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22、22 谁能理解我

　　22，谁能理解我的心情，就跟不加糖的棒打鲜橙一样。

　　沈昕是完全愣住的，但又觉得似乎有这个可能，小时候的东西随着年纪，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一般是放在地下室，但是由于沈昕跟他们关系好，东西经常放在他们家楼下。比如，小时候的作业本，课外书课本都跟方衡启的放在一起。
　　沈昕好奇了：【什么时候在你那里的？】
　　方衡启回复说：【不知道，当时一直就在我抽屉里。后来跟着我的行李一起过来了。我就一直拿着了。】

　　当时他离开的时候，她完全是不知道的，她呆在沈若晴家里。
　　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拾行李，谁帮他收拾行李，他具体离开的时间。知道他出国的消息时，也只提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再回来就是现在了，七年之后。
　　沈昕：【还有别的吗？】
　　方衡启：【没有了。】

　　还好是没有了。
　　应该是当时不小心拿错了。
　　方衡启问：【你想拿回去吗？】
　　沈昕：【当然！】

　　肯定是当然了。
　　这种东西放别人手里也不好吧。

　　虽然那时候日记本对他来说不是外人。
　　那个时候的日记本里，他自己都是常客。

　　现在就不是了。
　　方衡启说：【那明天下班我给你送过去。】
　　沈昕：【行，不方便的话，我去拿也行。】
　　方衡启沉默了下，回复道：【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不方便？】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沈昕先打了一愣，才回复说：【怕你来不及嘛。】
　　方衡启说：【会有多来不及？我人都到这里了。】

　　人到到哪里了？
　　回……回国的意思吗？
　　沈昕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忽然话语里有股冲冲的意思。好像有点生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莫名的感觉在今晚上还有过一次。
　　沈昕联想到晚上站在车后目送的身影，心里隐约有些浮动，彷佛察觉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可她很快将这股躁动强制压下去。
　　因为她知道，现在她还不想再往前一步。

　　再往前一步可能是蜜糖，也可能是深渊。
　　为何要逃避呢？
　　因为若要再靠近一步，伤口有一天再次流血，会不会再次造成分离的结果。那是一道永远无法彻底痊愈的伤口。因为那是王奶奶的生命代价。
　　人生在世，除了性命，其他都没有那么重要。
　　这是沈昕在往后的七年里，唯一还保有的滚烫热烈的感受。

　　她对其他的事都看淡了。
　　她害怕看到因为被生活重压压到的人，因为他们想要放弃的是有些人最珍视，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挽回的东西。
　　她不知道方衡启的意思究竟是想让她们回到过去的关系，还是比过去的友谊还要更进一步的关系。
　　但最起码是前者。
　　沈昕还是觉得现在就挺好。

　　现在一切按部就班。
　　就跟从前上学时，每天都要上学放学一样。
　　方叔叔和陈阿姨没有迁怒与她，还笑着喊她的小名。外公外婆，沈若晴对待方衡启还是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沈瑞跟方衡启的关系和合作也在稳步进行。

　　她不想破坏这种平衡。
　　她们俩之间也没有回避对方。还是像好朋友一样，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做出毫无芥蒂的样子，甚至有的时候，可以说说心里话。
　　只有说心里话的时候，才像回到了从前。
　　可是沈昕最想说的心里话，现在也不能对在过去最爱跟他说心里话的人说了。

　　不过，她现在学会跟自己说了。
　　自己开解自己。
　　不依赖旁人。
　　沈昕回复说：【我的意思是怕耽误你工作。而且这事也没有那么急，又不重要。】
　　方衡启说：【我知道，我主要是想见见你。】

　　见一见？
　　沈昕：【有什么事吗？】
　　方衡启说：【没有重要的事。我就是希望，我们能像以前一样，能多吃吃饭，聊聊天。】
　　沈昕：【以前一样？】
　　沈昕：【我们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像以前。】
　　这话说出来有点心虚，但她还是那么说了。

　　他不回的每一秒，她都后悔。
　　后悔要不要撤回消息
　　方衡启说：【你知道的，现在不是从前，一点儿也不一样。】
　　沈昕：【怎么可能会跟以前一模一样？我们都这个年纪了。】
　　方衡启说：【我知道无法完全回到过去。】
　　方衡启说：【但是我希望，能跟从前有共同点。】

