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27、27 盛夏的夏。

　　27，盛夏的夏。

　　从隔壁市回来当天是周六下午。
　　车子刚进连城范围里，就不偏不倚恰好接到了沈若晴的电话，估计是沈瑞告诉了沈若晴她跟方衡启单独出去玩的事。

　　沈昕觉得这件事其实还好吧。
　　她心里并没把方衡启当做什么特别暧昧，不靠谱的男生，是那种不能跟他单独出去的关系。在她心里，她对他的感觉真的很靠谱。
　　可显而易见的是，别人并不这么觉得。
　　沈若晴在电话里问方衡启要不要也一起去家里吃个饭。沈昕不想打扰人家，搞得方衡启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一样。

　　明明是两厢情愿，她同意，他也同意的事。
　　而且只是出去玩。
　　方衡启也不是什么陌生人，也不是坏人。
　　怎么感觉沈若晴和沈瑞眼里，她是跟偷偷摸摸交得黄毛小子男朋友出去玩的架势呢。
　　沈昕直接帮忙回绝：“他还有事呢，下回有时间吧。”
　　沈若晴难得沉默。
　　沈若晴刚想说话，沈昕听到旁边方衡启问：“是说我吗？要是阿姨想见我，我随时有空。”
　　沈昕有点生气，觉得他居然不跟自己在同一战线，她转过头去看着他，想了想说：“你忘了吗？你要加班的。”

　　方衡启说：“我加班……其实我可以自己说的算。”
　　沈昕：“……”
　　方衡启说：“我要不去，阿姨可能会亲自过来找我。”
　　沈昕：“……”
　　她心里直呼没必要吧，但是耳朵里，另一边手机里的沈若晴说：“他说得不错。”

　　熟悉的商业女强人的声线再度重出江湖。
　　没有一点可以令人置喙的口吻。
　　离开陆广生之后，沈若晴越来越强势，沈昕为之庆幸，沈若晴终于可以保护自己。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波及到她了。
　　两个人都同意，她的这一票算作无效了。
　　于是导航定位直接改成了沈若晴的住处。

　　沈若晴依旧在院子外头等着她们。
　　一拐弯就看到她站在那里了。
　　但是见到沈若晴，沈若晴并没有表现出要审问的架势，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方衡启，依旧当他的好阿姨，只提了句听说你们一起出去玩了，得到肯定答案后也没多问别的，笑着带方衡启进屋。
　　方衡启手里提着一些在古镇买的礼品。
　　本来就是要给沈若晴的，这下正好直接给了。
　　沈昕心想：有些事真不经念叨。念叨什么就来什么。

　　进家门的时候沈昕还碎碎念这个事。方衡启注意到问她在说什么，沈昕一愣，说没什么。
　　真有种带偷偷摸摸交的男朋友回家见家长的感觉。
　　晚上吃许阿姨做的菜，很丰盛，还有红烧肉。
　　沈昕拿出了过年的架势款待。沈昕毫不客气，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吃，沈若晴轻声细语问他们玩得怎么样，然后就跟方衡启探讨起古镇的历史和现在的开发，以及未来的发展。

　　探及过去的历史和未来的展望，沈昕还挺感兴趣的。
　　一直在认真听。
　　跟看电视或者听播客似的。
　　沈昕吃饱后，刚坐了一会儿，还想听她们多聊一会儿，这个时候沈若晴说：“心心，去给你哥打个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到家，都几点了，顺便去门口便利店买点明天早饭。今晚就住这里吧，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上班。”

　　谁的早饭？
　　沈若晴只吃许阿姨做的早饭，不爱吃外面买的含有很多添加剂的食物。沈昕一会儿还要回自己租的公寓，早饭可以回去的时候买。
　　沈昕察觉到沈若晴似乎在有意支开她。犯犹豫。
　　“去。”沈若晴冷冰冰说，没什么情绪。
　　沈昕才慢吞吞站起来，看了一眼方衡启，渐渐离开餐桌。一步三回头，可是她们只有等她离开，才会聊事情。
　　沈昕推门而出，炎炎夏季的热量铺天盖地朝她袭来。顿时，就想起昨晚梨树下的她跟方衡启，还有走在河水旁散步时的情景。

