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26、26 生活欠你几

　　26，生活欠你几颗糖。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会偶尔看向自己。
　　她却是不好意思抬头验证的。
　　只好放在心里偷偷猜。
　　从李大夫家出来，到了外面的街头，瞬间融入了游客群体。沈昕觉得有点激动，不是放假，逮了个周末出来旅行，心情都敞亮起来了。
　　先去路上定好的客栈稍微休息一下，收拾一下。

　　主要是让方衡启休息一下。
　　她其实不太累，反正就坐着。外加动动嘴聊天。
　　客栈酒店的外面看起来挺古风了，里面实则非常现代化，还有一个木质的秋千在窗户旁，上面有抱枕，沈昕坐上去体验了一会儿。
　　五分钟后，门外传来敲门声，方衡启问她收拾好没有。

　　沈昕赶紧拿起包，重新扎了下头发，边朝门口走。
　　到门口时，头发刚好扎好。
　　沈昕打开门看到他，手里一瓶果汁递了过来，有些凉，刚好放在脸上可以降温。沈昕拿了房卡，出门关上门。
　　“走吧。”她说。
　　从这里可以听到门口的小河流淌，哗哗流淌。映得走廊里倒是有些安静。

　　感觉在这里说话，在屋子里的人都可以听到。
　　走着走着，她小声问：“你查攻略了吗？”
　　方衡启笑了：“我来过很多次了。”
　　沈昕：“……从你回国之后吗？”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有所后悔。
　　方衡启安静了下，表情微变。沈昕后知后觉，明白了这个表情变化的含义，知道这七年里，他回来过，却没来找她。
　　沈昕是能理解的，也不想他此刻露出为难，可能会说出敷衍的话的表情。
　　沈昕伸出手，拍拍他的背，说：“我都理解的，没事。”

　　真的没事。
　　也真的都能理解。
　　方衡启愣了一下。
　　安静地走出客栈，到门口，沈昕左右看看，不知道先往哪边走，然后笑着问他，他觉得哪里好玩，就先去哪里玩。
　　方衡启表情寡淡，好像还没从刚才淡淡的情绪里出来，他指了指右边的方向：“那边吧。应该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她喜欢的。
　　沈昕也一愣，看他的脸，他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很平常的事。
　　“那就……去这边吧。”沈昕先走。
　　方衡启在后面跟上了，没有走上前来，只是在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慢悠悠地跟着她。
　　看到了桂花糕等甜品小吃。她的确喜欢吃点这种东西，但不敢吃多，人过了二十五岁，好像瘦得没那么快了。

　　成长的烦恼。
　　“曾经我去逛一条街，去之前宣传说那里的东西很好吃。”沈昕说着自己大学时候的事，“但是我逛了一晚上，什么都没买。很多人都排着队，但我就是没有想去买的冲动。”
　　“为什么？”方衡启似乎有了兴趣，“觉得大家都爱吃的东西，你就不喜欢了？”

　　“是啊，不那么喜欢了。觉得没意思。”她说。
　　方衡启还是比较了解她的，人巨多、聚堆的地方，她从来不爱去的。只是那天走在那条街上，闻着传来的味道，看着摊位上的各种食品，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食材好像很老，味道好像也没有那么香，最吸引人的时候是在手机上看到图片的时候。

　　可是景色，还是眼前的好看。
　　走着走着，一对站在路边拍照的情侣其中的女生忽然叫住沈昕，问能不能帮他们拍一张照片。沈昕接过手机，给她们拍了几张照片。
　　“谢谢。”女生接过手机，拿回去跟男朋友看，笑得甜蜜。

　　沈昕也笑了。
　　沈昕回头去找方衡启，方衡启站在树前，微笑着看着她。那一刻，沈昕有种很想抱住他的冲动。那是，跨越时光，看到从前的他，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到了可以拥抱的年纪。

　　拥抱。
　　想到那个拥抱……
　　方衡启指着旁边的商铺说：“要不进去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以前……”
　　说话间，还没说完，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沈昕已经走到他面前，抬着头，眼睛亮晶晶看着他。方衡启片刻说不出话来。
　　沈昕看着那边：“好呀。”
　　她抬起头来看方衡启，奇怪他忽然怎么了。

　　方衡启没表现出什么来，很快就不奇怪了，恢复正常，又说又笑。
　　身后有一家人路过，小孩玩闹，沈昕往前靠了靠，方衡启微微后退，手臂却接住了她，短暂的拥抱。
　　算是拥抱吧。
　　沈昕心里偷笑了一下。

　　那个心情，像只小老鼠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蜂蜜。
　　逛古城之时，还接到了沈瑞的消息，问她在哪儿，沈昕拍了古城的照片发给他。沈瑞问她：【你觉得你们孤男寡女自己出去玩，合适吗？】
　　沈昕先是觉得疑惑，回复说：【喊你了，你不是不来吗？】
　　方衡启问她跟谁发消息，沈昕说是沈瑞。
　　方衡启愣了下，然后哦了声。

