吧，谁拦着他谈恋爱了？！我妈巴不得他现在就赶紧结婚！”
　　周晓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沈瑞哥对她有意思，但是目前两人还没有结果。”
　　沈昕：“你不要乱猜。不像。”

　　真不像。
　　思来想去，说起那个同坐车的女人时，沈瑞好像真的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虽然这件事有点暧昧，也或许真的是同事。
　　她是真不知道沈瑞怎么想的。在她面前说起这些事总是吹牛，也爱装做他天下最牛逼的样子，具体真实情况，包括沈瑞谈恋爱的样子，她是真猜不到也想象不到。
　　知道沈瑞以前谈过，但是那是他大学时候的事了，她也没见过他谈恋爱的样子。
　　后来，就一直单着。似乎要单到天荒地老。
　　地老天荒。

　　自己一个人地老天荒也不是错。
　　但是，沈昕还挺希望周晓能搞定他的。跟和亲似的。那样周晓就会是她一辈子的好朋友了，有种亲上加亲的感觉。沈昕想着想着就笑了。
　　过了一会儿，周晓去卫生间了，沈昕看外面的太阳高照，忽然记忆飘回很远。沈瑞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在初中。
　　那个时候羡慕上班的人每天正式着装，每天一杯咖啡，夹着笔记本电脑，拿着咖啡走进写字楼。
　　对未来充满憧憬。

　　年少时，总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许多的幻想和梦想，在那个年纪一个又一个冒出来，但其实人生的任何阶段都可以，只要还没有被生活打趴下。臣服于生活之后，幻想自然会少很多，只会更加脚踏实地。沈昕现在也变得更贴近地面的生活，只想让自己先过得舒适。可是，过得舒适已经是她现在最大的梦想了。
　　这似乎也是臣服于生活的一种表现形式。好与不好呢？两面行吧。她觉得，只要自己还喜欢，还能安于现状，就是好的。
　　记得那个时候，一次路过咖啡厅，她就把当时对于自己长大后的梦幻憧憬就这么跟方衡启说了，仔细描述了自己的想法。甚至还描述到几厘米的高跟鞋。

　　哪里会想到，现在的人都不愿意穿高跟鞋了。
　　她一双平底鞋贯穿各大场合。
　　然后发现，大部分女士也更爱穿平底鞋。
　　记得那个时候，方衡启说：“你以后也可以。要是实在不行没人招你去上班，你就过来给我打工吧。”
　　沈昕只当他开玩笑的。

　　他也确实是在开玩笑。
　　那时很快就下雨，她们往家的方向跑。
　　那年她们十六七岁。
　　后来，她们在十八岁分开。十八岁那年，等她意识到她们彻底告别彼此的生活这点时，那天的她抬头，看到的竟然不是乌云密布，反而也是这样的太阳高悬，阳光炽烈，晴空万里。可她的心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她更喜欢下雨天。
　　因为下雨天，就算心情不好，冰冷一点，那也让人接受的心安理得。
　　她还欠他一份礼物，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那年生日，她自己也没过，甚至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后来的生日也没怎么过。
　　她只是记得这个日子，却没有再去买过生日蛋糕。偶尔，会买个炸鸡腿，感受一下所有人都会庆祝的这个日子。只是，心情平静。
　　不过，有家人的祝福，有家人的礼物，倒是弥补了这一点。希望所有遭遇过不好事情而有点失去心气儿的人，都会遇到可以抚平你伤痕的人。
　　这是她在感知到幸福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事。

　　午觉的时候，她都在想给方衡启送什么。
　　在梦里送出去的礼物，对方好像不是很喜欢。
　　下午两点多，沈昕午觉起来，躺在床上，惬意地玩手机。无人打扰，又是周日，简直没有比这种时刻还要梦幻的时刻了。
　　只是这片平静很快被周晓打破，周晓像风一样到了她屋里，坐在床边说：“我搞到两张演唱会门票！”
　　沈昕：“……所以呢？”

　　“所以沈瑞哥也会去看的，好像他们部门今天有活动！所以我们也去看吧！”周晓说。脸红扑扑的。
　　“你怎么知道的？”
　　周晓这才不好意思的说：“我有个发小今年刚进去你们家公司，刚好跟沈瑞哥一个部门。”
　　沈昕：“……”

