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1、1 久别重逢。

　　白云市。
　　机场。
　　沈昕一身玫瑰粉色的连衣裙，棕色如波浪般的长卷发，过了安检，拉着行李箱，踩着凉鞋，继续打电话。
　　“我要不趁入职前出去玩一趟，难道要祈祷出差的时候领导批准我在那里玩几天吗？”沈昕跟电话里说。
　　对面朋友又说了几句话。
　　“没什么，就是想去那边玩一玩了，从来没去过。我表姐在那里工作很多年了，放心吧。”沈昕利落地挂了电话。直接商务舱值机很快就到候机厅了。
　　没去休息室，她逛了一趟直接坐在大厅里等。
　　沈昕手握机票护照，忍不住看向落地窗外。湛蓝天空，漂浮着白云。飞机起飞，又有飞机平稳落地，滑至静止。
　　其实本次的目的地不是那里的。
　　但是，最后选来选去，好像只有那个地方更适合本次出行。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去。
　　沈瑞发来微信：【我跟汤琳说了，去机场接你，别乱跑。】
　　沈昕：【知道了。】
　　沈瑞没有再发来消息。
　　其实，从告诉大家她要去现在的目的地去旅游的时候，就很怕他们问，你为什么偏偏选这个国家。
　　别人去哪里可以是很单纯的理由，就是去玩，那里也是旅游胜地。
　　可那里也是留学胜地。
　　那里有很多中国人。
　　那里有个人，她不能跟他见面。但她很想跟他见一见。不知道有没有抱着有可能会碰巧遇见的心思决定这个旅行目的地，直到现在坐在将要起飞的候机厅，旁边就是一会儿会打开的入口。
　　她确定，自己是有这个心思的。
　　不过还好，没有一个人问她理由，全部默认她只是单纯的去旅个行而已。她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因为偶遇的概率，那么低那么低。低到七年，都不曾再联系过。

　　就当沈昕出神，在心里劝说自己忘掉这个可能性的时候，闺蜜周晓又忍不住发来消息。
　　周晓：【你不会想去找你那个老相好吧？浩然学长。】
　　沈昕：【都说了是绯闻绯闻，不存在的事。】
　　周晓：【那就好，我听说他自从去读研之后到现在私生活可混乱了，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沈昕心想她甚至没有方浩然的联系方式。
　　早删了。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
　　现在她读研刚毕业，马上就要开始工作，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焦虑，感觉上班比上学起得还早，一想到下个月一号就要入职，就晚上不容易睡好。内心一直处于割裂状态，想逃避入职。为了缓解这个断裂的状态，也为自己准备一场毕业旅行，彻底告别学生时代。
　　她低头看手机，打开曾经用过的某个聊天软件，不知不觉翻开那个单独一个人的好友列表。只有一个人。灰色头像，那个人彷佛永远不会再上号。
　　事实上，18岁那年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她有一段时间不敢上这个软件，之后等她稍微整理好心情，有勇气打开的时候，这个头像已经灰暗下去了。
　　七年里，她没见头像再次亮过。他彷佛不再用这个号了。
　　她想知道他是否安好。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偶尔跟沈瑞问一句，获得的答案都是：还不错，怎么了？
　　不敢怎么了，当然没怎么了。
　　她能做什么呢？
　　只是守着自己的这份小心翼翼，偶尔跟沈瑞问一下他的近况，却又不敢深度探知。因为这是一个必须要回避的往事，必须要回避的心事。她不开口，别人也不会开口。
　　她从来不开口。
　　她觉得，就这样逃避一辈子吧。反正那个人也跑了，他逃避她，她也躲避他跟一切有关于他的事。所有的记忆都封锁起来吧。
　　那是一段从美好逐渐堕落的故事。

　　飞机徜徉在云彩之间。夜已深，飞机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的人都闭着眼睡着了。
　　沈昕戴着眼罩，伴着安静的氛围，也渐渐进入梦乡。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却带着古老电影滤镜的泛黄天空。渐渐地，一切逐渐变得清晰可见，彷佛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眼前这坑坑洼洼的老式楼房。
　　一楼的孩子小清七岁，正拿着奶奶的做衣服的蓝色划粉在墙上乱涂乱画。
　　一个十八岁的女生气冲冲地冲出楼道大门口，绿色的大门本就被石砖抵着，女生身上还穿着附一中的蓝白色校服。
　　马尾甩得一晃一晃，背着书包离开，走向前方的葱郁的小区道路路口，那里是小区大门口所在的方向。
　　小清疑惑，还没看大姐姐走远，楼道里又传出一声巨响。啤酒瓶子叮铃哐的声音，很快三楼那个爱喝得烂醉，喝醉了就打人的叔叔走到楼道门口，看大姐姐离开的反向，眼神凶狠，彷佛大姐姐在就会抄起手中的绿色酒瓶朝大姐姐的头上砸去。
　　小清知道那是大姐姐的爸爸。她们关系不好。经常吵架。大姐姐刚考完试，她们又吵架了。被奶奶告诫过，小清立刻丢掉划分，跑去花园里找正在跟其他老奶奶聊天的奶奶。