　　古镇风景太美，想到这里，她微微笑起来。
　　她关上门。
　　她走进了热浪里，走进回忆和憧憬里。

　　温度和气味，都会唤起人对过去某个温度和气味相似场景的感受和记忆，她走出院子门的那刻，因为花草的芳香，让她有短暂一刻觉得好像又回到古镇。
　　只是短短一瞬，就又回到了此时此刻。

　　朝便利店的方向走着。
　　她走着走着，想起沈若晴交给她的任务。她给沈瑞打电话，问他怎么还不到家。
　　沈瑞很快就接了，说他堵车了，晚点回去，语气有点不耐烦，并且最重要的事，她好像听到车里好像还有女人的声音。
　　沈昕大惊：“你谈恋爱了？！大哥！”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那周晓怎么办？
　　要告诉周晓吗？

　　周晓知道了不得难过得要死？
　　“是同事，女同事。”沈瑞敷衍，淡淡道。
　　沈昕：“第一次见有女同事坐你的车。”
　　沈瑞：“……”

　　沈瑞似乎刚想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边女声又轻轻柔柔说了一句：“沈总，绿灯了。”
　　甜丝丝的。
　　沈昕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瑞不耐烦了，跟沈昕道：“挂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昕看着手机：哦，原来沈瑞喜欢声音甜甜的女人。

　　她还是第一次在思考并且回忆沈瑞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对象的。
　　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一事告诉了周晓。
　　周晓化身福尔摩斯想去打听，在努力推断，努力思考什么理由才能说服自己那个车上的女人真的是同事，而不是暧昧对象。
　　听着听着，沈昕竟然有些心酸。

　　心酸是因为觉得感同身受。
　　人际关系有很多种，但总有一些关系好到不行的，会让人产生“不喜欢对方有跟比和自己关系还要好的人”的想法。
　　这一点，只是在爱情关系上表现的最为明显和炽烈。
　　其他的人际关系尚存空隙，喘息空间。
　　但只有爱情关系，容不得其他任何的存在。

　　存在即是沙子。
　　眼中的沙子。
　　单恋也是。
　　因为太喜欢，所以无法接受喜欢的人正在喜欢别人的事实，很正常。
　　她不想破坏周晓的幻想。
　　虽然她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沈瑞的女友，沈瑞对别的女人是否真的有动心。
　　只是，总比崩溃大哭要好，等之后反应过来，或者真的得到真正的事实，反而更容易接受。这算是自我保护的一种缓冲反应。

　　让人不会情绪崩溃。
　　看过几次心理医生的沈昕，也有了几分自己的感慨。人生路没有一帆风顺的，如果有，只是因为前面有个大坑在等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看开了，还是觉得人生在某种程度上，有点悲惨。
　　所以要学会自我调节，所有的痛苦，都尽力自己能调节开。
　　这得对生命和人生有多么强的感悟呢？
　　她还是认为，只有八十多岁的老人才能看透这一生。
　　经历过，才能明白。
　　没有经历过，只是听说，有些道理，其实并不能为之臣服。她们只不过在生活着，在验证这句话。走过的坑，一个也没少过。

　　只要活着，就还会从坑里出来，然后人生经验得到丰富。
　　所以这些经验有用吗？
　　还是有的吧。
　　会让人觉得，前人也经历过的事，其他人也会经历过的事，现在你经历了，并且从这个坑里爬了出来，获得了某种人生道理。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从而获得某种满足和价值感。
　　现在想要获得满足和价值感，还是挺难的。因为都太擅长想要活出别人口中的自己。

　　沈昕觉得想要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就会丧失一部分自己。
　　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保留大部分。
　　所以，她不再理会陆广生和奶奶一家人，他们说的要她做的，只会让她失去自己，遵从一件事，就会不断地妥协下去，直到他们榨干你全部的价值，还会跟别人说你是心甘情愿的。
　　不要跟这种人耗在一起。

　　人生要跟喜欢的人，互相滋养的人相处。
　　沈昕低头踢了踢石子。
　　自己好像也这样想过。在她第一次见到陈墨的时候。
　　所以，她心里应该没有只把方衡启当做朋友吧。曾经最好的朋友有了新的好朋友，她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无论是对方衡启当成最好的朋友，还是当做喜欢的人……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独占的占有欲开始泛滥。