　　她懵懵地看着周晓。
　　还没想好，还没反应过来周晓什么时候在沈瑞身边安插个“细作”的事，周晓已经拉着她手臂撒娇说一起去看演唱会，说这样会显得一点也不刻意，沈瑞哥看不出来，就是纯偶遇纯偶遇啊，还能坐到沈瑞哥旁边。沈瑞哥说不定也会感叹缘分，感叹命中注定！

　　沈昕心想：她可不想坐到沈瑞哥旁边。而且沈瑞哥不是那种恋爱脑，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冷酷无情，车里坐着个说话嗲嗲的甜美女人，跟她说起时都脸不红心不乱的。

　　沈瑞本来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小时候带她跟方衡启出去玩，他就跟大人一样站在旁边看她们玩，像大人一样规划她们的行程，并露出冷漠无情的样子跟他们说话。但是也只是比她们大五岁而已。但仅仅五岁，在心智方面有了天差地别的差异。
　　后来她懂了。她也长大了，可是把你当小孩的人，永远把你当小孩。
　　沈瑞就是如此。
　　偶尔跟方衡启说起话时，特别是工作上的事时，倒有了平等的感觉。但是一进入生活场域，沈瑞还是把她俩都当小孩看待和照顾。

　　那现在看演唱会还要跟沈瑞坐在一起，沈欣觉得更像一场亲子游。
　　“挨得不近吧？”沈昕试探地问。
　　“不远！到时候还可以跟我发小换一下！”周晓特别兴奋。

　　完全兴奋不起来。
　　沈昕无力：“也……也行吧。”
　　为了闺蜜，两肋插刀。
　　他们真能成，对沈昕也是好事一桩，亲子游这点事算什么。

　　后来到达现场的时候发现，根本就不是亲子游这事这么简单。
　　这样的骨气一直持续到在进入场馆，正在安检的时候，沈昕居然看到方衡启跟他的朋友们，也就是于泽和陈墨都出现在现场的时候，沈昕察觉到自己道心破碎。
　　失恋的感觉如同滚滚长江，滚滚汹涌地奔袭而来。

　　这种失恋的无力感第一次蔓延开来。
　　沈昕低下头。
　　周晓发现她不对劲，于是问怎么了。
　　沈昕说想走不想看了。
　　周晓拉着她，十分警惕。周晓并不知道情况，以为就是沈昕单纯不想跟沈瑞一起看演唱会，紧紧拉着沈昕的手臂说：“那可不行，闺蜜的恋情就靠你了！我可是用一顿大餐把你留下的，不能现场反悔！你来都来了，就当看不到沈瑞不行吗？！亲子游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你就当看不见他！”

　　她可以当做看不到沈瑞。
　　但是，没有办法装作看不到方衡启，和他的朋友们。他是她的青春。演唱会是她青春里最喜欢的歌手。怎么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哎。
　　沈昕心情跨跨的，掉在悬崖边晃啊晃。
　　前不久周晓的困境再一次轮转到她自己身上，再次真切体会到这种不知真相，猜猜想想，不知是悲伤还是悲伤的不安感。单恋者总是心情起起伏伏的。
　　因为那个时常牵挂的人。即使理智说不要在乎，情感总是更胜一筹。

　　没人能真正控制自己的情感。
　　心里又没有控制台，没有数据监测或者什么操纵杆，无法控制情感就跟开车一样，可以想去哪个方向就去哪个方向。
　　有时，她真的觉得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人家应该不会对她产生爱情那样的感觉。
　　他说的，应该只是朋友之间吧。

　　朋友跟爱情的课题经常出现于青梅竹马的关系。
　　让人头痛。
　　因为有可能本人都搞不清楚这两种关系的分界线在哪里。有些人当了恋人后面又回归朋友，说还是当朋友更舒适。说明情感有迷惑性，还是说明两人彼此其实没有踏入对方的真正内心，没有那么互相了解，愿意互相包容，所以只能当朋友，只能用朋友的身份同甘共苦。
　　以她现在的生活和感情阅历，还搞不明白。只是听说过很多朋友成为恋人又分手的消息。会去想，到底什么才是分界线，到哪里才是恋人，在哪里才是朋友？就不能在成为恋人之前，看清楚其实两人更适合当朋友吗？

