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5、第 5 章 先排队，别

　　桂花巷这条几十年的老街，还没这么热闹过。

　　闻笙握着门把手，指头直抖。他昨晚是兴奋了点，也不至于睡醒连眼睛都不管用了吧？

　　最前头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微单，还有人举着手机，正在户外直播。

　　“真的是这里！看那个木头招牌，店名跟野哥昨晚直播间里露出来的一模一样！”

　　“小满！老板好年轻啊！长得也太软了吧！”

　　“小老板！桂花糕还有没有？！我天没亮就从东郊打车过来了，先给我来五盒！不，十盒！”

　　“我要草莓蛋糕！我要野哥同款！”

　　声音一齐涌过来。闻笙退了半步，脸上涨得发烫，赶紧开口：“大家慢一点……店里小，别挤……”后半句已经听不见了。

　　可秋裤团都找上门了，几句话哪劝得退。

　　闻笙把一张椅子横在入口边，请大家每次只进四个人。门外热闹，柜台前总算留出一条能端托盘的过道。

　　“微信收款，六十八元。”

　　“扫码到账，一百二十元。”

　　“微信收款，二百四十元。”

　　收款声没断过，闻笙也没停过手。装盒、打包、系缎带、找零，忙得团团转。没多久，展示柜里的草莓小蛋糕、抹茶卷、红茶戚风，连最后一袋手工曲奇，也卖光了。

　　“没了，真的没了！”闻笙抹了把汗，冲后面的客人连连鞠躬，“剩下的还在烤箱里。桂花糕得现拌现蒸，至少等四十分钟……大家别排了，真不够卖！”

　　“我们可以等！”扎马尾的女生举着手机，“老板你尽管烤！野哥连播十二小时暴雨，我们都熬过来了，四十分钟算什么！”

　　“对！我们不走！今天吃不到桂花糕，誓不罢休！”

　　劝是劝不走了。闻笙拿纸写出今天能做的数量，又分了三个取货时段。没有拿到号的客人，他请人别再空等；预订也只留姓名和电话，确认做得出来再付款。

　　后厨烤箱轰轰地响，隔着门帘都能感到热浪。

　　闻笙跑回后厨，手腕已经酸了。两样米粉刚倒进大瓷盆，前厅又响起扫码声；蛋白霜装到裱花袋里，烤箱又叫了。他要做点心，要盯火，还得出去打包招呼，后背的白T恤湿了一大片。

　　“砰。”

　　后巷的小木门被敲了一下，随即推开。

　　闻笙正咬牙搬那桶沉甸甸的进口精幼砂糖，被门响一惊，手上没托住，糖桶直往脚面砸。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桶底。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把人带进怀里。

　　“小心。”

　　熟悉的声音贴着头顶落下来，闻笙闻到了他身上干爽的薄荷和松木味。

　　闻笙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黑棒球帽，黑防尘口罩，只露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利落的眉骨。季迟野穿着无袖工字背心，外面敞一件浅灰衬衫，托着糖桶的小臂绷了起来。

　　“季……季主播？！”

　　季迟野把糖桶拎上操作台，低头看他。

　　闻笙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发抖，额发汗湿，贴成一绺一绺的，脸也热得发烫，急得快要掉眼泪。

　　季迟野笑了一声，抬手抹掉他鼻尖的粉。

　　“看把你急的，小满老板。”

　　他从门后取下上次用过的米色备用围裙，套上，系好，挽起袖口：“展示柜空了吧？我去前面顶着。你在后厨拌粉烤蛋糕，剩下的交给我。”

　　“等等，不行！”闻笙一把攥住他的衬衫下摆，“外面全是你的粉丝，拿着你昨晚的截图呢！你一出去，不就认出来了？”

　　季迟野低头看看衣角上的手，笑着压低帽檐，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点眼梢。

　　“放心，主播下了播，也是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仔。这么大个江城，谁能想到王牌主播大清早不睡觉，跑来当烘焙学徒？”

　　他拍了拍闻笙的手背，掀帘出去了。

　　闻笙扒着门帘往外看。

　　一个将近一米九的高个子往人前一站，帽子口罩遮着脸。前厅的骚动停了半拍。

　　季迟野撑住吧台，把嗓子压低了些：“排好队，一个个来。桂花糕还要二十分钟，先补一批手工黄油曲奇和冰柠檬茶。要曲奇的往左，等桂花糕的靠右拿号。别挤门口，小心地滑。”

　　他已经撑开纸盒，取夹子、装曲奇、扣封条，动作又快又利索。

　　前排几个女大学生看直了眼。

　　这双眼睛，这挽袖口时露出的小臂，还有这把常在傍晚提醒全城添衣的嗓子……谁认不出来？

　　“等一下！”一个女孩捂住嘴，指着他，手都在抖，“你是不是野——”

　　“不是。”