　　共同点。
　　沈昕沉默。
　　什么事共同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似乎也知道她需要个清晰的解释。
　　事件太过复杂，复杂的话只会弄得关系，彼此对彼此的想法更复杂。
　　方衡启说：【比如你别逃避我。】
　　沈昕盯着屏幕，沉默。

　　她看着屏幕。
　　盯住。
　　你说想要回到过去，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你说不要我逃避你，我也无法不逃避你。我还是无法面对你面对你的家人，也无法面对我的家人。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其他的人，但是，她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谁都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再能回到当年的时光，她一定，不会在那天，那个下午，跑出去，一直躲在外面不回来。或者，直接拉着王奶奶告诉她：“不要再炖排骨了，咱们出去吃吧，远离我爸！”

　　她应该早点就远离陆广生。
　　哪怕他可怜，他卑微祈求沈若晴。
　　哪怕没有这之后跟方衡启成为非常好的好朋友。
　　纵使她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
　　但她还有悔恨的能力。

　　悔恨是她对自己唯一的救赎。
　　否则她会透不过气。
　　她的一生，都会在这种想象中度过，悔恨中度过。所以永远不可能，再跟他回到过去，也不会不逃避她。
　　这是她一生的课题。

　　也是其他人的课题。
　　但是却又希望，跟这件事牵扯到的其他人，他们能早日离开这种痛苦。

　　*
　　一个月后。
　　“最近有去看心理医生吗？”沈瑞坐在沙发上问。他手里看着手机。彷佛那是她女朋友，从来没有一刻是离手的。

　　她又开始好奇，沈瑞是不是从前被狠狠甩过的事。
　　沈昕从楼上下来，应了一声。
　　“没空，有时间再去。”

　　她其实不太想去。
　　沈瑞一声叹气。
　　“哦 ，这周末我要陪周晓回趟她家，她爸妈喊我去吃饭。”沈昕在厨房里喊，“你帮我跟妈说一声，昨天晚上忘记说了。”
　　现在已经二月份了。

　　时光如梭。
　　没感觉时间流过的痕迹，就像增肥没有减肥痛苦一样。
　　冷风还是硬邦邦的。
　　不过，还好下个月就是阳春三月。
　　“她爸妈这么喜欢你？”沈瑞好奇。

　　“也挺喜欢你的。”
　　沈瑞：“我只见过他们一次好吧。”
　　在大学时候，某次开学，沈瑞帮忙搬行李来着，那个时候周晓爸妈老两口就跟看女婿似的看沈瑞。
　　沈昕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于是就跟沈瑞说了，顺便看看他心里怎么定位周晓的。

　　沈瑞觉得这是个不怎样的时机。
　　沈瑞说：“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你别给我乱点鸳鸯谱。我不喜欢周晓。”
　　沈昕：“……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看出来，她是喜欢你的？”

　　结结巴巴的声音，沈瑞抬头去茶几拿被子，喝了口咖啡。
　　沈瑞抬齐头，笑了声，眼睛后面那双眼睛跟狐狸似的，透露着狡黠。

　　那目光透着看破，甚至瞧不起。
　　……
　　“一个两个都跟小孩似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沈瑞看着她，然后低头看手机，“我不说罢了。”

　　他不说罢了。
　　总感觉他还知道很多其他什么事情一样。
　　沈昕可不想再问，总觉得再问下去就牵扯到她了。

　　她不想被沈若晴催沈瑞结婚似的被催什么，或者被强迫做什么。

　　那很难受。
　　所以她还是会经常帮沈瑞应付一下沈若晴的。
　　她要上楼去收拾行李的时候，沈瑞说：“到了发个信，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吧？少在外面待那么久，不安全。”
　　沈昕一边应一边走到了二楼。

　　一到二楼走廊，世界清净。
　　终于可以不听沈瑞的叨叨声了。

　　*
　　周晓下班直接去机场，她们在机场集合。
　　但是去机场的路上，沈昕因为出门的时候饿了，在餐厅里吃了个饭，结果餐上得极慢极慢，等得沈昕快疯了，才终于吃到。也就来不及品位美食了。
　　而且味道也不比从前。