　　他没再说什么，沈昕低头又去看手机。
　　沈瑞：【你们是男女朋友吗？一起去合适吗？】
　　沈昕挠头。觉得沈瑞今天脾气不小，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知怎么跟他怎么说。
　　方衡启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拿过去，“我跟他说吧。”
　　只见方衡启直接打过去语音电话。

　　对方很快就接听。
　　沈昕看了看他，感觉不是很想听他们讲电话，就走进最近的一家商铺，随便逛着看，方衡启站在门口，停在那里，看着她，然后跟沈瑞打电话。
　　不知道沈瑞最近在干什么，脾气这么大。
　　沈昕不想沈瑞对方衡启的态度不好。

　　不该这样的，他们原本是很好很和谐的，都出乎她意料的和谐。
　　她怕她哥哥把方衡启赶走了。
　　越这么想，她就越担心，想听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刚想去听，刚走近，只听到方衡启说了句会看好她的，会照顾她的，放心，就挂了电话。
　　沈昕过去：“你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方衡启笑，把手机还给她，走进店铺，看看她刚才转了一圈在看的东西。
　　她还在看着他。
　　“还能聊什么？你哥怕我对你不好呗。”方衡启淡然道，好像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哪怕接受了沈瑞的质疑。
　　沈昕：“你别管他怎么说，我成年了，我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方衡启低头看她：“那可不行。”

　　“啊？”
　　沈昕抬起头。
　　方衡启说：“你还是多听一下沈瑞哥的话吧。”
　　沈昕觉得怪怪的，照他这么说，那意思不就是她现在不该跟他在一起吗？她心里有点不好受。
　　方衡启下一句，又说：“不过我觉得我不算是个坏人。而且我刚才也报备过了。只不过带你来这里，也是突然想到决定的，就没来得及跟沈瑞和沈阿姨说。”
　　“突然吗？”沈昕问。

　　“是啊，临时决定。”他说，“本来只有吃饭看电影，带你去兜兜风这些计划。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就很突然想带你过来玩一下，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经常在想，要不要哪一天带你过来。”
　　沈昕沉默着。
　　这家店进进出出，却没多少人注意她们。大家行色匆忙，身边跟着自己最喜欢的人。这个时候，没有空注意外界的任何事物。

　　而她喜欢二者兼得。
　　“你还想带我过来？”沈昕笑。
　　方衡启低头看了她一眼，竟然难得害羞，摸了下后脑勺，眼神躲闪了下，道：“是啊。我总觉得，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再见面的。如果能再次见到，我就想带你来这边。”
　　沈昕微笑，“是啊，我也觉得，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再见面的。”
　　方衡启低头看她，脸又红了，直接把话题扯到店铺里这些零碎的各式各样的纪念品上。

　　这样的小店，一条街上数都数不清的。
　　沈昕觉得好玩，她好喜欢这样的方衡启。
　　古镇夜游，白天应该也很美。

　　可是到了白天，就代表——今晚已经过去。

　　夜色正浓。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方衡启从房间里出来。他路过沈昕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径直超前走去，下了楼，到一楼点了杯柠檬水。

　　装着柠檬水的玻璃杯放在窗边，映着外面的灯光和月光。
　　不知哪个更胜一筹。
　　这个时间，沈昕应该还睡不着，估计在看电影吧，或者在洗澡，或者在打游戏。
　　他知道她偶尔会打一下游戏，很菜，所以不常玩，但是没事做也会玩。
　　在国外，有时会看见她在国内凌晨时间上号打游戏。

　　打游戏很正常，他一开始并没有很在意。
　　那个时候，他刚开始重新用过去的账号。也就是刚上大学的时候。他没有放弃过那个账号，只是什么操作都没有，那个号像是已经不用了。
　　他偶尔会登上去看一下，看一下她打游戏的频率。每当这个时候，所有外界带来的压力能有不小的压缩效果。
　　只不过，他从不留下去看过的痕迹。

　　没有痕迹，意味着她不再收到自己的任何音讯。
　　彷佛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何其残忍。
　　可她从来没在他的世界里消失。
　　这样现在想来，好像有点不够公平。这次回来，他看得出沈昕对自己的依赖，对于分别多年的两人来说，他还能拥有这等荣幸，他竟然觉得很高兴，很庆幸，庆幸自己回来的不算晚。
　　其实，回来之前，家人是不同意的。

　　但他没有管他们的看法。
　　因为他再也忍受不了。
　　他们在知道可能是因为沈昕他才要不顾一切回国的时候，甚至表现出明显的不满，但是没有人拦，也拦不住他，他迟早要回来的。
　　在他意识到自己始终无法敞开心扉再接纳任何一个人走近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还会回去的。只是归期未定，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在等他。

