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6、第 6 章 这是我的专

　　季迟野直播间那场“半秒泄密”闹了几天，总算消停了些。桂花巷恢复了清静，小满展示柜里的甜品倒比以前卖得快了许多。

　　这天下午，老城区又闷又潮，空气里浮着水汽。

　　云朵曲奇刚烤好，闻笙系着围裙，拿细毛刷扫掉边缘多余的糖霜。收银台上，汤圆翻着肚皮睡得正香，呼噜一声接一声。

　　风铃猛地一撞，“叮铃铛啷”响成一串。

　　玻璃门推开，一股男士古龙水味先飘进来，浓得有些刺鼻。

　　来人梳着油亮的大背头，西装绷在身上，腋下夹着皮包，腕上的金表在日光下闪着光。他一张圆脸，架着副无框眼镜，进门先把店里扫了一遍。

　　“哟，小老弟，忙着呢？”

　　男人把皮包往收银台上一放，拉开高脚凳坐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两指夹着，推到闻笙面前。

　　“自我介绍一下，方圆。甜心工坊江城区域总经理。朋友们抬爱，都叫我一声方总。”

　　闻笙放下毛刷，低头看名片：

　　【甜心工坊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江城及华中区域运营总经理方圆】

　　全国连锁，统一配送，做生意的路子跟自己不同。季迟野说的就是这家。

　　闻笙指尖缩了缩，还是收下名片，微微欠身：“方总，您好。请问……是要买蛋糕吗？今天的舒芙蕾和桂花曲奇刚出炉。”

　　方圆目光从展示柜上掠过，笑着摆手。

　　“不买不买。小兄弟，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这点小打小闹的点心。”

　　他把胳膊肘往台面上一支，凑近了，口气熟络得跟自家大哥似的。

　　“明人不说暗话。对街那三个铺面，我全签下来了，正筹备我们甜心工坊在华中的第一家旗舰级概念体验店。你这间门脸，拿来给我们做精品咖啡外带档口，正合适。”

　　闻笙抓紧围裙下摆：“方总，这是我外婆留下的店。我不转让，也不卖。”

　　“哎，兄弟，别急着把路堵死嘛。”

　　方圆笑呵呵地拉开皮包，抽出一份拟好的意向合同，在台面上拍了拍。

　　“房东老钱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知道你刚交了下半年的房租，没关系，违约金我们全额垫上。你只要肯腾地方，把租赁权平转给我，我私人再补你五万块搬迁费。你手艺不错，愿意的话，来我们江城研发部当个助理技工，旱涝保收，不比一个人守着小作坊强？”

　　他说着打量起这间小店，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像是替闻笙觉得不值当，又朝门帘后那台用了快十年的老烤箱扬了扬下巴，瞥见墙上外婆留下的手写木牌，叹了口气。

　　“小兄弟，做生意光靠情怀，吃不饱饭。我们全省都有中央厨房，冷冻面团每天早上冷链送到店，半小时全自动烤好出炉。”

　　闻笙抿着嘴不说话。方圆看看他的脸色，仍是好言相劝的口气。

　　“你一天到晚系着围裙，从早揉到晚，能烤出几个蛋糕？等秋裤团那帮小姑娘新鲜劲一过，对面旗舰店一开业，买一送一的券往巷口一撒，你拿什么跟我们打价格战？”

　　他摇摇头，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听老哥一句劝，拿着五万块，体体面面地走。不然对面一开张，你这店撑不了三个月。”

　　“……”

　　店里没了声音。

　　闻笙呼吸发紧，连甜香都闻不到了。

　　撑不了三个月。这几个字扎得他心里难受。

　　外婆教过他，做甜品要用最笨的办法：面粉结团就多过一遍筛，奶油要打发到位，火候也得耐心盯着。他一直照着做，以为守好方子、认真做糕点，店就能开下去。

　　这些到了方圆嘴里，却都不值一提。

　　闻笙眼眶一热，下唇咬得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双手把合同推回去，还向方圆欠了欠身。