　　不过也正常，世间万物都在运转。
　　去机场的公交车今日也迟迟等不到。打车也达不到。
　　沈昕觉得今天不应该出门的。

　　水逆吗？
　　她想到了沈瑞。
　　沈昕直接给沈瑞打电话。沈瑞听了说：“那你等会儿吧。”

　　想不到沈瑞今天这么好说话。
　　沈昕才觉得心脏落地。

　　没落地五分钟。
　　真的还不到五分钟，方衡启连人带车出现在她面前。

　　方衡启面色也淡淡的。
　　经过上次的对话，两人都没怎么联系过。日记也还在他那里。她想让沈瑞帮忙拿回来，沈瑞不记事，老说忘了忘了。

　　不知真忘假忘。
　　沈昕气得都懒得再求他了。
　　听说他去国外呆了几天，现在又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沈昕看了看时间，再不坐车就要真的来不及，就上车了。

　　上了车他也不说话。
　　她坐在副驾驶，先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结果方衡启没理。开车直接走了。

　　车子行驶中。
　　安静异常。
　　驾驶座的这位，彷佛是她打车来的司机师傅。
　　……

　　就这样，他们沉默着同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开车走了一会儿，竟然遇上了小堵车。

　　堵车是大事。
　　尤其是对赶飞机的人来说。
　　方衡启问她航班几点，沈昕说六点。方衡启想了想，说：“估计晚不了。”
　　沈昕也点点头，实在不行过会儿只能改签了。

　　这么想着，她已经在看改签的机票了。
　　沉默。
　　车子里是止不住的沉默。

　　他原来有这么不爱说话吗？
　　她郁闷。
　　沈昕想说点普通的话题结束掉这种氛围，但是方衡启心情一直没有得到改善。
　　沈昕只好问：“我的日记本呢？你带了吗？”

　　这车里没见到有日记本的影子。
　　方衡启：“在我家，没带。我从公司来的。”
　　沈昕：“打扰你了吧。”

　　她好像又再说打扰他了。
　　说完这句话，沈昕忽然觉得不太合适。
　　但是又没别的可说。
　　只好再次选择沉默。

　　这次方衡启似乎也受不了这种程度的沉默了。
　　方衡启似乎终于忍不住脾气了，冷呵一声。

　　这种时刻，她以前也偶尔见过。
　　不过次数寥寥，都是在一些他非常生气的时候，平时的样子总是乐呵呵，笑眯眯的样子。
　　有女同学说他笑起来特别好看，人也待人亲和。
　　沈昕想到过去的方衡启，再联系起来现在正在生气的方衡启，觉得这些年他除了多了点沉稳的气息，脾气这点根本没有变。
　　生气就会这样。
　　平时就很温和。
　　只不过程度会收敛很多，大多时候都看起来不咸不淡，淡淡的样子。

　　可惜现在不是淡淡的。
　　是生气的样子。
　　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沈昕也不知道该如何进入下一个话题。好像，方衡启对其他话题不是很感兴趣。
　　那只好先这样了。

　　一路凑合到到达机场。
　　下车的时候，方衡启也下车，帮沈昕把行李搬了下来。沈昕说了声谢谢，方衡启没什么表情，也懒得吐槽她了，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
　　沈昕说明天晚上，自己去朋友家城市玩一趟。
　　回头一看的时候，看到周晓就站在后面的门里冲她招手了。

　　方衡启也看过去了，看到是周晓。
　　方衡启也收回目光，说：“行。”
　　尴尬的两人就此分开。

　　其实也没多尴尬，总感觉还挺舒服的。
　　要是跟其他人这么尴尬，那才是真的尴尬。
　　能察觉到他对她的疏离有所埋怨，但似乎也没想逼她迅速恢复从前。所以他上次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都到这里了。

　　到这里。
　　回国吗？

　　回国。
　　是因为她吗？

　　*
　　周晓老家所在的城市比江城要近，飞机两个小时。
　　下了车，周晓的老爸来开车接她，笑眯眯地帮她俩把行李放车上，特地开了面包车。

　　面包车看起来开了挺多年的。
　　估计是周爸爸养家糊口用了很多年的。
　　看到养家糊口负责人的男人，她总是想到陆广生。
　　上了车看到周晓的弟弟妹妹也跟来了，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周晓叹了声气，说怪不得开这辆车来。
　　沈昕知道周晓对弟弟妹妹都很好，工资甚至有一半花在他们身上。