　　情感是有迷惑性的。
　　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太复杂了。
　　就这样，沈昕一路跟周晓找到座位坐下，沈瑞他们还没来，周晓时不时看向各入口找人。
　　沈昕看到方衡启他们在她们前面的位置坐下。
　　隔了四五排，还不近。

　　居然在同一个区域。
　　不会是票从沈瑞那里拿的吧，还是沈瑞从方衡启这里搞的。沈昕默默猜。
　　前面几排的人几乎都还没进来坐下，空空荡荡的。
　　不过，四周的入口，人群已经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慢慢地入场。再过一会儿，就很难看清前排的方衡启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昕看到陈墨纤细的小蛮腰落座在了方衡启旁边。
　　陈墨从方菱格子黑色小皮包拿什么东西，然后递给他，然后又伸出修长的手臂，给坐在方衡启另一边的于泽。好像是单独包装的消毒湿巾吧。

　　她忽然发现自己跟周晓就这么坐下了，也没擦一擦位置。
　　于泽说话的声音很大，后排都能听到。感觉嗓子眼里自带麦克风。很浑厚，跟播音主持一样。他不去主持节目都浪费这种天资。
　　沈瑞到附近的时候，就听着于泽一口播音腔的声音。于泽说话的内容却咋咋呼呼的，毫无边界之感。
　　他看了眼那边，又看到妹妹一脸不开心，发现她身边还有一脸开心的周晓。
　　沈瑞虽然心知肚明她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是没有挑开，反倒是看到坐在前面的方衡启时看了一眼沈昕的反应，心里微微叹声气。

　　沈昕没察觉沈瑞已经来了。
　　沈昕在强装不在意，也不知道怎么样能把自己伪装好，最后就只能拿出手机玩手机。恰好看到曾经追过她的学长又给她发微信，沈昕点了消息免打扰，退出微信，随便上网看看。
　　不知不觉就到了演唱会开始的时间。这时往旁边看，周晓已经在跟沈瑞讲话了。

　　开始唱歌后，就没人讲悄悄话了，也可以说听不到了。
　　热闹的氛围覆盖全场，沈昕暂时忘记前面的人，让自己去听歌手唱歌。
　　歌手的第一首歌前奏一起，就是铺天盖地的回忆，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歌手，这些年歌手也经过沉寂，再次开演唱会，她曾经遗憾的青春好像得到了弥补。不真正坐在现场，她恐怕永远体会不到这种青春扑面而来的感受。

　　然而热烈青春里的人，也都恰好在场。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沈瑞跟他们那一群人走，沈昕和周晓一起走。
　　周晓的脸从演唱会开始就红扑扑的，现在还乐呵呵地一蹦一跳，就快要飞起来似的。
　　“我好像看到沈瑞哥和你的那个朋友了。”周晓说，她好像才发现，踮起脚，眺望出口的方向，“怎么旁边跟个女的？”

　　仔细看看，暧昧。
　　周晓小心地看看沈昕的表情。
　　果然不对劲。青梅竹马的爱情最难猜了。什么时候动心的都不知道，是在从前，还是分开的时候还是重复后的现在，只知道这几年沈昕都没有接触别的男人的心思，而她在大学听说她们的事情后，就有所察觉，只是知道那个人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是，后来他回来了。跟沈昕重逢了。沈昕其实有点恋爱中的人的感觉。
　　只是沈昕自己都没有察觉。
　　周晓淡淡地在心里感慨，情绪却很重，感慨他人感情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如果是自己该怎么办？可又回到现实里，她的情况也挺棘手的。
　　感情真是个玩弄人心的东西。

　　沈昕表情淡淡的，假装自己情绪平静，甚至毫无感情。
　　想起昨天看的那封信，心跳却越来越不淡定，总觉得自己想歪了，自己曲解了他的意思。可是就是忍不住想歪，就想把她们纯洁的友情拐个弯，拐到爱情那条总被大家质疑诟病的又危险十足的不归之路。
　　这是爱情的本能。占有欲的本能。

