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2、2 物是人非。

　　时间静止。声音变成背景音。只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方衡启的眼神渐渐有所变化，从惊叱到接受，再到慢慢平静，他直接按掉了手机，说：“沈昕。好久不见。”
　　声音平平淡淡的。
　　彷佛是刚不久前还一起吃过饭的朋友。
　　沈昕倒是仍处于惊讶的心情里。嘴皮子张不开。彷佛被黏住。她看着眼前阔别七年的方衡启，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任何橘子，还甚至在想，他是不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呢？还在飞机上睡大觉呢？
　　“沈昕？”方衡启无奈，只能靠近一步看她是什么情况。
　　沈昕下意识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他。帽檐下乌黑的眼睛缀着门外的白色天空和浮云，却就是不敢盛下眼前的人。
　　“认认认认认——错了吧？”沈昕假装把方衡启这个人彻底忘了。
　　方衡启精致了半刻，然后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好不容易遇到。我们，也有七年没见了。”
　　对啊，七年。他竟然记得。
　　然后离那件事发生也过了七年了。

　　餐厅里，靠着床边吃饭。她记不得这顿饭都吃了什么，因为感觉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没有滋味。没有品尝的心情。
　　只记得他问：“最近还好吗？”
　　沈昕点头：“好。”
　　想了想，又觉得不想说这个答案，又改口成：“……还行，刚找到工作，下个月入职吧，马上就成牛马了……”
　　他微微笑说：“在连城？跟你母亲一起生活？”
　　沈昕：“是的。”
　　都是他在问，沈昕觉得不好意思，就主动问了句：“你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句话的意思很像：你再也不回去了吗？

　　再深入想想，品一品，可能还会品出点别的意思来。但是在继续往深入想的时刻，沈昕及时停下，这样就不会触碰到伤心往事了。
　　方衡启表现的很淡然，他全程都是如此。他说：“不一定，看情况吧。前段时间看见沈瑞了，想着今年回去看看。”
　　沈昕点头：“嗯嗯。”
　　她用叉子扎起一颗丸子送进嘴巴。对方将餐巾纸推向离她更近的地方。这样的场景跟做梦一样。毕竟那件事之后，她们就没再见过，他就已经离开了。
　　没有告别。
　　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怒骂，也没有其他什么别的，一切就沉痛地结束了。七年后，坐在夕阳西下的餐厅里。
　　没有怨恨怒骂，也没有其他什么别的，好像就是补上了七年前未说完的话。仅此而已。
　　一段正式的道别说辞。
　　大概以后也不会见了吧。他回国，也不会去见她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沈瑞上个月刚来过这边出差，碰巧遇到了吧。其实他跟沈瑞，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联系。只是偶尔工作场合会有见面。这才让沈昕有了打听方衡启近况的缝隙。多亏了这缝隙，让她多少能喘口气。
　　因为，王奶奶不在了，跟陆广生有关。
　　沈昕只希望方衡启能过得好。仅此而已，希望他能比她过得好。她的亏欠，负罪感，才能稍微缓解，却从未能减轻。在见到他的这一刻，更是前所未有的加重。重到吃饭的时候，面对他，有时都喘不过气来。

　　在表姐的公寓里，表姐在厨房做减脂餐。叮铃哐啷的，感觉在做什么高级料理一样。沈昕抱着枕头，在床上坐着，看桌上的电脑，上面播放着电影。
　　沈昕看着看着，心思就飘动。
　　飘动到刚结束不久的晚餐上。
　　然后她摇头，让自己不要去想。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沈瑞忽然给她发微信。
　　沈昕点开一看，发现沈瑞上来竟问：【跟衡启一起吃的饭？】
　　他为何会知道？
　　沈昕发了个问号过去。
　　沈瑞：【刚才我们在通话，听到的。】
　　沈昕：“……”
　　沈瑞：【没什么，问问你到没到家。他送你去汤琳那里的？】
　　沈昕：【是啊。】
　　沈瑞回了个“嗯”，两人对话结束。
　　感觉怪怪的。
　　房间里，只能听到电影的声音和汤琳做饭的声音。
　　沈昕觉得怪怪的。
　　明明沈瑞跟方衡启的关系不算生疏，但是给沈昕的感觉一直是生疏的。为什么？因为害怕提到方衡启，会让她想起痛苦的回忆吗？所以大家只是一直避而不谈？
　　沈昕觉得自己可以听取沈瑞的建议，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不然，别人的给她的感觉为什么都是她还没完全从痛苦中走出来呢。

