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澍舟

10、10 火烧云。

　　因为突如其来地跟方衡启频繁的见面。
　　沈昕晚上睡觉越来越不踏实。不是梦到被主管骂，就是梦到陆广生，要么就是梦到小时候跟王奶奶在一起的事。
　　总之夜里的睡眠越来越糟糕。

　　临近到八月底，沈昕周五下午请了半天的假，买了飞往江城的航班。虽然遭到了主管的各种问题与翻白眼，沈昕最终还是艰难地得到了批准。
　　到达江城机场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
　　吹着风，提着行李箱，看着熟悉的机场外的大巴车和场景，尽管心里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还是陷入了几秒的迷茫。

　　坐在去往市里的大巴车上，沈昕接到沈瑞的电话。电话里问她是不是回江城了。沈昕一下就猜到是谁告诉的。
　　沈昕说是公司派她来的。
　　沈瑞明显不信，沉默了一会儿，说：“注意安全。什么时候回来？”
　　沈昕：“很快，明天或者后天。”
　　这话一出，更加确定不是因为工作来了。沈瑞却没说什么，嘱咐几句，就挂了电话。
　　沈昕靠着玻璃，看外面的一连串的路灯。一盏一盏连起来夜景美丽的格外不真实。

　　从前她就指着街道两旁美得跟钻石一样的路灯，指给望奶奶和方衡启看，说它们像水晶手链。
　　然后一同结束遛弯，回到小区。各回各家。
　　她的心也会因此平静。
　　在真正亲人那里体会不到的感觉，王奶奶都带她体会到了。王奶奶好像是真心把她当群孙女看待的。

　　在熟悉的街道上，找了一家以前常去的馄饨餐馆。
　　老板娘看见她似觉得眼熟。有意无意看她。最后她笑了笑，没说话。
　　坐在靠窗的位置，摘下帽子放在一边，托着脑袋看外面的街景。
　　沈若晴也打来电话问她过去干什么。
　　沈昕只好又解释了一遍来出差的，不管沈若晴信不信。但沈若晴最后说：“行。总之，别去见你爸。”
　　沈昕：“我知道。”
　　听沈若晴语气怪怪的。
　　沈昕却没有心思去管。
　　她的生活已然因为陆广生乱成一团，跟本不想见到他。现在沈瑞跟沈若晴这么叮嘱她，说不定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她回来是有件重要的事。
　　这段时间心总是惴惴不安，是不是因为她近两年没回来过了。

　　吃馄饨的时候，沈昕踟蹰熟悉的香味。那是这几年在连城都没吃出过的味道。
　　老板娘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在不忙的时候，假装擦桌子靠近她，回头问道：“你以前经常来吃是吧？和你的一个朋友。”
　　沈昕微愣，然后点点头，又笑了。
　　“我就说看着眼熟。”老板娘释然，赠送她一瓶雪碧。
　　沈昕很想念这家店馄饨的味道。这是周末放学常来的记忆小店。任何店的味道都无法取而代之。
　　但是离开之后，虽然想念，但再没回来吃过。
　　以前就算回到这座城市，也是行色匆匆，根本来不及过来回忆往昔。感叹岁月。
　　这城小。却承载无数人的无数不可取代的记忆。

　　去到定好的酒店，办理了入住。
　　打开空调，在床上舒服地躺着。
　　忍不住点开空间去看方衡启过去的动态。可惜已经被设置成不可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的。这是时隔七年，第一次敢点进来。

　　他还是在线的。
　　聊天记录停止在上一次的通话。短短一分钟就结束。盯着上面的数字，沈昕扔了手机，从行李箱拿了运动服，换上，去酒店的健身房待一会儿。

　　***
　　第二天，阳光甚好。照在茂密的树叶上。
　　沈昕看望完王奶奶，沿着台阶一阶一阶下。王奶奶被安葬在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子女把她藏在这里，跟方衡启的爷爷合葬。
　　越往下走，思绪越漂浮。
　　他们的子女都离开了这里，定居在国外，不知有没有回来看过她。这几年来的时候，没遇见过其他人。可能刚好上午下午时间错开了。
　　她从前只敢在清明回来。

　　走着走着，快要走完阶梯的时候，沈昕一抬眼，看到好像有人来了。抬头看，见到了方衡启，怀里是一束菊花。

　　中午，市内餐厅。
　　烤肉店的店员忙得热火朝天。
　　她们坐的地方还算僻静。菜都上完了，不用担心店员时不时会过来。
　　时隔半个月，她们又面对面吃饭了。上次有沈瑞在，这次就她们俩个，就像上次在国外一起吃饭那次。
　　可能是这段时间见得多了。
　　沈昕没有之前紧张了。
　　方衡启好像从来没对她表示出过敌意。

　　“我有几年没回来过了。”方衡启说着，把一部分烤肉往她这边放。
　　沈昕盯着那个夹子，然后盯着滋滋响的锅底。
　　“听说了，你现在在国外工作，还挺忙的。”沈昕说。说着一些从沈瑞那里听来的。
　　“一般。”他说。
　　她咬了口烤好的肉。
　　“你见过于泽了？”他忽然问。
　　沈昕回忆了一下，差点被烫到，立马解释：“我什么都没说。他好像……挺关心你的。”
　　“他最近有联系过你吗？”
　　沈昕莫名所以：“我们没有联系方式。”
　　方衡启点点头。若有所思。不知道他想什么。
　　沈昕低头吃饭。
　　方衡启忽然又说：“昨天我去原来那家馄饨店了，老板娘跟我说看见过去经常跟我一起去吃的那个女孩了。”
　　沈昕抬头看他。
　　他眼神清亮，坦然地看着她。彷佛她们之间只有好朋友这一层关系。
　　“那我去的早一点吧。”她低头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走。”
　　方衡启嗯了声。听不出情绪，淡淡的。
　　“你什么时候回去？”沈昕问，停顿了一下说，“回去工作。听说你休假才回来的。”
　　他笑：“是啊。还没想好。”
　　她点点头。
　　“你住哪儿？”
　　“悦来酒店。”
　　他又点了点头。
　　彷佛除此之外，两人别的什么都聊不起来。
　　充满烟火气的中午。
　　彷佛一切都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只是一个平静的中午，背着王奶奶，不吃她做的饭，出来偷偷吃烤肉。彷佛一会儿还要回家，坐在桌子边，假装没吃饭硬吃下去。
　　那是从前周末常常做的事。