　　本能是个无法抵抗的行为。
　　不是理智上说不可以就真的跟按掉闹钟一样让声音戛然而止，而且是一次性的。反反复复的情绪压下去又会浮上来，直到你彻底面对它，才有可能获得平静。
　　真是残忍。
　　但世界上许多情绪都要面对才能度过，逃避只会一次一次重复需要面对的过程，还不如早点面对。
　　散场的场面壮观，刚出场馆，沈昕抬头发现方衡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眼睛比天上的星星好看，比场馆外的灯光璀璨明亮。
　　看着她，好像有话想说。

　　像十七岁，他站在树下等她去上学的时候。
　　现在，好像在问，看完信为什么没有找他？
　　所以他就要站在这里问个明白。

　　她也想弄清楚。
　　这样的执着，真的只是为了友情吗。真的不会是爱情吗？
　　在这个时刻，中间人群走来走去，他是她的对面点，只要朝前走就遇到他，就算错过他已然看见了她，就一定会把她抓回来。
　　所以他是对所有的友情这么执着？还是只对她执着？
　　那么答案便可以浮现。如果是后者，应该是他也可能没意识到的爱情。
　　有些问题，沈昕想尽快搞个明白，要不自己的心脏老是跌宕起伏的。

　　可是这种起伏在听到陈墨的声音时又重重一荡。
　　“又见面了。”
　　到了那里，先说话的竟然是陈墨。于泽在旁边大晚上戴个墨镜耍帅，饶有兴致看着这边。
　　方衡启笑：“你也来看演唱会？沈瑞没跟我说，我本来想请你的，但是……”
　　但是，她还没对他的信，有任何回复。
　　所以没敢。
　　应该是这个意思。
　　沈昕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想问他来到这里之后，是什么时候看到她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可又转念一想，可能一直不知道，在这里等人，可能是找沈瑞。
　　那么她们的事，就之后单独见面再说吧。

　　这里人太多太多了。
　　她不想被人听到。尤其是于泽和陈墨。
　　沈昕拉拉周晓，就想走，跟方衡启说：“拜拜，我们先走了。”
　　方衡启着急喊住她：“怎么回去？我送你吧。”
　　周晓直接大力把她拉回来，沈昕无奈。看周晓的样子，不想挤地铁了，只想搭顺风车。
　　沈昕犹豫。

　　这样是不是有点尴尬。
　　陈墨看着她，沈昕在这一刻明显察觉到了敌意。莫名其妙地，沈昕觉得烦，她不太喜欢这样的关系。三角恋什么的，太消耗了。她一直觉得如果一个人让身边的人陷入三角恋，时间一长，只能说明这个人比较渣，因为时间长了一定会有所察觉，但是当事人没有表态，只能说明当时人很享受这种关系。

　　可是沈昕不喜欢。
　　也不享受。
　　无论是作为喜欢的还是被喜欢的，只要是这个人是享受三角恋的，那就不该是她喜欢的人。
　　沈昕的目光从陈墨那里收回看到她旁边的于泽，自由自在，看什么都一副看八卦的样子，沈昕也喜欢当这种置身事外，看别人热闹而不是被看热闹的人。
　　挺烦的。

　　烦躁感席卷，想立马离开这里去空旷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
　　沈昕想要说还是自己回去。
　　她不想在这种三角关系里兜兜转转，跟后宫争斗似的，干脆利落最好。刚要开口，方衡启喊了一声“沈瑞”。
　　沈昕回头，果真沈瑞来了。还有几个男同事。
　　周晓一看见沈瑞就上去搭话，沈瑞自然是礼貌回复。
　　就这样朝停车场走。

　　演唱会散场后的氛围是相当轻松的。
　　不知不觉，沈昕就跟方衡启走到了最后面，前面几组人几乎要看不到人影，因为来看演唱会的人太多。
　　方衡启问：“这不是你高中最喜欢的歌手吗？最爱听他的歌。”
　　沈昕淡淡回复：“是啊。”

　　当年在她音乐列表里，是系统显示的她最喜欢的歌手榜上，排名第一的歌手。
　　方衡启当然知道。
　　方衡启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沈昕一愣，抬头看过去。
　　方衡启眼睛清凉湛明，说：“你看了吗？我写的……”
　　他是说他那封信。
　　沈昕：“看了。”