　　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没有微信了。
　　没有加上方衡启的联系方式。他没提，她也没提。她没敢提。过去的社交软件还用吗？她也没敢问。
　　汤琳喊她要不要出去吃减脂餐。
　　沈昕饱得不行说：“加上沙拉可就不是减脂餐了，热量很高的。”
　　汤琳说她知道，就关上门出去了。
　　电影仍在播放。
　　沈昕走出卧室，坐到汤琳对面，吃着一块苹果，沈昕问道：“姐，你知道方衡启是谁吗？”
　　“知道啊。”汤琳看着手机，想也没想就说，说完好像反应过来，立马看向沈昕，然后好像有所犹豫，放下牙签，说，“不太清楚……就是沈瑞那边提起过几次，工作上有来往吧，我不太清楚的。”
　　沈昕呆呆坐着。
　　汤琳起身，去厨房，再次打开冰箱，不知道又想做什么饭后小餐。

　　沈昕见汤琳一直不出来，也懒得过去，就回屋了。
　　关上门，窗外对面的那座大厦灯光明亮。
　　她想起那年，十七岁，学校走廊，她跟方衡启说：“我以后就要在那种大厦里工作。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连城？我以后肯定会留在连城的，我要一直跟我妈和我哥生活在一起了。我在这边舍不得的，只有你跟你奶奶。”
　　方衡启站在学校走廊，双手抄兜，看栏杆外，一脸释然的样子：“我无所谓。我去哪儿都行。连城也不是不行。”
　　“你是不是怕王奶奶没人照顾啊？”沈昕问。
　　方衡启：“是啊。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把奶奶接走一起生活，等我上了大学之后。”是他家长辈之类的人吧。
　　“你不去国外留学吗？上次听王奶奶好像提过你爸妈有这个打算。你去的话，你奶奶自然也会跟去吧。”
　　方衡启想了想，说：“我应该不会去吧。”
　　方衡启没再说话。
　　“那咱们就一起考到连城去怎么样？”沈昕挑挑眉毛。很尊重他的意见，没有强迫他的意思。
　　方衡启转过身来，眼角和唇角，都扬起少年般耀眼的笑意。阳光洒在走廊，温暖了那个轻松的课间时光。
　　“也不是不行。反正我现在也没其他想去的地方。”

　　大厦的灯光如钻石般闪耀。
　　渐渐散光。模糊不堪。
　　沈昕抬手，摸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漉漉了。
　　该怎么说呢。
　　物是人非。

　　-
　　第二天，机场。
　　机场大门开。
　　沈瑞的语音在电话里响起：“怎么突然今天就要回来？”
　　沈昕按着手机，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这里天冷。”
　　沈瑞再次发了条语音，好像先笑了声，随后说：“航班发给我。”
　　被亲哥取笑了。
　　沈瑞肯定想到了什么。
　　沈昕也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觉得还是离开吧。她不敢再见方衡启。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阳光穿透玻璃，照耀大厅。
　　沈昕一步一步，迈向逃离这里的入口。

　　回国后，因为行程变动的原因，沈昕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就跟着母亲到处活动活动，偶尔参加一下朋友聚会，大部分时间就在家里窝着。
　　直到快要入职前几天，才搬到跟周晓一起租的公寓里。
　　搬了一下午的东西，到了日落时分，沈昕腰酸背痛。本觉得东西并不多，自己多搬两趟就可以了。没想到还怪累的。
　　周晓还没回来。
　　沙发上，沈昕颓颓地躺着。彷佛在落日海滩。电视机反着橙色的光，落寞的脸上没有笑容。直到落日金光变得不刺眼，沙发上的人才慢悠悠坐直。
　　把掉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昕拿出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周晓这时候发消息，说她正要回去，问晚上想吃什么。沈昕丝毫没客气，说想吃烤鸭。
　　伴随着袅袅的烟火气，另一边的周晓站在烤鸭店外，按着手机发语音说：“怎么了大小姐，心情怎么不好了？想吃烤鸭了？”
　　从大学起，心情不好，沈昕就去外面买烤鸭吃，有时候吃小龙虾，总之平时不太敢放肆吃的东西，心情一不好，就好像有了吃的理由了。

　　沈昕在沙发上也回复语音：“没什么啊，你搬一下午行李，也会想吃点好的。我刚才正准备点外卖。”
　　周晓：“不是啊，我觉得你从国外回来就变得格外丧气。跟平时心情不好不太一样。发生啥了？艳遇？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因为异国人家不跟你？”
　　沈昕握着手机：“……”
　　周晓：“不然你咋提前就回来这么多天？不是说要玩个痛快吗？回来也没见你去别的地方玩的痛快，是不是真的有艳遇？短短几天失恋啊，正常，露露以前……”
　　沈昕彷佛听不到手机里的声音了。
　　彷佛一个机器人握着手机。
　　外面的日落已经渐进尾声。云层的金边快要被黑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