　　占有欲是对一个人开始上心的开始。
　　这代表喜欢吗？是爱情吗？
　　可是友情也有独占，只不过不及爱情严格，在世人大部分人眼里。
　　如果不是爱情的话，那其实她并没有想要独占的资格。
　　一辈子朋友，听起来像对他耍流氓。想要独占，又不肯负责，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所以是爱情的话，好像更让人能接受一点。
　　她好像也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是爱情。

　　可是爱情是相互的才会美好。
　　方衡启对她，是什么？
　　或者说是，他能分清楚吗？
　　他想要的再靠近一步，是友情还是爱情？
　　她有点后悔，那天因为自己的逃避和看不清，错过了问他答案的时机。
　　沈昕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看前方的大路，两旁的行道树。前方的路行人很少，这么宽阔的路，她的思想却乱如麻。
　　最后狭窄得只剩下一条路。

　　只剩下一条路，而她依旧愿意踏上去。
　　不管怎么样，虽然不确定对方的想法，但是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喜欢。爱情。
　　喜欢，也没什么不可以承认的。
　　喜欢就是喜欢。
　　爱情就是爱情。
　　真正的爱情是难得的。经历过生活的淬炼之火，难保还有纯粹的爱情。

　　最纯粹的爱情好像存在于刚发现爱情的那一刻。
　　那一个瞬间。
　　她心里感到酥酥麻麻的，好像一碰就会碎，她感慨着自己好不容易敢承认的事情，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脸变得红彤彤的，走路的脚步都不由得加重。
　　想到方衡启还在家里，不知道沈若晴在问他什么。

　　沈若晴会不会在问她现在就想问的这个问题？
　　她的心里又不可避免开始紧张。
　　如果有平行时空，如果每段感情的结局都有多种可能，如果有一千零一个童话，那会不会在哪个时空，在哪个故事的结局，在哪天的午夜梦回里，会有一段是她们相互喜欢，冰倩会幸福在一起的故事结局呢？

　　在脑海里上映各种故事，一边去便利店买了早饭。
　　虽然不知道沈若晴要给谁吃。她就买了自己喜欢的早饭固定搭配套餐。
　　从便利店出来，刚好遇上回来的沈瑞。沈瑞下车来买东西，两人在街上相遇。沈昕急忙往他身后的车子里看，有没有暧昧对象。
　　没人。
　　沈昕：“哥，你女朋友呢？或者暧昧对象。”

　　“什么暧昧对象？”沈瑞跟看白痴一样看她：“发什么神经，说了同事同事。听不懂人话？回小学重学一遍语文去才能听懂是吧？”
　　沈瑞边说边往便利店走，拉开门进去。
　　沈昕站在门口，思考。
　　火气这么大。上火了？还是谁惹他了？
　　真的不是还是假的不是啊。是的话，他干嘛不承认呢？不是的话，不是就不是呗，这么大火气呢。
　　是不是最近被催婚催烦了。
　　沈昕联想到最近沈若晴以及外公外婆对沈瑞的施压，一见到他就提这件事，还要给他介绍对象，沈瑞每回都挺烦躁的，但也不能说什么重话，只能消极对待。沈瑞觉得沈瑞压力挺大的，她刚才还瞎凑热闹。她反思了下，觉得最近还是稍微照顾沈瑞的情绪比较好。
　　可能沈瑞对自己爱情要求挺高的。毕竟她也不喜欢被家人乱介绍对象。只不过现在是因为有沈瑞在前面挡着，还催不到她。
　　她点点头，肯定了下自己。

　　她决定再去安慰和肯定一下沈瑞。
　　让他别这么烦躁了。
　　这个家里，还有妹妹支持他。
　　买完东西跟沈瑞一起到家，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本来还跟沈瑞打闹，忽然沈昕就看到沈若晴和方衡启正站在院子里，好像在讨论三角梅怎么种才好。
　　沈昕一下子就不跟沈瑞又打又闹着玩了。
　　沈瑞见状，也看到院子里的人了。

　　院子里两人也看到她们俩一起回来。
　　他们看了一眼，又继续研究讨论着
　　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树木。
　　沈昕跟在沈瑞后一起走过去。

　　刚停下沈瑞跟方衡启打了个招呼。
　　沈昕一直在观察方衡启的反应，他脸色平静，偶尔会笑笑，看起来不像是经受到什么打击质疑的样子。
　　沈昕还是担心。

　　担心得莫名其妙。
　　因为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可是这个人多会装啊。她的直觉感觉，不像是什么刺激都没受的样子，更像是伪装后的平静。
　　可是装得也太平静了。
　　她不喜欢他不开心也会装成开心的样子。尤其是因为她的原因。感觉是自己让他受委屈了。她不喜欢。