　　周晓赚得不多。
　　但还好的是，不是周晓的父母逼着周晓给家里花钱，是周晓主动愿意的。因为家里对周晓的关爱很足，父母觉得她自己在外上学在外工作很不容易，也经常想帮周晓。搬到新公寓的时候，父母担心她，甚至还千里迢迢飞来看看自己姑娘住在哪里。周晓的爸爸把水管修好了，夫妻俩才离开。

　　离开时真的是依依不舍，满眼对女儿的关爱。
　　对沈昕也很好，怕她对他们的女儿不好。
　　沈昕觉得，付出是相互的。
　　比起听到同事和以前的同学说起她们在家里的处境，沈昕真心觉得周晓的父母是懂得尊重女儿的。那么，周晓自然心系家里。

　　好的家庭关系，自然是心系对方的。
　　大学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已经被逼的跟家里断绝联系了，上次周晓说起来还感慨，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忽然觉得平时工作起来也不是那么累的。
　　沈昕也点点头。

　　点头的时候想的是她自己。
　　她已经跟奶奶家那边没有任何联系了，还好外公外婆对她好，沈若晴对她好，沈瑞也对她好。她也知足了。

　　知足常乐。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如果有，一定是还没发现阴暗面。
　　自从想通这个道理，她也不对奶奶家那边埋怨了。
　　她现在已经够好了。

　　她只是失去了对她不好的人们而已。
　　从机场到周晓家，一路上简直称之为欢声笑语。
　　这一家人简直太快乐了。周晓的老爸带头唱歌，随后弟弟妹妹都高歌起来了。周晓一脸无奈。沈昕跟他们家里人都挺熟的，他们也没把她当外人。

　　导致沈昕跟他们相处起来也感觉很舒服，也快当不了外人了。
　　到了周晓的家里，周晓的妈妈已经做好一大桌子的饭。大学时候也来吃过。这次是因为沈昕也很多年没来过这座城市了，听到周晓有天晚上跟爸妈打电话说什么时候再带沈昕回来吃饭，沈昕在客厅听到了，稀里糊涂就说随时。

　　现在她也不知当时在想什么。
　　于是就过来了。

　　到达这里，出了机场，坐上周爸爸的车，再次感觉到了他们一家的其乐融融。
　　熟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里。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家庭氛围很吸引人，很难得，也或许是因为这座城市很好玩，好吃的也多。
　　不过她是觉得是因为上次过来玩真的时候被周晓爸妈的相处吸引到。要是人人都这样和谐，就不会有那么多分崩离析的家庭了吧。

　　沈昕希望他们家的小孩，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家庭分崩离析是什么感觉。
　　今天是周晓妹妹的生日，给妹妹过完生日，周晓带沈昕下楼逛小吃街。
　　好像小吃街在哪里长得都一样。只是多了一些当地的特色小吃。

　　小吃街散发的迷人的香气在哪里都吸引人。
　　沈昕去看炒面的时候，路过一桌子人，她忽然停了停，转身看过去。只见一位老人提着一布袋子的菜，正朝相反的方向走。
　　头发花白。齐肩短发。
　　还很少见的有光泽。
　　沈昕懵了懵，追上去，确认刚才自己看得没错。

　　她真的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超过老奶奶，然后侧头看过去。
　　只见一跟王奶奶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奶奶正用迷茫老花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对陌生人一般，走过了她。

　　确实是陌生人。
　　人家不可能会真的认识她的。
　　沈昕顿住。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几乎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人。老奶奶彷佛是老了七岁的王奶奶的样子。她是二十五岁的样子。

　　时光的痕迹，她感受到了。
　　只有在接受刺激的时候，才能感觉到时光的存在。
　　老奶奶就这样路过了她。她想追上去，可又知道自己没有理由。

　　只会被当成疯子。
　　周晓发现沈昕没有跟上，也走了回来：“你干什么呢？炒面快好了！”
　　沈昕：“我打个电话。”

　　给方衡启打个电话。
　　沈昕走到路边，想了想，蹲下来，掏出手机想给方衡启打个电话。她想说看到一个跟王奶奶长得很像的人。

　　很像很像，除了不认识她，几乎长得一样的人。
　　可又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沈昕颓然丧气，低下头，把头埋进膝盖里。
　　该怎么办呢？要不要告诉他？还是，以后见到他再说？