　　沈昕一路暴走，走到离小区远远的地方才停下。回头看，那个喝酒的糟老头子没跟上来，她松一口气，扶着膝盖喘气。
　　这个时候，梦里经常出现的声音再度出现了。苍老却温和，沈昕一抬头，眼泪挤满眼眶：“王奶奶！”
　　声音委屈的跟见了自己亲奶奶一样。但是亲奶奶可没有王奶奶对她好。
　　“你爸又说你了？”王奶奶问。
　　沈昕点头。
　　“走，去奶奶家，奶奶给你做红烧排骨吃。刚高考完，就好好玩，不用被别的影响心情，你去上大学了以后啊，就再也不用回到这了，你就能跟你妈生活去了不是？”
　　沈昕点点头，抹掉眼角的泪，却说：“奶奶，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爸肯定还在小区里，我现在不想回去……”
　　“那等奶奶做好，你再来，等做好，我让衡启给你打电话啊！”
　　沈昕点点头。
　　后来，她找了肯德基一袋薯片，一个鸡腿，一份薯条，呆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电话响起。却不是方衡启的电话。而是陆广生。
　　沈昕一个火气冒出来，觉得从此以后也不会再跟父亲生活，就接了电话，陆广生劈头盖脸仰头嘲骂她。
　　沈昕哭着把手机关机，然后离开肯德基。
　　走了不知道多远，最后藏到小区里最外面一栋楼的地下室里。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小学生爱来探险。她坐在尽头的拐角，抱着自己的书包，哭够了才想起，要不要给妈妈打电话，让她现在就把自己接走。
　　可是之后还要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她不在这里，录取通知书被陆广生撕了怎么办。
　　她肚子躲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偶尔进来开门又关门紧接着就离开的声音，旁边的灯光亮了暗，暗了又亮，最后彻底暗下去。好久没人来。
　　点亮手机屏幕，却发现快没电了，然后下一秒手机就黑屏了。
　　忘记看时间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气喘吁吁的声音忽然传来。没有自行车的声音，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可能是来这最里面取车的。怕吓到对方，沈昕打算先出去，探出个头。
　　结果手电筒的灯照到她脸上。她用手捂起来。
　　等眼睛适应比刚才楼道里的灯还强烈的光线，手电筒已经被拿远，借着照在墙壁和地面的灯光，沈昕看到了方衡启。
　　对方眼睛瞪得圆圆的，彷佛受到惊吓：“我去，你还真在这里？！”
　　方衡启似乎不敢相信。
　　沈昕见来人是他，又坐了回去，一声不发。
　　“我下午打游戏去了，我奶跟我说你跟你爸又吵架了，我奶让我带你回家吃排骨。快点吧，要不我也吃不上饭。饿死了。”方衡启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坐在了沈昕的旁边。
　　这里其实有两扇门。尽头各一扇门。只是旁边的这扇，很少有人进来，因为这边是楼梯，另一边是坡和楼梯，比较方便。
　　方衡启又站起来去打开这边的门。
　　从这里望出去，其实已经能看到外面的星星。
　　沈昕呆了，这么久吗？
　　方衡启又坐回来，拍拍手，说：“真的不想回去吃排骨吗？我真饿了。”
　　沈昕：“……那你就回去吃好了。”
　　方衡启：“我奶不给我吃。”
　　沈昕抱着膝盖，沉默。
　　方衡启叹气，靠着身后的墙壁，开始灌输一些心灵鸡汤之类的话。方衡启从小被丢给奶奶，跟奶奶一起长大，有父母没有陪伴成长的遗憾，却获得了奶奶最浓厚不加保留的爱，性格开朗，彷佛前方的一切都跟太阳一样明亮。
　　那天，他陪沈昕坐了好久好久，最后一看手机上时间，显示九点了，沈昕才终于忍受不了饥肠辘辘，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那扇眺望星空的门。
　　方衡启从外面给门关上。
　　“走吧，回家吃排骨！”他笑嘻嘻说。
　　彷佛星空比太阳还要明亮。

　　但是，回到家的时候。救护车是跟他们一起到达楼下的。
　　王奶奶没了。
　　原因是王奶奶端着一大碗排骨去找陆广生，结果跟陆广生在门口大吵起，陆广生失手把王奶奶推下楼梯。

　　沈昕从噩梦里惊醒。
　　她双目圆瞪。
　　周遭的乘客都在安静地睡着。飞机平稳地穿梭在云与月中。彷佛刚才梦到的真的是梦。彷佛，什么都不曾真的发生过。
　　可是，沈昕该怎么欺骗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离开的朋友，再也不能笑着跟她说话的王奶奶，再没见过的陆广生。再没敢回去过的小区。
　　伴随着她成长长大的痕迹，全在那场暴雨之中被粉刷，在雷暴之中被击得粉碎。她也逃避，逃开了七年。
　　漫长的七年，却逃不过夜夜的噩梦。
　　她张开嘴巴的时候，干裂的唇角，让她尝到一丝血气。同那夜一样恐怖的血气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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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两天，逛各种网上说好的旅游景点。
　　这天下午，去帮周晓买东西的时候，商场的大门打开，她进去，耳边播着周晓发来的语音，提醒她要买的东西的细节：
　　“是刚刚新出的那款香水，千万别买错了，这个系列之前出的其它味道的我都已经买过了！”

　　就在这一刻，耳边声音变得虚幻，减弱，沈昕觉得自己身旁有人路过，她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刚路过她的人也正好回头，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交流什么。
　　但是这一眼，就没办法再去做别的事了。
　　沈昕看到，他的动作也滞住了。
　　噩梦成真。
　　这算是噩梦吗？
　　他好像是噩梦里，很久很久都是身影模糊的那部分了。如今，这么清晰的五官，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