　　看了但是没表态，是什么意思？她也在想，怎么解释。
　　短暂沉默。
　　方衡启：“我们聊聊？”
　　沈昕点头，可是又不知道聊什么。那件事过于沉痛，而且他们也聊过很多次了，只是觉得这件事带来的伤痛还需要时间消化，不是聊聊就可以解决的。
　　那他还要聊什么？

　　聊友情？
　　友情，像以前一样的友情。经历过创伤和分别后如何回到从前的友情。成年人都知道，不可能完全恢复。他还这么执着。
　　沈昕的心里微微有了看法和自己的感受。
　　说不定，是这个人对她动心了，却不自知。
　　她好自恋。
　　但也清楚明白地搞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扪心自问，沈昕已经做不到友情了。但想到可恶的三角恋，沈昕顿感丧丧的。她讨厌三角恋。没意义。毫无意义。只是多了争斗，最后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其中那个被两人爱着的人真的是爱跟他最后在一起的人吗?如果是，那不会有漫长三角恋，如果不是，那在一起的结果最终也只会走向悲剧。

　　她们的结果，她还不敢预测。因为搞不清他是怎么想的和他的真心。
　　“你觉得我们……”方衡启说。

　　方衡启还没说完，这个时候沈昕看到前面陈墨和于泽正往回过来找他。
　　方衡启也看到了，将她拉到一旁的树后。
　　沈昕抬头看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被打扰？还是不想被看见？
　　“你觉得我们——你喜欢我吗？”方衡启干脆直截了当问出了这句话，不像是冲动之下说的。是像是经过措辞的。像是经过时间和漫长思考沉淀之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显得这么急迫。沈昕感觉到有种错过许多年，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错觉。
　　这是看电视才会有的全知视角的感受。
　　原来，亲身经历时，因为对这个人了解，因为太想了解这个人所思所想以及他的感情，也会不自觉地就察觉到很多细节的事情。
　　忽然有种高兴的感觉。
　　他就这么问出来了。她觉得高兴。好像在说，他压抑了很久，而他也喜欢她。漫长的单恋，不知从何时开始，只是一直没有结束，压抑许久，终于释放。

　　他脸上确有种坦然感。
　　她欣喜。
　　说明，他心里一定有所察觉她现在几乎每天都在思考的事。经历过被情感不断冲刷着理智，最后却要无奈遵从理智的事。
　　她低下头，一时没有回答。
　　可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长时间的沉默彷佛把答案放在空气里，没有字，但他却能感受到。甚至比亲口说还要更容易能分辨出来的答案。
　　沈昕觉得自己心思被看透了，有些脸红，微微看向左侧的大树根部，来来往往的鞋子，眼花缭乱。
　　她咬了咬牙，继续自己的无奈沉默，没否认，但也没承认。

　　可他似乎没看出她的意思来，她的沉默像是一种不想毁坏关系的终极抵抗。
　　方衡启倒有些慌乱了：“我的，我的意思是……”
　　他无法违背内心说出什么违背他原本意思的话来，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对他尤其重要。

　　沈昕心里感动。
　　不过看来，男人和女人心里的想法还是很不同的。比如现在，她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但是他好像没有？是不够了解她，还是因为太慌乱，不敢乱猜。男人心也不好猜，女人心也不好猜，所以，还是张嘴沟通比较好。
　　干嘛要猜到天荒地老。不累吗？

　　她还是觉得痛痛快快过一辈子比较好。
　　沈昕忽然问：“你喜欢我吗？”
　　方衡启愣了一下，看着她，点头。

　　点头意味着——
　　是爱情。
　　沈昕在心里确认，他对她是爱情。她感到一霎舒适，另一霎随即降落。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又怎么看出她对他有点意思呢？不然他根本不会这么问。
　　“所以我妈妈昨天跟你说了什么？”沈昕问。

　　妈妈也看出来了？所以跟见女儿男朋友似的把方衡启喊过去单独聊天了。
　　所以因为喜欢她，他才会坚持一定要去。
　　“阿姨……”方衡启想了一下，原本不想说的，但是都这个处境了，好像不说他的表白一定会失败，于是他坦诚道，“阿姨在考虑我们以后的问题。”
　　沈昕沉默了一下。