　　所以从她意识到这点时，就安静着，其实心里一直憋着话想跟他说。
　　终于等到沈若晴跟沈瑞进去。沈若晴质问沈瑞怎么回来这么晚。在这片母慈子孝的背景音中，沈昕和方衡启还站在院子里。
　　沈昕抬头看他：“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方衡启站姿挺拔，就算是随意站着，竟还有几分优雅风度，他笑着摸了摸旁边的花叶，没听到她的回答，他只好认真地看过去，说：“嗯？真的没说什么。”
　　沈昕明显是不相信的。
　　方衡启就笑：“今晚上有空吗？”
　　沈昕：“有吧。我老板暂时还没通知我加班。”

　　平时周末这个时候都有极大可能被通知加班的。
　　今天还没有。
　　“……”方衡启，“要是通知你加班的话你就辞了吧。”
　　沈昕：“……怎么，那我辞了你给我在你家公司里安排一份生计？”
　　方衡启摇头：“我觉得你不会来的。沈瑞那儿你都不爱去。”
　　沈昕想说知道就行。

　　她也懒得解释这是为什么。
　　他也不问。似乎心里有数，似乎了解她，似乎也知道她懒得解释，于是也懒得问。
　　方衡启喃喃说：“我就是觉得太打扰人姻缘了……”

　　莫名突然来了句碎碎念。
　　沈昕没怎么听清，或者是不敢确定，“什么？”
　　方衡启笑，说：“出去兜兜风吗？我正好要去机场接一个朋友。”
　　他笑着。

　　笑起来真好看。
　　也不像装得。
　　好像来这一趟，真的没有被太影响到心情。
　　不过，现在也可以看得出，沈若晴应该没说太重的话。他接受包容度也挺不错的。
　　于是她也暂时不想问了。
　　既然不让她知道。那她就暂时也不想知道了。
　　沈昕问：“陈墨吗？”
　　方衡启还在笑：“是于泽。”
　　“陈墨没回来吗？”
　　“没有啊。”他说。

　　他说完没有，就一脸平静。
　　“哦。”沈昕摸摸后脑勺说。
　　方衡启歪了下头，好像是为了更能看清她的表情：“去吗？”
　　沈昕淡淡的：“嗯。”

　　她是想多陪陪他。
　　也是为了能让他多陪一下自己。
　　好像在身边，他们彼此都很开心，很安心。反正她是如此。只有家人能给的安心，他也能。或许是因为，过去，他就是她的家人。
　　他跟王奶奶都是。

　　兜风是去机场接朋友。
　　对沈昕来说，还是难得的体验。她平时兜风就只是打车去在美食街小吃街散步的。然后又吃饱了回家。简直无可避免会长胖。
　　考研的时候压力大，就这样胖了十斤。
　　所以后来都不怎么敢兜风了，而是去健身房。
　　接到于泽的时候，于泽似乎对他们的关系更有兴趣了，坐在后排：“真的不能告诉我吗？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
　　沈昕：“……”

　　方衡启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也没搭理。
　　于泽叹气。
　　沈昕：“你要不要喝水？”
　　来的路上买了几瓶水，沈昕猜可能方衡启是给朋友买的。
　　于泽：“好呀！”笑嘻嘻的。

　　于泽接过水的时候，打量他俩之间的氛围。像八卦狗仔。
　　方衡启：“陈墨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本来是岔开话题的，方衡启说出这句话之后，感觉到车里氛围有些沉默。
　　沈昕把水默默地递给于泽，没说话，又坐好，还是没说话。因为这话题又不关她的事。

　　但是她心里知道，自己挺紧张的。
　　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于泽：“你这么关心她？这么关心陈墨？！你干嘛，你什么时候这么关系她了？！”
　　方衡启知道自己或许是急中生乱了。他微微侧头看了眼沈昕的表情，然后收回目光，启动车子，开车。
　　“算了。”方衡启淡淡道。
　　于泽自觉没趣儿，靠在后排座位喝水看向车窗外。