　　季迟野头都没抬，把系好粉缎带的曲奇盒推过去：“长得像而已，季主播哪有这么闲。”

　　“噗。”闻笙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孩噎住，狐疑地打量他。米色碎花围裙穿在这人身上，有点紧。他手上却熟练，连外卖袋子都打好了结。

　　“也是哦……”她接过纸袋，红着脸嘀咕，“野哥肯定在台里准备早间会商呢。不过小哥，你长得真的太像他了！简直是野哥平替！”

　　季迟野挑了挑眉，接过下一位客人的手机：“谢谢夸奖。微信扫这里，慢走不送。”

　　上午，又来了一波客人。

　　后厨的双层烤箱与两口蒸锅轮着用。闻笙把耗时的裱花款暂时划掉，只补能成盘出炉、成屉出笼的戚风、曲奇和桂花糕。麦香、黄油香混着桂花的甜香，顺着巷子一路飘远。

　　收银台边，汤圆占着铺绒布的圆木凳，坐得稳稳当当。

　　手机镜头、闪光灯全对着它，它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粉爪子揣在白肚皮底下，碧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扫着排队的人，随便他们怎么叫。

　　“天哪！这只猫太肥美了！好想揉！”

　　“看它那个小表情！好像在巡视自己的江山！”

　　“这坐姿，这眼神，简直跟我们单位坐办公室的退休老干部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咔嚓声不断，没多久，“桂花巷神猫”就在江城同城超话里火了起来。

　　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扫完码，忍不住隔空点点它的圆脸。闻笙恰好端着一屉桂花糕出来，她忙问：“老板，这只猫叫什么名字呀？是招财猫吗？平时爱吃什么呀？”

　　闻笙端着托盘停下，认真回答：“汤圆，五岁，不爱吃汤圆。”

　　姑娘愣了愣，捂着胸口蹲下去：“呜呜呜，主人和猫怎么都这么可爱！不行，桂花糕再加两盒！”

　　季迟野在旁边打包，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起来，压低声音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猫做学术报告。”

　　这一整天，江城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老城区的青石板上，一路亮过去。

　　下午五点半，季迟野手机上的闹钟响了。临走前，他把最后一批取号单按时段排好，压在收银台上。

　　“我得回台里一趟。”他解开围裙，走到后厨操作台边，“导播老K把口播稿发来了，七点半还有直播，得回去换衣服、化妆、对稿子。”

　　闻笙在给最后一块戚风抹面，忙放下小抹刀：“快去吧！今天太谢谢你了，要不然我真忙不过来。”感激归感激，耽搁人家一整天，他又实在过意不去。

　　“谢什么，说了帮你分担。”季迟野的指尖碰了碰他汗湿的额角，“剩下的别拼命，卖完就拉闸休息。听见没？我下播再来，九点半到。”

　　闻笙愣愣地点头，看着他快步出了后门。额角被碰过的那一小块，好一会儿还是热的。

　　剩下几炉也没撑多久。六点半刚过，全卖完了。闻笙挂好“今日已售罄”的木牌，客客气气劝走还舍不得走的人，反锁了玻璃门。

　　巷子里的夜风终于凉下来。

　　后厨满地狼藉。

　　防潮糖粉、高筋面粉落了薄薄一层，一踩一个脚印。烤箱旁堆着无盐黄油包装纸、淡奶油纸盒和几十个用过的裱花袋。

　　闻笙坐在后厨正中的干木箱上，瘫得没了形。

　　额头抵着膝盖，头发乱着，手指头都不想动。

　　九点半，一分不差。

　　后巷的小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小满老板？”季迟野放轻脚步，单膝蹲到他身边。

　　闻笙慢吞吞抬起头。

　　暖灯照着季迟野的脸。他还穿着录节目的银灰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这一身刚从台里出来的体面，进了后厨，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看清是他，闻笙忽然弯起嘴角。

　　一点笑声从抿着的唇边漏出来。

　　“噗……呵呵……”

　　笑着笑着，他顺着木箱滑到了地上。水泥地倒干净，只多了一层面粉。

　　季迟野索性也扯出扎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坐下来盘起长腿。定制衬衫蹭了面粉，他也不管。

　　“傻乐什么呢？”

　　“数钱！”闻笙吸了吸鼻子，“季主播，快帮我数数！”

　　他抱起脚边的铁皮饼干盒，“哗啦”一下，把钱全倒在两人中间。

　　都是今天挣的。线上一百多笔转账另算，盒子里是几位老人和团购客人付的现金，厚厚一沓。原先攒的房租在存折里，他没动，只摊开今天的钱，一笔笔同收款记录对。

　　季迟野笑着抓过一沓五十的。两人坐在面粉堆里，头碰着头，把钱一张张捋平了数。

　　“五百，一千，一千五……两千……”