　　她这么心无城府？
　　心事都藏不住？
　　不过现在先不去关系她的心思似乎都被所有人看出来了的事，而是先关心现在的重要问题。她声音有些压低，情绪有些颤动，她说：“是不是，你父母并不会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方衡启沉默，也算是默认。

　　她们好像都一样，喜欢用沉默代替不好的或者难以启齿的答案。
　　沈昕却获得了难得的平静。意料之中的答案。她能理解。
　　“我跟他们想得不一样。”方衡启说，“他们都不了解我们，也不了解奶奶。我想跟你在一起，不需要获得他们的同意。”

　　为什么自己的感情需要经过那么多人同意？意义何在？
　　在方衡启心中，相依为命的感情最真。
　　父母给的东西他可以不要，可以还给他们，但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如果要用世俗的道德来捆绑他，那他只会搬出另一套说辞。

　　是通过时间熬出来的答案。
　　他给出所有人和他自己的答案。
　　曾经跟他相依为命的是奶奶和沈昕，别人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如果没有参与过他过去的生活，那就没资格对他的决定说什么。
　　相依为命也是恩。
　　陆广生是恨。

　　但是，沈昕不是陆广生。
　　沈昕是沈昕，沈昕是陆广生的女儿，也是奶奶喜欢的并且照顾多年的女孩。是他少年时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记忆。
　　谁也没资格让他必须将沈昕从他的世界里完全抹去。

　　也抹不去。
　　谁都无法替代。
　　沈昕先是觉得平静，后知后觉一股难受的感觉涌了上来。
　　方衡启看得出来她的情绪不好，有些后悔自己的措辞激烈，“心心。”他喊她的小名，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想喊，觉得这样让她有安全感。他说，“先送你回家，我先不说这些事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这些话我憋得太久，久得我都要精神错乱了。”
　　他似乎有些紧张，抿了抿唇，说：“别想了，好不好？”

　　好。
　　可沈昕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抬头，瞪着他：“你们都是怎么看出来的？我——”
　　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
　　简直不可置信。
　　她自己都要想很久才想明白的事，别人问都不问就下了定论，并且直接开始商讨以后的事。
　　能不能尊重一下她这个当事人？

　　她这个当事人有点丢脸的感觉。
　　另一个当事人的想法，她都要现在才看出来。
　　还是说，他们看出来了，但觉得没希望，也看出来她自己还没认清真心，于是就想要先一步去看去触碰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去看，去试，去探讨，去询问另一位当事人，他觉得她们能走多远？
　　“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喜欢你这件事？”沈昕终于说出来，却异常平静。

　　方衡启安静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
　　方衡启站直，摸了下后脑勺，手搭在旁边树上，他说：“很难吗？这不是，挺明显吗？”
　　沈昕：“……”

　　真的无语。
　　完完全全无语。
　　明显在哪里？哪里明显了？你告诉我，我改！

　　我改还不行吗？
　　这算是性格瑕疵吗？什么都藏不住。
　　那她这段时间来给自己一直做的心里建设算什么？自己耗那么多脑细胞想来想去想着怎么去隐藏，算什么？
　　沈昕瞪着他。
　　方衡启伸出手，牵起她的，见她没有收回，笑了，他说：“我从在国外再一次见到你，就想明白了很多事。也看得出，你没有忘记我。”

　　你也没忘记我，我也看出来了。
　　沈昕沉默。
　　“于是，我就回来了。”方衡启说。
　　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他看出来了吗？或者说，她自己知道吗？那条友情与爱情的分界线，到底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了呢？

　　七年前是清晰的吧。
　　是吧。
　　或许是吧。
　　不过具体是在七年前分别的时候，还是七年的中间，还是七年之后的现在再次相逢之后，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个人一点点自己世界里消失，思念却渐渐加重，从未淡忘，只是藏起来了。
　　可明显藏不住。身边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没人提方衡启的名字。
　　她居然想问问他知道吗？什么时候动的心？他能回答出来吗？
　　但是这件事问出来，好像很丢脸吧。
　　要是他答不知道，那她又该怎么去寻找答案。或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现在他们是心动的。

