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19、19 香水味。

　　19，香水味。

　　最后散场的时候，刚好到了要赶回去吃年夜饭的时间点，安慰好失恋的舍友，沈昕就跟方衡启离开咖啡厅。其他两位舍友也各回各家。
　　今天毕竟是除夕夜，不开心的就暂时忘掉吧。
　　周晓跟沈瑞说的，沈瑞跟方衡启说的。

　　方衡启开了车过来。
　　他送她回家。
　　开车回去的路上一路畅通，这个时间路上的车子都少了不少。

　　开得格外顺畅。
　　沈昕看驾驶座的方衡启，有些觉得他可怜。大过年的，送她回家，还要再开车回家。
　　沈若晴的住所不在市区，挺远。
　　沈昕再次冒出让他留下的想法。反正他回家也是一个人过年。在哪里过不是过。

　　就在她组织措辞准备提议的时候，这时电话响了。
　　是方衡启接到了远在国外的妈妈的视频通话。方衡启接不了，示意让她接起来。

　　沈昕低头看置物盒里的手机。
　　顿感这置物盒里的手机是块烫手的山芋。
　　上面是视频通话的邀请。

　　铃声急匆匆的。好像在吵，再不接会耽误事。沈昕不敢接。但是方衡启在开车，这么麻烦人家了，连这么点小小的要求都办不到，有些过分吧。
　　她接了起来。

　　在按接听键之前，她想：反正方衡启的妈妈又不是不知道她。
　　沈昕又想着，这么多年过去，阿姨也不一定记得她的样子了。她从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这纯属下意识保护自己也保护阿姨情绪的反应，甚至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反应过来。
　　方衡启：“……”
　　沈昕点击接通键。

　　手机屏幕一下子出现阿姨的脸。
　　是熟悉的，小时候经常见，后来就不常见了，感觉好几年才回江城一次。背景是一堵墙，挂着画框，有艺术画作被包裹在里面，背景能听到一道男人的声音。
　　估计是方衡启的爸爸。

　　听见这个声音，沈昕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差点打滑滑下来。

　　她只好故意仰了仰手机。
　　企图用不正确的角度，避免陈阿姨看清自己的脸。

　　另一边的陈晴忽然感觉不对劲。
　　怎么自己儿子的手机对面被接通了，但是儿子不在画面里。而是戴着口罩的陌生人？手机丢了？
　　陈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手机里就传出了陈晴刻意夹起来的轻松嗓音：
　　“你好啊，小姑娘，是你捡到我儿子的手机了吧，哎呦，我儿子也太不小心了。”
　　跟记忆里陈晴的形象不太相同。陈阿姨从前是个风风火火，嗓门极高的女人。

　　现在：“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在哪里捡到的呀？”
　　酸酸甜甜的。
　　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夹着嗓子跟她说话。

　　主要还是不适应、不习惯陈阿姨这么说话。
　　沈昕：“……”

　　方衡启也：“……”
　　沈昕听到方衡启微微无奈地叹了声气。不过他好像能适应。

　　本来沈昕正好奇观察方衡启的反应。
　　这个时候却听到到方衡启大声说：“妈，她是沈昕！”
　　！！！
　　我是沈昕！
　　沈昕是什么？
　　好像跟他们家有仇……

　　这种程度的关系，怎么可以这样喊出来。
　　沈昕瞪大眼睛盯着他看！手机摄像头立马拍摄车顶。陈晴在那边只能看见灰呼呼的车子顶棚。好奇地猛看。

　　沈昕暂时没管手机摄像头。
　　她一直盯着方衡启的眼神彷佛在说：你是疯了吗？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还是你怕你爸你妈不会疯？
　　这可怎么办？怎么结束这个通话？直接挂了能行吗？

　　头脑风暴中的沈昕满眼怎么办怎么办。
　　怕把叔叔阿姨气出病来。
　　方衡启开车，目视前方，根本没管她。

　　沈昕眼睛还盯着他，眼神却无助至极。想到视频还开着，只能颤巍巍举起手机，看着视频里陈晴阿姨探究的目光，轻轻说了句：“阿姨好。”
　　陈晴仔细看了她几眼，忽然挤出笑脸。

　　陈晴阿姨笑得温和：“昕昕啊，好久没见，姑娘长大张开了，变得这么好看，要不是看你眼睛我还真认不出来！”
　　陈晴一直在夸她长大了更好看了。

　　沈昕没听到后面的话。
　　直想着：我戴着口罩，好像也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正从视频里观察自己眼睛的沈昕，忽然听到一道男声。
　　“沈昕？”好像是方衡启爸爸的声音传来。

　　沈昕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分辨许多年未听到的声音。
　　接着又传来几道脚步声，手机屏幕那边又出现一道身影。
　　确实是方衡启的爸爸，方荣。