　　“方总，谢谢您的建议。但这是我外婆的店。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来吃我做的蛋糕，我就一天都不会关门。”

　　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得稳。

　　“店里还要准备晚上的材料，您请回吧。”

　　方圆的笑僵在脸上，像是没料到闻笙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上下打量着闻笙，冷笑一声，提起皮包。

　　“行啊，有骨气。那咱们走着瞧，看看三个月后，是谁求着谁签字。”

　　方圆一把推开玻璃门，皮鞋踩着青石板嗒嗒作响，很快走出了巷子。

　　玻璃门合上，风铃声也渐渐停了。

　　前厅只剩下闻笙，撑直的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他挪到后厨门外的楼梯口，没顾上摘围裙，在台阶上缩成了一团。

　　撑不了三个月。

　　他就一个人，两只手，一台双层烤箱。对面是全国连锁的大品牌，有明星代言，有大笔营销费，工业甜品一箱箱往店里送。万一哪天，真没人愿意进小满了呢？

　　他伸手摸到围裙口袋里今天那张备货单。上午还有位客人说，周末想带妈妈来尝桂花糕。他答应留两份，认真记下了名字。纸已经攥得发软，上面的字却还清楚。

　　刚才那句“不关门”，也不全是说给方圆听的。有人已经约好了要来，他不能先替人家做决定，认定自己的糕点不值得等。

　　闻笙把纸抚平，折好放回口袋，可一碰到外婆缝的针脚，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他咬紧牙，不让自己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汤圆从前厅跑进来，跳上他的膝盖，舔了舔他发抖的手指。

　　闻笙把脸埋进猫毛里，终于呜咽出声。

　　桂花巷天色本就发阴，转眼暗了下去。

　　黑云翻滚。

　　积雨云一团接一团地涌出来，遮住了整个江城市区的天空。

　　“哗啦啦……”

　　风卷过巷子，豆大的雨点砸上青瓦，落在湿泥和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一场预报里没有的中雨，笼罩了江城。

　　＊

　　江城市气象局三楼，“人工晴天计划”特别项目室里，警报突然响了。

　　周正远没等门全开就挤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板降压药。

　　大屏幕上，笙指数短短几秒就从正三点二直跌到负五点八。雷达图上，江城正中央忽然出现一片局地降水回波，还在迅速扩大。

　　“这雨哪来的？刚才云图上明明连个对流泡都没有！谁惹他了？！”

　　萧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降雨核心还是桂花巷十七号，变化很快。具体怎么回事，得问现场。”

　　周正远气得拍了下桌子。

　　“查！是不是对面那个什么甜心工坊，装修动静太大了？反了他们了！叫气象执法支队，叫工商，叫消防！老子今天非把他们查到怀疑人生不可！”

　　“局长，冷静点。”萧岚推推眼镜，“第一，我们是气象局，没有跨部门综合执法权。第二，公报私仇被监察组查到，您下个月就能办退休了。”

　　周正远噎得直喘：“那怎么办？让江城泡水里？这雨下一夜，明早老城区又得划皮划艇！”

　　项目群里跳出陈多多的消息：

　　【陈多多：报告周局！萧姐！我刚看见甜心工坊那个油头粉面的方总从小满出来，走的时候还冷笑！肯定去放狠话欺负老板了！】

　　【陈多多：要不我牺牲一下，自掏腰包，等他们开业，我就去对面体验店，点八十个奶油泡芙！当场吃垮他们，给小闻老板报仇！！】

　　萧岚连眼皮都没抬，劈头先回两个字：

　　【萧岚：驳回。你上周为了“实地观测”已经胖了四斤，再吃工伤保险不赔。】

　　【周正远：都别废话了！季迟野！人呢？！你的专属天气雷达要被淹了，知不知道？！】

　　群里静了片刻。

　　那个句号昵称终于冒了出来，回得简短又嚣张：

　　【。：忙完就过去。别催。】

　　＊

　　临近打烊，桂花巷还在下雨。闻笙坐在收银台后。

　　雨水从小满的遮阳篷边缘淌下来，连成一道水帘，隔开了巷子外的声响与光亮。

　　后厨已经收拾好，展示柜的灯也关了大半，只剩一盏壁灯照着吧台。他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头，望着门外的雨。