　　珍惜当下。
　　“走吧，”方衡启说，“先回去，这件事改天再说。等哪天找个天气好的时候聊。不着急。”
　　“说的跟要上朝似的。”她说。
　　“这事确实需要这种程度来对待。”他说。笑了，明显半开玩笑，却很笃定。彷佛在说谁拦都没用，他心意已定，听不了别人的话一点。

　　心意是一回事，父母不同意和担忧是一回事。
　　还有一件事。
　　三角恋。
　　沈昕想到陈墨，觉得不弄清楚难受，于是就问他，他跟陈墨是什么关系，是暧昧关系吗？
　　方衡启一脸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她是于泽的朋友，后来我们才熟的。不过对我来说，她一直是于泽的朋友。”

　　不是说他讨厌陈墨。
　　只是他心中定位向来分明。

　　这道分界线在他心中以沈昕为中心。
　　爱情、最重要的朋友、和普通朋友。
　　他的朋友，他对朋友的定义太深。认识过沈昕之后，他之后遇到的人，都难以超越相依为命这道分界线。
　　爱情与友情的分界线，有时也没有分界线。因为爱人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想到这点，看着眼前的人，方衡启忍不住想掐她的脸。
　　很想念过去的相处方式。
　　只是现在，更想亲昵一点。
　　沈昕略带狐疑看看他，见他表情跟包青天一样正义，忽然笑了。觉得阻碍也不是阻碍了，阻碍只是一直存在她心中的阻碍，方衡启的父母对她有芥蒂正常，那也是因为那件事在他们心中种下了芥蒂。阻碍只不过是人心中建立的防护墙，有时连自己，连真心爱自己的人都会防住。

　　甚至有时候，阻碍可能第一个干掉的就是自己的自信心。
　　而这个人，好像只要站在她身边，就能让她恢复自信心，并为之勇敢一搏。

　　除了他跟家人，再难有人让她敢如此勇敢。
　　去停车场的路上，没有看到沈瑞还有于泽陈墨他们的身影。
　　他走在她身边，影子偶尔会相互重叠在一起，她看看影子又看看他，会笑，会觉得幸福，会觉得苦尽甘来。

　　又觉得这份幸福缺点什么。
　　会觉得想念王奶奶。
　　三个人，差了一个人。就缺了点味道。
　　方衡启接到陈墨的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他看沈昕，再次似乎有些委屈的解释：“我们真的没什么，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沈昕追问：“你从前怎么没跟人家说清楚？”
　　方衡启着急忙活解释：“我说了啊，但是——”
　　方衡启的表情表现得有些无奈。
　　大概是应该是陈墨不信，或者愿意等待。

　　沈昕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同情陈墨。
　　只是因为她见过身边太多暗恋失败的人。大学校园里简直是暗恋多发地带。
　　等待喜欢的人却没有回应。只是如果放在自己身上，自己一定难受。只是能理解这种感觉，没有骄傲自狂，没有觉得自己获得别人正暗恋着的人的心就骄傲自满的意思。
　　只是因为缘分这事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唯有双向奔赴的感情才能称之为好的缘分。
　　单恋则是因为，对的缘分还没有到来。

　　双向喜欢的缘分来之不易，得到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她主动挽住方衡启，他一愣，随即就接受了这个身份。
　　有些事不需要深想，珍惜当下吧。不然等老了，会后悔，为什么在这一刻，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及时去抓住喜欢的人的手，为什么非要非要错过他，为什么要执拗于别人犯的错误，让她错过这一生最爱的人。
　　明明她们在当时当下是相爱的。

　　相爱的人之间总会有不同寻常的氛围，让人看了觉得在冒粉红泡泡。
　　沈昕想这些事的时候一直看着他们偶尔重叠的影子。
　　而方衡启一直看着她。

　　你看着我们，我看着你。
　　终于到了停车场，要分开，沈昕却执意挽着，暂时不想放。
　　方衡启也不急，就看着路灯下两人摇晃的影子，问：“站一晚上？等到路灯灭掉，等到明天早上？”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沈昕说：“行吗？”
　　方衡启短暂顿了一下，说：“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沈昕去看他，结果就是两人大笑。
　　两个神经病。