　　方荣不带任何表情。
　　甚至略显严肃的脸出现的那一刻，沈昕觉得自己完了。

　　沈昕鼓起勇气才敢说话。
　　她不敢看方荣那张冷漠严肃的脸，就只敢盯着陈晴阿姨的脸，然后说：
　　“……叔叔好。”

　　没什么勇气的声音传到这边，传到那边。

　　之后对面一时没说话。
　　沈昕这才看向屏幕里的方荣。

　　方荣的白发已经冒出来。
　　变得苍老很多，但背依旧硬挺，身材偏瘦。可以看出年轻时绝对属于风采卓绝的类型。方荣忽然笑。

　　笑得释然宽和。
　　“好久不见，昕昕。”
　　声音偏冷。

　　因为这声调，沈昕开始紧张。
　　她手更加握紧手机。
　　咽了咽口水。

　　这样紧张的模样被对面的方荣看出来了。
　　方荣继续露出了宽和的笑：“上次听说你来这边了，也没来家里吃饭，我还说了方衡启一顿，下次来，可不要只是路过啊，记得来吃顿饭。”
　　声音里没有岁月的痛恨。

　　声音里只有被岁月磨平的温和。
　　岁月没有毁掉记忆，却能磨平了人的脾气。

　　方荣的脾气，在沈昕印象里，虽然对妻子和家人都很温和，却对待外人的时候彷佛憋着一股气。
　　不苟言笑之感，让人容易跟他产生距离。
　　小时候，在走廊里遇到方荣，总是望而生畏。

　　这种感觉现在看，即使他多了层温和的气质，那种感觉也没消失半分。
　　岁月会改变很多东西，唯独对过往无可奈何。

　　过去时，沈昕总觉得他身上有压力有担子。
　　好像总有事要做，现在却一脸岁月静好的模样。

　　方荣笑的次数要比以往见过的都多。
　　“……是……谢谢叔叔、阿姨……”沈昕小声说，显然不够自信。
　　她看向陈晴。

　　陈晴一直支着脸，温和的脸庞对着屏幕。
　　方荣站在她侧边，一只手支在桌上，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好像在干什么活。
　　陈晴彷佛看出她的紧张与不自在，然后方荣自然也看得出，说自己还要去浇花让阿姨跟你聊，就走出了屏幕之外。

　　方荣不在屏幕里说话之后，沈昕的压力顿时倾泻下了一大半。
　　陈晴调整了下屏幕。

　　陈晴阿姨手机好像被支起来了。
　　果然，陈晴解放了双手，继而用两只手托着脸：“你跟阿衡在一起吗？在车上？他开车呢？”
　　陈晴笑着。

　　看着这态度和笑容，沈昕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她温吞地，不再是磕磕绊绊地说：“是，他在开车……送我回家。”

　　送回家。
　　陈晴再度笑了。

　　陈晴笑容温和得跟朵红色玫瑰似的。
　　沈昕彷佛看到她坐在开满红色玫瑰的玫瑰园，阳光倾洒下来，一半的脸都被阳光抚照。

　　实则对面只有灯光。
　　陈晴继续跟沈昕聊了几句，最后对着屏幕大声、用毫不客气的语气命令儿子好好吃饭什么的，就挂了电话，干净利落。

　　见电话挂了，沈昕如释重负。
　　她握着手机，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回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方衡启笑了。

　　冷静过后，她也不问他忽然莫名其妙笑什么。
　　更不问方衡启为什么这么做，暴露她的身份。

　　已经这样了。
　　电话都打完了。
　　还能怎样。
　　沈昕默默地把他的手机重新放回中间的置物盒，心想从现在到回家之前，千万不要响起，太惊心动魄了。

　　跟做过山车一样。
　　不过，叔叔阿姨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对她这么笑脸相迎？
　　为什么？
　　车子一路开回沈若晴住的别墅区。

　　这里绿化极好。
　　甚至各种各样的鸟都有，沈昕经常会在玻璃里面看外面的鸟飞来飞去，蝴蝶飞上飞下，勤劳的小蜜蜂不辞辛苦采蜜，还有燕子回巢。

　　方衡启似乎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见此沈昕：“要不去我家里坐坐？”

　　也不知怎么就冒出这句话。
　　忘了外公外婆还在家里。

　　方衡启抬眼，透过车玻璃，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人在。
　　他说：“算了，天快黑了，不打扰你们，我先走吧。”
　　他没有要停车的打算。

　　看着依旧亮着的中控显示器，沈昕还想说什么，却没再说。
　　她拿着包开车下门。结果沈若晴不知何时站在车门外，拍了她肩膀一下，顿时吓了沈昕一跳，一身冷汗。

　　一身冷汗——来自亲爱的母亲。
　　今天真的是一跳又一跳的。
　　她呼出一口气。

　　见她这幅样子，沈若晴狐疑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弯下腰去看车子里的人，随即眉开眼笑：“阿衡，谢谢你送心心回来！”
　　方衡启点点头。