　　一下雨，胸口就闷。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没本事守住店，连老天都要下一场大雨笑话他。

　　“叮咚。”

　　风铃一颤。

　　门轴转动，玻璃门推开，风裹着雨气灌进来。

　　闻笙抬起头。

　　季迟野收好黑色大伞，插进门边的伞架。他一路赶来，衣服还算干爽，裤脚却溅着泥水，头发也有点乱。

　　他看见闻笙，眼里便有了明亮的笑意。

　　“小闻老板，还没打烊吧？”季迟野大步走过来，拉开高脚凳坐下，“今天还有什么好吃的？”

　　“……只剩几块曲奇了。”闻笙吸吸鼻子，声音闷哑，“下这么大雨，你怎么又过来了？”

　　季迟野像是听出了什么，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先推了杯温水到他手边。闻笙握住杯壁，低低说了声谢谢。

　　季迟野拿过台面上那小盘黄油曲奇，捻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叹了口气。

　　“怎么不过来？今天在台里，老K翻出了我的黑历史。我再不找个人倾诉一下，今晚睡着了都得听见他笑。”

　　闻笙愣了愣：“……台里也会有人惹你生气吗？”

　　“何止生气，差点晚节不保！”

　　季迟野拍着胸口往前凑了凑，隔着一掌的距离，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小闻老板，你知道我四年前刚进台里，第一次上电视直播，搞出过什么车祸现场吗？”

　　闻笙摇头：“你那么专业……也会出事故？”

　　“专业个屁！”季迟野自己先笑了，“我研究生刚毕业，台里赶鸭子上架，叫我顶一个生病的前辈播晚间《江城天气》。紧张得腿肚子直抽，手心全是汗。”

　　闻笙往前挪了挪，两手搭着柜台，认真听着。

　　“导播数三二一，红灯亮了。我刚对着镜头挤出职业假笑，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提词器黑屏，烧了！演播厅大屏幕也蓝屏了！”季迟野一摊手，眼睛都瞪圆了，“耳机里导播尖叫：‘小季！撑住！自由发挥！还有三分钟！’”

　　闻笙屏住气：“三分钟？那你说了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

　　季迟野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把脖子挺得笔直，两手紧贴裤缝，眼神发木，盯着正前方。

　　接着捏起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江城上空……目前有云。那个，积云、层云、层积云、高积云、高层云、卷云、卷积云、卷层云、雨层云、积雨云……”

　　他嘴里背着，脖子还僵硬地左右拧，眼珠子乱转，嗓音却一点起伏都没有。

　　“云由水滴或冰晶组成。云很白，天很蓝。如果水滴变大，云就会下雨。如果云不下雨，云就飘着。飘着飘着，今天的天气预报就结束了……”

　　学完，他自己先翻了个白眼：“整整三分钟！像中了病毒的复读机，对着全江城几百万观众，把教材里所有云的名字从头到尾背了三遍！愣是没报明天的气温！”

　　闻笙愣愣地看着他。

　　电视上风度翩翩、说话字正腔圆的人，这会儿缩着肩，学着四年前那个吓坏了的新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闻笙嘴角动了动。

　　“噗……”

　　他赶紧捂嘴，想把笑憋回去，没憋住。

　　“噗嗤！哈哈哈哈……”

　　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闻笙趴在柜台上，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睫毛上的泪还没干，脸也笑得发烫。

　　“你怎么……怎么会在电视上背云啊。”他擦着眼泪笑，“导播没冲进去掐死你吗？”