　　车外风景不断朝后略过。
　　于泽一路感慨国内的温度。他刚刚才从一个还是冬天的城市过来。
　　一路上基本是他们俩说话，沈昕偶尔插嘴，其他时间都是默默听。偶尔想到陈墨，那个好看的女生。不仅好看，而且聪明伶俐，朋友圈里可以看得出她是个在事业上很成功，很有拼劲的人，学生时代有数不清的奖项。

　　数不清的奖项。
　　哎。
　　跟她淡淡的人生，截然相反。
　　可那又怎样呢？
　　她还是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的，不会因为别人口中的优秀而去改变自己的志向。即使她的志向并不是世俗里的优秀。

　　可她喜欢自己的状态。
　　不迎合任何人口中的那个“好”字。
　　她过得足够舒适，足够让自己喜欢，在自己的心里，她已经足够的优秀。
　　想到这里，她对着车窗玻璃释然一笑。
　　于泽看到了：“外面有什么？笑什么呢？看见帅哥了？”
　　沈昕：“……”

　　沈昕无语：“没有，不过有好玩的事。”
　　于泽：“什么好玩的事？我咋什么都没看到？！”
　　说着说着还飙了几句英文，回头去看。
　　沈昕说：“已经开过去了。”
　　于泽：“衡启，倒回去看看！”

　　方衡启：“……”
　　沈昕：“……”
　　方衡启：“我是你司机？付钱了吗？”
　　于泽笑了两声，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开玩笑。
　　方衡启继续朝前开，也没问沈昕是什么事那么好玩。好像，他憋着股气，有话想说。
　　可碍于于泽在，不能轻易开口。

　　一路扯着无关紧要和无关痛痒的话题。
　　方衡启也无奈。
　　因为沈昕跟于泽不熟，无法涉及任何人的核心话题。
　　终于把于泽送到方衡启所住的地方，方衡启让他下车自己回去，他还有事。
　　于泽自己提了行李，乖乖站在路边，然后一步三回头走进住宅区。
　　方衡启开车走了。
　　沈昕也好奇地频频回头，好奇于泽在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她一回头看见方衡启的侧脸，月光下他侧脸轮廓流畅，眼神湛明，清又亮。
　　这个好看。
　　她低下头，心里默默想着、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想再去看，但是也太明显了，一眼就被看出她心中的想法了。
　　到了沈昕所住的地方，小区外，车子停在路边的车位。
　　沈昕刚想下车的时候，方衡启递过来一只袋子，刚才一直放在后排，于泽还好奇地问送给谁的，能打开看看吗？
　　方衡启当然说了不行。

　　刚才不能被打开看的礼物现在被她抱在手中。
　　现在方衡启交给了她。
　　“生日礼物。”他说。
　　“不是说好吃饭就当一起过生日，不送礼物了吗？”沈昕懊恼。觉得自己没想这么周到。明明她现在是对他有意思的那一方。

　　那他对她现在是什么意思？
　　她都快想疯了。不敢轻易自作多情。轻易自作多情的人容易受伤。
　　当时因为那顿餐挺贵的，她就觉得AA，互相请，可以正好当做送给彼此的生日礼物。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却又足够温暖彼此。对于她们现在的关系正合适。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他们十七八岁的时候。一顿简单的饭，一份简单的礼物。互相之间，有时也可以凭借关系足够好，稍微任性对待彼此。而现在到目前为止，她觉得他们的距离保持的足够礼貌。没有回到十七八岁的相处模式，一直保持着成年人该有的礼貌的社交距离。只是比别的人，稍微近一点。
　　可实现在，一份单独的礼物，似乎打破了这个平衡。

　　平衡一旦被打破，有可能就再也回不去。想要回复平衡，需要很多很多时间，需要淡忘，需要思考，需要两个人的心里都恢复平衡。
　　现在这份单独的礼物，在告诉沈昕：这不是社交距离，这是真情实感。
　　他在告诉她。
　　他说的更靠近一步，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是友情还是爱情呢？
　　沈昕怕自己想错，一直在想这个事。
　　“这是什么？”沈昕抱着袋子说，精致的红色礼品袋子里是另一个礼物盒。好像是精心准备的，不是大街上随便买的。
　　盒子和袋子都很干净。
　　方衡启：“我就是出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觉得女生应该都喜欢这个，我也不太懂，商场里的店员这么跟我说的。”