　　还好周围的人沉浸在演唱会里都挺激动的，没理会他们俩。
　　沈昕觉得不想轻易放开他，决定纪念这不同寻常的晚上，拿出手机，对着地面上她们的影子拍照。
　　沈昕：“说茄子。”
　　方衡启：“茄……子。”有些尴尬，有些幼稚，却还是照做了。

　　沈昕也不为难他了，自己审伸出两根手指，地面上就多了一个比2的茄子。
　　咔嚓，时间定格。影子定格，树影也定格。
　　美好锁在一张图片里。
　　她想上传到qq相册里。算是给他们的青春写了后续。重逢是后续，在一起是后续，未来，就未来再说。谁会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难也好，幸福也罢，都是她们两个人的专属的故事。专属的。

　　车位都是单独划出来的位置，这个时候不远处方衡启车旁两辆车都准备开走，那边正忙着，所以她们也没着急过去。
　　方衡启的声音此时在头顶传来：“你猜我在想什么？”
　　沈昕：“终于把我追到了。所以开心得不得了？”
　　方衡启笑了。
　　“确实。”他说。

　　“确实什么确实，那你在想什么？”她问。
　　沈昕点开刚才那张照片，细看了看，发现她看着手机，他好像侧头看着她。

　　正是印证了那句话：你看着你和我，我看着你。
　　是她从前浪漫细胞大发，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话，那时还不懂爱情是什么，爱情多么深刻，只知道是浪漫的，只知道爱情是相互依偎的。反正她向往的爱情不是陆广生和沈若晴那样的，也不是她见过的很多夫妻之间的样子，她会觉得爱情是美好的。
　　虽然后来知道，爱情要融进生活，美好的爱情大概率只能存在于想象，但是此时此刻，她站在了爱情的开始，最浪漫的时刻。

　　所以，她看见了从前向往的东西。
　　并且，没有恐惧，只是因为了解，爱他。她也知道，方衡启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连他都是渣男，那世界上，她真的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了。

　　他说：“没想别的，就是在想你而已。”

　　并没有沉浸于男人的鬼话中，沈昕一直在弄照片。
　　虽然画面已经锁定，但是调调滤镜什么的，让它显得更有氛围。配上古老的电影滤镜，竟有别样的感觉，她来回试，不一会儿就保存七八张不同滤镜的相同照片。
　　坐上车，沈昕还在捣鼓照片，想着把它上传到私密相册。
　　方衡启见了，问：“这算是圆满的结局吗？对我们来说。”

　　沈昕：“这才到哪儿？离结局太远了。”
　　方衡启还没说话。
　　她又继续说：不是刚开始谈恋爱吗？我们还有恋爱磨合期，结婚都还有七年之痒。”
　　方衡启扯过安全带系上，听到这言论，看着前方竟然笑起来。
　　“对，你说的都对。”他表示同意。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公开？”他紧追不舍，直接问重要的问题。
　　沈昕想了想：“过几天，看看咱们相处的怎么样？才考虑别的？过两三个月吧。再说。”

　　再说。
　　方衡启看着她，目光下移看她的嘴唇，沈昕抬起头，看到他的目光，刚要紧张，方衡启把目光收回去，把手搭方向盘上：“行。尽量在秋天来之前公开吧。”
　　说完他好像在心里密谋着制定一系列计划一样。谋划之心，尽显于面部表情。跟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似的。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沈昕狐疑，他刚才的所思所想好像不止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方衡启又看向她，笑得跟狐狸似的，“被你看出来了，我是觉得你对我这么不放心，我什么时候才能亲到你？”
　　“……”

　　沈昕：“……”
　　沈昕：牛逼。
　　一点都不装了，就这么跟倒珠子似的把话倒出来了。
　　好欠揍啊，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觉得欠揍，忽然之间熟悉感扑面而来。
　　但两人对视着，感觉气氛很快就要不对的时候，沈昕立马坐好，低头捣鼓手机：“快回去吧，好晚了。”
　　方衡启：“……”
　　他说：“也行。”

　　“行就行。”她故意呛他的话。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似乎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