　　沈若晴笑。
　　“你今天自己在家过年吧，没人陪你过，不如下来，来我们家过吧！”沈若晴说着，搓搓手臂，沈若晴穿着单薄的毛衣，笑得眉眼灿烂。
　　沈昕回头，看方衡启，目光同样期待。

　　方衡启也看向她，目光对上。
　　刚才的那通视频电话，彷佛救赎之力，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不敢鼓足勇气邀请他。
　　方衡启看着沈昕，面色渐渐露出些为难，可能是怕打扰她们一家过年，最后还是问道：“那……有所打扰吧？”
　　前方一辆车停下，下来一家人，有小孩有大人。

　　沈若晴瞥了一眼，再度看向方衡启：“说什么呢这孩子，来，停好车，下来跟阿姨一家一起过年！”
　　沈若晴当即指挥他可以停在那里。
　　沈昕就往后靠靠，让他挪车。
　　沈若晴跟交警似的指着一块空地，让他往那停就行。

　　方衡启下意识启动车子开过去。
　　不过，他心想自己好像还没答应。但现在好像也只能留下了。
　　沈阿姨很热情，好像不觉得加他一个外人有所打扰。

　　开到沈若晴指挥的地方。
　　他怀着不想打扰人家一家人的心思，却把车停好，并下车了。站在沈昕身旁，小门外之时，他还有点不切实际之感。
　　他感觉这里环境着实不错，上次来是黑夜，都没怎么有感觉到。
　　白色小栅栏门上一只蝴蝶飞过。

　　前面沈若晴已经打开院子小门。
　　她自己先快步走进去，好像要进去通知通知，准备准备迎接客人的到来，让两位老人家做好心理准备。

　　方衡启见此，放慢脚步。
　　沈阿姨一步三回头，披着披肩，披肩都旋转跳跃一摆一摆的。好像生怕他会跑。

　　看看方衡启，又看看沈若晴。
　　沈昕看得出来沈若晴的确很开心。

　　沈昕也开心。
　　她想做的事，沈若晴不费吹灰之力就做成了。

　　一边学习沈若晴的经验，她一边打开小门，走进小院。

　　方衡启最后走进小院。
　　他关上小栅栏门，问沈昕：“不打扰吧？”

　　当然不打扰。
　　沈昕强装面色镇定，回复说：“当然不打扰了。”
　　方衡启笑：“那就好。”

　　好什么……
　　沈昕慌忙看向前面。
　　院子里传来角落里那颗梅树的花香。

　　方衡启也注意到那棵显眼的梅树。

　　他倒是没先去看那颗梅树。
　　好像对她家的院子挺有兴趣，到处转着看看。

　　沈昕看着他的背影。
　　她们不是没有在一起过过年过。只是，现在主客颠倒。跨越了重重时光。她们能来到现在这个地步，实属不易。

　　感慨着感慨着，她就不知不觉跟到了方衡启身后。
　　方衡启看到她，说：“阿姨平时一个人自己打理这么多，不容易。”
　　沈昕：“是啊。”
　　方衡启说：“你喷香水了？”
　　他打量着她。

　　沈昕闻闻自己的手背，确实有花果香，从咖啡厅离开前去卫生间偷偷喷了一点。。
　　她说：“……怎么？”
　　方衡启笑：“没什么。”
　　他看向别处，又抬头看向高大的梅树。

　　江城没有梅树。
　　从未见过。
　　时光太过久远，曾经大大咧咧生龙活虎的女孩如今成为成熟稳重的大人，有些不习惯。现在她有了捈香水的习惯、有了化妆的习惯。再也不会举止太大大咧咧，变得既优雅又可爱。
　　都是他没见过的变化。
　　他的眼神黯了黯。

　　然后他又抬起眸，又泛起温和的光。
　　“你变得不太一样了。”方衡启忽然说。
　　沈昕看过去：“你也是。”
　　他仍还在笑。不知道什么事让他这么开心。

　　笑够了。
　　他又说：“咱们两个说的可能不是一回事。”他踩了下水泥地，发出摩擦的声音。

　　沈昕听着沈若晴好像在屋里说话。她在各种声音里思考他的意思。
　　她还是不解：“那是哪回事？”
　　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抬眸看过去，只见方衡启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眼神对上。看到他眼里的光。
　　“你可能，还猜不到的事。”他说。

　　沈昕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周遭的烟火气实在给人安全感，做饭，大人小孩的笑声。

　　她听到这些声音，就没办法再思考下去。
　　她只想沉浸在这短暂缱绻的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