　　她犹豫得难受。
　　即使再像，她也不是王奶奶。谁都清楚。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犹豫再三，她还是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在对话框里停留了一分钟，发出去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砂砾。

　　沙子亘古永恒。
　　时光沙漏里放得都是沙子，它是时光存在的证明。
　　一切都很梦幻。
　　上次梦游不知不觉跑到小吃街旁，现在又在小吃街旁看到跟王奶奶长得很像的老人。是不是跟小吃街太有缘分了呢。

　　可是她不太喜欢吃的。
　　只是会跟朋友经常吃。因为朋友喜欢吃。
　　方衡启过了两分钟才回了。
　　方衡启：【只是像而已，别想那么多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她们之间难得提起这件事。
　　沈昕懵懵掉，忽然鼓足勇气问他：【你怪过我吗？】

　　他回得很快。
　　彷佛放下手头的事了。
　　方衡启：【我怪你做什么？】

　　怪我……
　　沈昕想了很多，想说的也很多，却说不出口，打不出字。

　　最后跟喝了酒似的，还醉得不轻，胆气十足。
　　沈昕说：【如果那天我没离家出走。】
　　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方衡启说：【我们都没有办法改变过去。】
　　这句话略微有点击中沈昕的心。
　　确实如此。

　　她问，是因为她不确定。
　　他究竟怪不怪她。
　　即使他说了不怪。她还是忍不住千百次怀疑。因为根源在于，她怀疑她自己。她怪她自己。

　　方衡启说：【我爸妈都没怪过你。】
　　沈昕说：【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不联系我。
　　这么多年。

　　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没回。
　　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似乎是很冒进的问法。
　　刚才方衡启的回答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客套，或许是他自己都识别不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是感受不会骗人。恨就是恨。不恨就是不恨。嘴巴可以说假话，行动不会。行动才是内心的真实选择和抉择。
　　可甚至没有过半分钟，方衡启就发来了他的回答。
　　方衡启说：【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怪我自己。】

　　怪他自己。
　　为什么？
　　沈昕定定地看着这一行答案。心情翻涌。
　　方衡启：【如果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沈昕想说你不是不爱说这种客套话吗，却觉得不是正确场合，他是认真的。
　　或许，这么多年，他也在面临一场自己的内心风暴吧，跟她一样。因为她们是王奶奶最亲的人。在没有家人给予她们温暖和照顾她们的时候，是王奶奶负起了照顾她们两个，并且开导他们的责任。
　　谁会不难过。

　　好像最难过的是方衡启。
　　他应该是没能守护好看着他长大的奶奶，在他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

　　他以前说过的，怕自己去上大学，奶奶一个人生活，会很孤独。
　　所以犹豫留在哪座城市。
　　沈昕感觉到自己心里有某个地方好像渐渐打开了。好像终于输送了一点氧气进去。
　　方衡启又说：【别难过了，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明天回来，咱们再聊。】
　　沈昕回复说：【好。】
　　那道口子开得更大了。更能呼吸了。

　　她真的大口呼吸这绿树之下的新鲜空气。
　　伴随着小吃的味道。
　　周晓拿着两份炒面过来陪她一起蹲在地上吃。
　　沈昕大口大口吃炒面。

　　“这多好吃的炒面啊？”周晓忍不住问。
　　周晓开玩笑说：“我妈没喂饱你妈？看到你这样她会伤心的！”
　　沈昕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彷佛在弥补自己缺了很多年的心里的那道伤口。现在终于打开了能输入进东西的通道。
　　“好吃。”沈昕说，“都好吃！”
　　周晓：“我看出来了，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能吃过，以前跟干瘪的木棍似的，现在终于像参天大树一样干饭了！”

　　她身后就是一颗参天大树。
　　叫不出名字。只看见它光秃秃的。
　　只是很快，就回冒出新的绿芽。
　　沈昕笑。
　　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再次吃饱喝足，然后回了周晓的家。
　　今晚上她跟周晓住一屋子。周妈妈把晒得软软香香的杯子抱进来放床上，嘱咐她们早点睡觉别玩太晚就出去了。
　　周晓刷着刷着手机，想点奶茶喝。就问沈昕想喝什么。
　　沈昕说不知道，她喝什么都行，跟着周晓点就行。