　　他越来越想知道关于沈昕的任何消息。
　　还好世界上还有许多额外的事可以做，可以延缓大脑里感受到的痛苦。记忆的痛苦无药可医，只能靠自己。
　　或者靠系铃人。
　　他回来找他的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
　　窗外的风景简直美不胜收。而另一个人跟他同在这家客栈里，距离不再是遥远的南北半球的距离，他觉得安心。可他不能说。
　　说了，好像会显得他非常奇怪。

　　他隐藏的心情一旦不可收拾地表达出来，一定很恐怖，他想。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那一面。
　　可又怕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感受，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
　　旁边，两个女生下楼去客栈对面买了明信片和笔，回到这边的一楼开始写，越写越激动，好像在畅想未来，还有在写心上人的事。
　　他听着听着也忍不住笑。
　　然后，方衡启竟也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盯着面前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因为再次回到桌前的时候，面前多了张有古镇特色的信纸，旁边一只黑色中性笔。
　　想了想，他拿起笔，写字。

　　写下第一笔时顿了一下，洇开一滩黑色笔水。
　　他继而又写道：
　　心心。这么多年没敢这么喊过你。
　　记得小时候，听到你的小名，我还在想谁的名字这么甜，一定是个可爱的女孩。然后我下楼的时候就第一次遇见了你。
　　你跟在你哥哥身后，想跟他玩，他却不带你。

　　我挺生气的。
　　我当时就想，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我肯定不会这么对你。我跟奶奶说我也想有你这么可爱的妹妹。
　　有很多话，我在漫长的七年里，终于把它们编汇成几句可以对你说的话。
　　我没法当面跟你说。
　　因为，我说不出口。

　　从前我可以不顾一切说出我的想法，但是现在的我好像做什么都要三思。
　　特别是因为，想念是不敢说出口的事情。从前小时候，我经常念叨我想念爸爸妈妈，我想跟他们一起生活，后来这件事发生了，但是是以我最不愿意的方式。
　　可是人生有得就有失，我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希望你能明白。
　　当我听说你过得不好的时候，我特别想回来找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也尚未走出这滩泥泞。我觉得可能不再看见我，你或许会能更早的走出来。

　　但是我好像不行。
　　我虽然不再埋怨自己，可是我总觉得留有遗憾。遗憾太多了，有的事我根本无法弥补。但是你，我想我还能做点什么。
　　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系铃人。但是如果我能亲口说出我不曾怪你的话，会让你更好受一些，那我现在就说。随时随刻。

　　只要你需要。
　　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一定会去到你的城市，不会让你独自一个人。
　　我想，奶奶也不会怪你，她很疼你。
　　七年前的意外，我想我们都该走出来。
　　奶奶不会希望看到我们是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有外人不理解，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知道，我们的分开，让我们都很痛苦。

　　现在我不想再延续这份痛楚。
　　我不希望你继续难过地生活。
　　如果可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再更敞开心扉一些，对彼此更加坦然一点呢？

　　我们应该都更学得更坦然一点。
　　这些话我当面总是说不出口。
　　总觉得不正式。

　　或许我们之间，需要一次较为正式的、敞开心扉的对话吧。
　　如果当面说不出来，任何方式都可以。
　　只要是我们。
　　只要是你说的。

　　只要是她说的……
　　方衡启停住。他在信的最后写下落款。好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抬头看窗外，晚风吹了进来。
　　他好像听到奶奶在说话，在说：就是这样，不要带着仇恨走下去，更不要带着仇恨跟本就跟这件事无关的人相处。

　　沈昕本就跟这件事无关。
　　该受惩罚的人是犯错的人。
　　如果跟沈昕有关，那他呢？他岂不是罪大恶极。是他没照顾好奶奶。

　　不再去想这件事。
　　信止，装入信封。

　　信拿在手里，跟手机一起。
　　回去再度路过沈昕的房间，方衡启走过去，回到自己的房间。窗户没有关上。他笑自己，竟然做这么幼稚的事。

　　真的幼稚吗？
　　他思考。
　　他坐在窗边，拿出手机时，看到几秒前沈昕刚给他发的消息。
　　沈昕：【我们明天早上几点去找李大夫？】

　　明天跟李大夫告别之后，就回连城。
　　方衡启：【九点多就行，不用很早起来。还可以先去逛一逛白天的古城。】
　　沈昕高兴地说：【嗯嗯。晚安！】

　　他回复说晚安，锁好门，关好阳台门。
　　刚要回别人的消息，于泽说他下个月回来找他，方衡启回了几句。再点出来，看到沈瑞发的消息：【你说你要跟我妹在一起，你爸妈能同意吗？】
　　方衡启顿时没有回其他人消息的想法了。

　　其他的消息好像都无足轻重。
　　他的人生已经变得沉甸甸的了，其他的事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都随便吧。
　　他放下手机。
　　生活欠他几颗糖。
　　这句话冒出来。

　　已经忘记从哪儿听到了。
　　可他现在当真如此觉得。
　　但是，他要自己全部都找回来。
　　方衡启冷静下来后，再度拿起反扣桌面的手机，回复沈瑞说：【沈昕从来不欠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