　　商场，还是专门去买的吗？
　　他似乎有些紧张，手指在方向盘摩挲了下。
　　他说：“晚安。”
　　沈昕忽然笑了。
　　怎么就晚安了？

　　“怎么就忽然晚安了？”沈昕说，“你打破了平衡，我也得送你点什么东西才对。”
　　方衡启笑了：“那你看完，随便了。”
　　沈昕：“我能现在看看是什么吗？我还挺好奇的。”
　　方衡启想了想：“随便，都可以。”

　　真的可以吗？
　　可是他的表情明显有所犹豫，沈昕看出来后，决定不为难他。
　　“我回家看。”她说，“谢谢你。当然，你的那份，我肯定会补给你的。”
　　方衡启：“我——”

　　他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
　　沈昕还没来得及刨根问底。

　　她不喜欢听一半。
　　只是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是外卖小哥。她就赶紧接了电话，说她的小龙虾到了，沈昕想到小龙虾，立马跟方衡启匆匆告别，下车，朝公寓楼底下跑去。
　　方衡启：“……”

　　边跑还怀疑自己跟方衡启告别的是不是过于随意。
　　毕竟人家刚给了她生日礼物。
　　但是她好想回家吃小龙虾，并且跟他同待在一个车里，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笑的心情了。是那种，一下会被看穿自己对他有意思的各种反应。
　　哎。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
　　直到拿到外卖的时候，她还是后知后觉认为自己刚才跟方衡启告别的太过匆忙了。
　　应该再慢一点才对。
　　他会不会误会，自己对他没意思？没有更靠近一步恢复友情的意思？

　　她不想他误会。
　　不想伤到他，在情感上。不管他是对自己是友情还是别的。
　　她看着手里自己点的小龙虾，陷入短暂的落寞。
　　不过，想到刚才在车里的谈话，以及手上那份装着礼物的袋子，她又忍不住笑。觉得自己跟他的关系又更靠近一步。
　　逐渐加深的聊天，难道不是关系更靠近一步的前提条件吗？
　　她笑。

　　笑着回到家门口。
　　关上门后，小龙虾放柜子上，她腾出手手机。手机上有方衡启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方衡启：【哪家的小龙虾这么好吃？】
　　方衡启：【我想给我朋友也点一份。】
　　沈昕立刻拍图分享。

　　图发送过去，对方一时没回，估计在开车。
　　她去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或许是因为故人回归，也可能是夏天这个词总是跟青春和热血联系在一起。沈昕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逐渐蔓延的热气，让她渐渐有种马上就会一头撞进从前的每一个盛夏的错觉。
　　温度和气味果然会一次一次带人回到过去。
　　怪不得有人特别喜欢香水。
　　好像是一种记忆的信号。
　　怪不得也有人执念于寻找某个味道的香味，某个味道的饭菜。她今天感同身受。她想寻找到每一个包含了她美好回忆的夏天的味道。
　　今年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天气虽然还炎热，但距离秋天的到来已经不远。
　　如果要说她最喜欢的季节，她其实应该会说是冬天。那个万籁俱寂，沉沉眠眠的冬季，却在她的人生中疗愈她一年又一年。夏季苏醒，冬天沉睡。让人有可以喘息的时间。
　　在冬天，好像一切都不用那么忙碌。

　　因为有风雪，因为寒冷，可以有借口躲避。
　　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熊，一头扎进树洞，在整个冬天都不会被人找到。
　　就像暴雨天的时候，没有人会责怪你为什么不外出去忙碌去赚钱，自己也不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出门，为什么不出去忙碌？因为心安理得。
　　因为在大家的视角里，暴雨天就是应该在家里待着。这样最好。这好像是标准。

　　可是许多事情上标准太过单一，以至于人活在世，忙碌的事太多。要为了别人的印象，别人口中的自己而活。
　　只要没达到标准，就要一直奔波忙碌。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是真正的是为自己的需要而去忙碌的事？真心实意，为了自己的想要去为之奔波忙碌的事。
　　静下心来之后，可能会发现，很多时候只是迫于别人口中的自己而忙碌而已。