　　“导播在外头掐自己人中吸氧呢！”季迟野看他笑出来，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后来那段录像成了每届新员工培训的反面教材，叫《如何用三分钟摧毁一座气象台的威信》。我们领导看完那期直播，头发当场又少了一圈。”

　　小店里都是闻笙的笑声。

　　那些压在心里的糟心事，他暂时也不去想了。

　　窗外的雨声轻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水声渐渐停歇，厚云往四下散开，露出墨蓝的夜空。

　　月光从薄云里透出来，照着青石板，也照亮了水洼里晃动的波纹。

　　雨停了。

　　闻笙笑够了，直起身揉揉发酸的脸颊。

　　店里安静下来，二楼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胸口松快了些，呼吸也顺了。

　　闻笙趴在柜台上，两手垫在下巴底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季迟野。

　　那人低头吃着最后一块曲奇，灯光落在鼻梁和脖颈上，勾出一圈金边。

　　“季主播。”

　　季迟野咽下曲奇，转头：“嗯？”

　　闻笙抿抿唇，看着他，很小声地说：“你好像……总能让我笑。”

　　那天凌晨的桂花糕，还有刚才那三分钟的云。

　　快撑不住的时候，这个人总来得这么巧。

　　季迟野看了他片刻，指尖动了动。

　　他隔着吧台，在闻笙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闻笙捂住额头看他。季迟野两手撑着台面，凑近了，笑着说：“那当然。”

　　“这是我的专业。”

　　闻笙被逗得想笑，却没有马上低头。他用指腹蹭了蹭杯沿，终于肯把下午最让他难堪的那句话说出来。

　　“他说，我这家店撑不了三个月。”

　　季迟野脸上的笑顿了顿。

　　“你怎么答的？”

　　闻笙慢慢把自己的原话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又有一点不确定：“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没有。”季迟野指了指已经空了的曲奇盘，“今天这一个客人，明天还想来。”

　　闻笙望着他。季迟野没再多说，只把空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留两块，行吗？”

　　“行。”闻笙接过盘子。这一次，声音终于不哑了。

　　＊

　　夜深了，滨江一号的公寓里，季迟野洗完热水澡，披着浴袍走进书房，腰带松松系着，发梢还湿着。

　　书桌上亮着台灯。

　　他端着一杯加冰的无糖苏打水坐下，打开桌上那个档案袋。袋子上盖着红章：江城气象局·内部资料。

　　闻笙这份个人档案，是入组第一天萧岚给他的。

　　下午的中雨，晚上那双哭红的眼睛，一直在季迟野心头挥之不去。那个小甜品师看着软，受了委屈却总往肚子里咽。自己对他了解得还是太少。

　　季迟野咬着吸管，一页页往后翻。

　　外婆沈小满，已故。

　　父亲闻建国，南极科考站随行后勤主厨，长年随队轮换。

　　母亲沈清，国家南极中山站极地高空气象观测首席科学家，目前在极地执行任务。

　　几行字就写完了这个家，空落落的。

　　“社会关系及核心人际交往圈”一栏，几乎空白。除了桂花巷的老街坊，闻笙身边只有一个人，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至交好友，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姓名：林一舟】

　　【年龄：24岁】

　　【职业：执业宠物医师（家里开的“一舟宠物医院”院长）】

　　宠物医生。难怪汤圆养得跟头猪一样。

　　再往右，是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标着“补充社会背景信息”。

　　季迟野一口苏打水刚喝进嘴里，翻到附页里那张后援会公告截图，猛地呛住了。

　　“咳！咳咳……”

　　季迟野咳得险些把杯子砸到键盘上。他抽了张纸擦嘴，戴上眼镜，凑近了看那行字：

　　【社会职务/网络活跃身份备注：该对象系网络知名追星KOL，长年活跃于各大社交平台；当前核心网络身份为：“季迟野老婆粉江城后援会总会长”。】

　　书房里静了。

　　杯子举在半空，季迟野的眉毛一点点扬了起来。

　　闻笙唯一的发小，至交好友。

　　他妈的是……自己的……

　　老婆粉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