　　“那就棒打香橙吧，两杯，ok！”周晓满意下单。
　　等待外卖来的时候，周晓就给骑手发消息说不要敲门，放门口就行，不然会被她妈打死。
　　最后，沈昕看着周晓悄悄摸摸出房间，假装上厕所，然后悄悄打开门拿进外卖。差点被弟弟发现，还好弟弟着急上厕所，来不及追究姐姐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周晓迅速回屋。
　　随后迅速关紧门，让沈昕快喝，不然她弟一会儿来一定抢。
　　周晓疯狂开喝。

　　沈昕不着急。
　　她不信周晓弟弟好意思抢她的。估计只会抢亲姐姐的。
　　沈昕笑了笑，觉得周晓书桌这里的光线不凑，就把奶茶放在桌子上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然后她拿起喝了一口。
　　觉得好淡。

　　“你是不是没加糖啊？”沈昕狐疑地看杯子上粘的标签。
　　周晓：“啊，我点错了！”

　　快喝完了都不知道点错了。
　　她喝地太快都来不及尝到味道，还以为是自己喝得太快的原因。
　　沈昕叹，又喝了一口，真的好淡。

　　“真的有点儿淡，要不咱们自己加点儿糖？”
　　沈昕：“算了，我感觉还行。有种品尝人生的感觉。”

　　周晓狂笑：“那我还是希望我的人生甜甜的。”
　　周晓也没加，晚上加糖会长胖，她放弃了。

　　周晓坐床上打游戏去了。
　　沈昕喝着喝着，忽然喜欢上这种淡淡的味道。想到了跟这味道一样淡淡的，方衡启常有的表情。
　　或许，淡淡的就很好。

　　人生淡淡的，不要经历什么大风大浪，该是多么的幸福。
　　就是俗话里说的，现世安稳，比什么都强。
　　她现在也是如此觉得。

　　她还觉得自己以后也很难改变这一观点了。
　　喝着喝着，手机响了。
　　方衡启问：【好喝吗？】
　　沈昕：【好喝。】
　　方衡启：【明天几点的航班回来？】
　　沈昕把航班信息给他发了过去。
　　方衡启说知道了。

　　想了想，沈昕又给方衡启发送过一条消息。
　　沈昕告诉他，棒打香橙不加糖也很好喝。
　　就是忽然对他有了分享欲。
　　方衡启说：【没喝过。】

　　沈昕想了想说：【也是，你从以前就不爱喝饮料。】

　　当时全班喝老师请的奶茶，他都不喝。
　　方衡启说：【不过你请我的话，我肯定喝。】
　　沈昕眨着眼睛，盯着屏幕看，这话什么意思，要她现在点给他吗？

　　她刚要发消息。
　　方衡启说：【明天回来一起去喝怎么样？】
　　沈昕又眨了眨眼睛，说：【如果你有空的话，当然行啊。】

　　行是行。
　　不过……
　　想到他今天追问了她一整天什么时候回来，估计是想说这个吧。沈昕心情大好。
　　方衡启：【我有空。】

　　有种预感，没空也会清出世间来。
　　这种感觉，彷佛她真的很重要。对他来说。
　　沈昕 ：【我现在的心情就跟不加糖的棒打香橙一样。很淡，但是我又觉得很好喝。】

　　她以前都没发现这种喝法。
　　方衡启：【我也喜欢你这样。】
　　沈昕心跳猛空一拍。

　　心跳完全止不住加快。
　　方衡启又说：【人生没那么多甜，也没那么多苦。这样就很好。不用奢求那么多。你如果一直是这样，大家也会放心很多。】

　　放心？
　　大家都很担心她吗？
　　沈昕：【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很心灵鸡汤的感觉。】

　　她也很喜欢经常讲心灵鸡汤的方衡启。
　　方衡启：【我还会炖鸡汤，你要不要尝尝？】
　　沈昕：【厨艺见长？】

　　从前西红柿鸡蛋汤里还会放酱油的家伙。
　　现在会做不少菜吧。
　　听说出国上学会逼得人厨艺大增。

　　他没否认这点。
　　方衡启：【你不知道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