　　闻笙小声念着，数着数着，眼眶热了。

　　钱数清了，今天卖出一万一千多元。闻笙先划出原料、包装和水电，还留好明早补货的钱；剩下七千三百多，刚够填上新增的七千二租金。

　　他从结余里划出七千二，同原来攒的两万四合在一起，又按了一遍计算器。

　　三万一千二。六个月，够了。

　　“够了……”他捏着最后一张红钞票，长长吐出一口气，往身后的面粉袋上一倒，笑个不停。

　　“够交房租了……不用搬家了……外婆的招牌不用摘了……”

　　说到“招牌”，他忽然不笑了，低头把那张钞票抚平。白天连喝水都顾不上，他也没敢想，如果今天还是卖不动，自己要怎么收拾楼上那间旧卧室。

　　外婆的木模不能扔，窗台上的花得带走，门框上量身高的刻痕却带不走。昨天对着账本时，他一件件想过，现在那些念头终于不用接着想了。

　　“季主播。”闻笙抬起头，“不是只差钱。我今天一直害怕，怕人家兴冲冲过来，吃一口就失望。”

　　季迟野把点清的一沓钱放好：“下午有个人回来买第二份，你记得吗？”

　　闻笙点头。

　　“她说第一盒带给妈妈，第二盒留自己吃。回来时只问桂花糕还剩多少，连我站在哪儿都没看。”

　　闻笙嘴唇动了动，过了片刻，才把账本抱在膝头，轻声说：“那就好。”

　　尾音还带着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他却笑得停不下来。

　　*

　　气窗透进一点微光，落进闻笙湿润的眼睛里。

　　季迟野还攥着半叠钞票，忽然不动了。

　　闻笙挂着泪冲他笑。季迟野胸口猛地一跳。

　　“扑通。”

　　“扑通。”

　　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

　　季迟野手里的钞票捏出了褶子。

　　他挪开眼，暗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拿二十八年的人生经验给自己找解释。

　　对，成就感。

　　特级保密任务阶段性大获全胜的成就感。

　　笙指数升上来了。昨天那团压着老街的阴云散了，模型也回到了正区间。两千万市民能安心出门了。他一个气象工作者，激动一下怎么了？

　　就是任务成就感。

　　季迟野给自己盖了章，心安理得地笑起来。

　　“砰、砰、砰！”

　　前厅的玻璃门被砸得直响。

　　黄铜钥匙哗啦啦地撞，一个大嗓门隔门传来，底气却不大足：“小闻啊！小闻在里面吗？开门呐！”

　　闻笙一骨碌坐起来，拍拍白灰，看了季迟野一眼。

　　季迟野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面粉，倚在门框边，扬了扬下巴：“去吧，房东来验资了。”

　　闻笙理好衣角，掀帘出去，拔开门闩。

　　老钱的胖脸从门缝里探进来，堆着笑。

　　他进了店，看着空得连面包渣都不剩的展示柜，眼皮直跳，准备好的风凉话一句也没说出来：“哎呀，小闻，今天生意挺兴隆啊。朋友圈里全是你家排队的视频……呵呵，没打扰你休息吧？”

　　闻笙这回没局促。

　　他挺直背，把备好的合同放在柜台上，按老钱给的账户转好租金，把付款记录递了过去。

　　“钱叔，这是下半年全部房租，三万一千二。”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七月一日到十二月三十一日，我把日期写好了。您确认到账，我们今天把合同签好。”

　　老钱看着转账提示，嗓子眼一噎。钱到了，新合同也写得明明白白，他张了几回嘴，到底没找出别的借口。

　　“行，到账了。”他掏出笔，逐页看过，把名字签好。

　　闻笙也签下名字，核对两份合同上的金额、日期，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折进抽屉时，手仍有一点抖，脊背却一直没弯下去。

　　老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闻笙一眼，像是还不甘心。

　　“小闻，叔劝你，有生意的时候多存一点。人家今天是图新鲜，还能天天这么排？要我这间铺面的，可是全国到处开旗舰店的甜心工坊！”

　　他说到那家大牌，撇了撇嘴，腰杆又挺了些。

　　“人家要在桂花巷开江城第一家网红概念旗舰店！钱多着呢，对面三个大商铺一口气全租了，正筹备着。你就一个人揉面烤蛋糕，拿什么跟人家全国连锁的大品牌争？”

　　话一说完，他往对街桂姐的花店瞟了一眼，夹着皮包赶紧溜了。

　　店里重新静下来。

　　闻笙垂着眼，微微皱眉。

　　“甜心工坊……”

　　他回头看着走出后厨的季迟野：“季主播，甜心工坊是什么？很有名吗？”

　　季迟野脚步一顿，一时没接话。

　　“连锁的，店多，统一配方统一配送。可牌子大，不等于谁都只能买他们的。”

　　他看着面前这个会向卖不掉的小蛋糕认真道歉的人，停了停，唇角又弯起来。

　　“一家……从来不会给蛋糕取名字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