　　她们在烤肉店分别。
　　看着方衡启离开的背影。他停下手机好像有消息。怕他回头，沈昕赶紧转头走了。他们不是不同的方向。

　　她真的按照当时的行动路线，回到了原来的住宅小区。
　　阳光灿烂，绿树茂密。有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刚刚回到家，手里还拿着包辣条，紧赶慢赶想要快点吃完。
　　她站在住宅区对面，眼前车流一来一往。她驻足在此，不敢靠近。
　　然后，她走了。

　　回到酒店闷头大睡一下午。再次醒来时，竟日落西沉，火烧云漫天。她懒得出去吃了，于是点了外卖。就坐在床上等。
　　顺便买了明天临近中午的飞机票回连城。
　　无聊的时候，竟然看到下午她睡觉的时候，方衡启发来了条消息。
　　她点开来看。
　　方衡启：【这边原先的很多店都关了。】
　　下午三点时的消息。
　　现在，屏幕上显示17:25，沈昕想了想，打字回复道：【是啊。】
　　接着又说：【不过我都没来及看。昨天去馄饨店，还好没关门。】

　　发完还有点紧张，想去看看窗外的时候，手机振动。
　　方衡启已经回复了。
　　方衡启：【晚上吃什么？】
　　沈昕：【点的外卖。小龙虾。】
　　方衡启：【不想出来了？】
　　沈昕：【不知道吃什么……外卖软件上菜单丰富。】
　　方衡启：【明天几点回去？】
　　沈昕抓抓脑袋，说了自己的航班时间。
　　方衡启说：【你回去看过吗？】
　　沈昕一懵。
　　不知怎么回复。
　　要说她中午的时候去过了，但只敢站在小区对面，没敢过去吗？不知道那里现在怎么样。邻居还是原来的邻居吗？事情发生后，这么多年，那里如何了？
　　方衡启：【我很多年没回来了。】
　　沈昕：【我也是。】

　　时间静止。
　　谁都没有再说话。

　　吃小龙虾的时候，找了部电影看。吃饱喝足，忽然有些犯困，然后迷迷糊糊想到什么，打开软件，找到过去的相册。
　　里面有很多年少时保存的照片。
　　这么多年，因为懒得删，所以才得以保存到现在。
　　有时候，沈昕还挺庆幸自己在这方面不算勤快。
　　因为有人手脚麻利地把过往的非主流或者感觉丢人的动态和照片删掉之后，过了几年，忽然怀念起那时的岁月，想找那时的痕迹，又什么都找不到。
　　沈昕第一次感觉，记录是个有用的东西。照片也是个有用的东西。
　　最起码在怀念青春岁月的时候，可以看到当时的模样。
　　会有不同的发现。
　　不如，从前觉得自己胖，但是现在看以前的照片，不仅觉得瘦，还会感慨当时的年轻，脸部的胶原蛋白充足，皮肤白皙，眼神的清澈。
　　等等。

　　她在几百张照片里，找到下面的几张，保存着的高二的聊天记录截屏。跟方衡启的。还有沈瑞的。
　　她晚上看恐怖片，太害怕了，顺便给方衡启和沈瑞的文字转播。
　　沈瑞当时似乎没空理她，在她的间断短句里插空回复了句：【慢慢看。】，之后就不再回她了。
　　然后她截屏了这句，发给方衡启。
　　方衡启：【我也想这样。】
　　方衡启：【跟你说慢慢看就完事了。】
　　沈昕：【真的没人愿意陪我看恐怖片吗？其实还好，有人作伴，其实不会那么可怕，比如我现在边看边跟你们转播，我就不是很害怕。】
　　方衡启：【文字是有力量的。我现在脑子里有充足的画面感。浑身的冰冷感。不是假的。不是闹着玩的，感觉你就是那个女鬼在给我文字转播。跟预告似的。比看正片可怕。】
　　沈昕：【真的吗？那你下来一起看呗？就还好了。】
　　方衡启：【不去。】
　　沈昕：【真的，两个人一起看是不可怕的！】
　　方衡启：【你才是最可怕的。】
　　沈昕：【你说清楚。我哪里可怕了？？？】
　　方衡启：【爱看恐怖片的女孩。】
　　方衡启：【我表示非常害怕你。】
　　沈昕：【……】

　　现在看到聊天记录，居然还会笑笑。
　　其实说白了，就是当时方衡启在楼上看足球，不想下来，找了一大堆借口。还有就是他是真的对恐怖片感到无感，在电影院里会看得睡着。
　　问他是不是害怕才睡着，他说电影院的椅子太好睡，影片太无聊。

　　还有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照片。沈昕都看了遍。其实记得当时保存了很多，后来吵过架，就删了一部分。果然，有的删除键，会让人感到后悔。
　　比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