　　别人口中的自己就那么好吗？
　　好到要为之失去一部分自己。
　　大部分时候，在多年之后往回看，可能是白忙活一通，自己并没有收获什么成长，只是更听别人的话而已，收获到乖巧的名号。也或者是真的通过实力，证明了自己，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许真的让自己在别人眼中变得更好了，但是心一直是迷茫的。
　　如果能变好，谁会不去做。只是为什么，去做的人还是在迷茫？
　　或许是因为不是最想做的事吧。
　　从来没有为自己的需要而活过。
　　比如，逼一个画画好想当漫画家的人非要逼她去搞音乐，因为传承，因为家里人都是搞音乐的，她去做了，但是她并不快乐。

　　要去做让自己快乐的事。
　　这样才能好好活着，因为心是松弛的，压力不大，活得久。
　　沈昕发现许多书中，散文里都有写这一点。但是，短短几行字，一个观点，没有生活经历的人，没有经历过的人只是生硬地读了过去，记下了这行字，却没能理解，也无力改变自己的生活。

　　人也确实难以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在没有能力之前。
　　人生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的经历、一次又一次受伤，然后才成长起来的。这之后，才能读懂别人在说什么，读懂那句看似简单的道理，才会理解这句看似简单的大道理。那是别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告诉他或者自己看到过的观点，只是只有经历过才能真的懂和理解。
　　简单的大道理随便读一读谁都懂，真的不在乎外界别人口中的自己，还是有点难度。这是亲身经历的价值。
　　心受到的伤越多，心就越成熟，这个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才会有力量去面对真实诚实的自己。
　　让真实的自己，去对抗别人眼中的自己。

　　沈昕从浴室里出来，回到房间。
　　沈昕看到刚才放在窗帘旁的礼物袋，她去蹲下，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拿出来后不由得惊讶。他送的是她最喜欢的精华水。可是她在想：他是怎么知道她爱用这个牌子的精华水？
　　除了周晓和沈若晴谁都不知道。

　　他猜的？还是真的去问了她身边的谁？
　　心里藏着疑惑，看到盒子里还有一个信封。
　　本以为是产品广告。
　　翻过来一看，居然是成熟潇洒的字迹，写着沈昕的名字。

　　沈昕愣住。
　　这样的字，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好像还并没有成形，没这么沉稳。笔锋凌厉，恰到好处，可每一个字的收尾却会落在一个沉稳的位置。让她会想到，他过去都经历过什么。
　　过去，要比现在更肆意更张扬。
　　那是少年时期的无所畏惧的炽烈和昂扬。
　　沈昕拆开信封，看到一张古镇风采和标志建筑物的信纸。上面满是跟信封上写她名字的那样，同样的字体。
　　写满了整一页。彷佛是在心里打过草稿的。彷佛是想过很多遍的话，终于落在纸张上被呈现，才会如此恰到好处。
　　跟他的字迹一样。

　　她先注意到的就是他的字迹跟过去的不同。
　　沈昕被震撼到。在还没看到信的内容的时候，就被他的这个举动所震撼。
　　盛夏的夏，好像马上又一个盛夏季节，要划上了句号了。然后来临的是什么，是萧瑟的秋冬。可是往往萧瑟的不止是秋冬，还有人心。
　　为什么，在看到字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如此。

　　她回忆。
　　大概是因为，她能从上次跟方衡启父母视频中，看得出他们二位温和却略带牵强的表情。是那种露出微微遗憾的表情吧。
　　或许从前，她们能在一起，是会被祝福的一对。
　　因为关系太好。
　　现在却未必。

　　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面临什么，她都不敢深想。
　　她目光扫到第一行字，看看心心两个字。
　　心被微微触动。
　　他从未这么喊过自己。除非在开玩笑的时候。

　　因为吊儿郎当的玩笑话，她当时真的觉得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幼稚，不喜欢她的小名。
　　上学放学的路上，那些时候，会问：“你小名叫心心啊？”然后他就笑了，“好简单啊。”
　　她嘀咕着，不满地说：“小名不都是很简单的吗？”
　　该怎么做呢？
　　才能忘掉那些盛夏里所发生的美好回忆。
　　可是就算忘了，往后再也没有一个夏天能取代从前的夏季，这是不能磨灭的事实。不仅是因为那时生活简单。还有不可取代的人。她没法再次看到王奶奶，也没法再次看到十七八岁的自己和十七八岁的方衡启。

　　方衡启写下的第二个心字后面有明显的停顿。
　　沈昕在想，他写时是什么心情。

　　她的心跳在灼热地跳动。
　　是因为他也忘不了，从前的夏天吗？
　　是因为，他也想起，从前的夏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