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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外公的旧 ...

  •   越野车在小满门前熄了火。

      暴雨洗净了桂花巷,积水沿着青石板两侧的石沟流淌。天色正暗下来,沿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闻笙提着猫包,小心跨过湿滑的石阶。季迟野扶了他一把,等他站稳才松手。膝盖上的敷料牵着伤口,他走快了仍疼,这回没再逞强。

      季迟野收了黑伞,插进门边的伞架。白西装已经拧过水,装在袋子里,他只穿着衬衫,擦过的发梢还潮着。

      “阿嚏!”

      猫包刚打开,汤圆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了闻笙一脸。

      “先把它身上的泥洗掉,赶快擦干。”闻笙反手锁门,把猫包重新拉好,“要是还打喷嚏,我就问一舟。”

      季迟野接过猫包,跟着他慢慢上楼,在浴室门边等。闻笙换掉湿衣服和脏鞋,套上干净睡衣,罩好膝盖上的伤处,才过来和他一起把猫抱出来。

      楼上的卫浴间很小,热水器一响,屋里很快起了水雾。

      汤圆爪子刚碰到浴盆里的温水,大爷架子就散了。

      “嗷呜!嗷嗷嗷!”

      胖猫扭成了泥鳅,后腿乱蹬,前爪死扒着瓷砖。泡沫和洗澡水兜头泼下来,闻笙又淋了一场雨。

      “汤圆!别动!水温正合适……别抓!”

      闻笙坐在防滑凳上,箍着猫肚子,睡衣前襟湿了大半,鼻尖挂着宠物香波的泡沫,急得直冒汗。

      季迟野看着这只刚把气象局备用雨量筒坐成王座的祖宗,嘴角抽了抽,挽起湿袖口蹲下来。

      “先停一下。”季迟野把水关小,“它越急,咱们越按不住。”

      闻笙喘着气松开一点,汤圆立刻把两只前爪搭到盆沿,瞪着他们,尾巴“啪”地甩了一下。

      “对,就这个态度,洗澡也得发表意见。”季迟野拿过吸水毛巾,先给它挡住眼前乱溅的水,又托稳后半身,让四只爪子都有着落。

      闻笙把喷头挪近,只冲沾泥的肚子和爪子。刚才还叫得像受了天大委屈的猫,终于改成小声哼唧,时不时回头剜季迟野一眼。

      “记仇呢。”闻笙低声说。

      “我记着它十四斤,它记着我洗它爪子。扯平。”

      闻笙嘴角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稳了。两个人挤在浴盆边,好不容易把泥和泡沫冲干净,把猫裹成了一卷。

      吹风机轰隆隆地响过一阵,汤圆总算干了,又蓬成一个大面包。

      一得自由,它扭头就走,蹿进卧室的毯子里,只给他们留下一个绝情的后脑勺。

      闻笙扶着小凳,在浴室门外坐下,长长松了口气,抬头才看见季迟野。

      他衬衫湿透了,紧贴着身体,连睫毛上都沾着刚才洗猫溅上去的水珠。

      闻笙心里一揪,赶紧站起来。

      “季主播,你快把衣服脱下来!”他碰了碰季迟野的手臂,指尖凉得一缩,“都湿成这样了,会生病的!”

      季迟野低头看看自己,笑了:“没事,气象主播体格好得很。时候不早了,我回去换就行。”

      “不行!”

      闻笙拽住他的衬衫下摆,哭肿的眼皮还发沉,手却不肯松。

      “外面风凉,你穿着湿衣服开车吹空调,肯定不舒服。你……你先冲个热水澡,我给你找干净衣服。”

      他急得又要咬嘴唇。季迟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推辞。

      “……好。”

      浴室里响起水声。闻笙慢慢踩过老木地板,推开了走廊尽头外婆的房门。

      外婆走了一年多,他仍每天进来擦灰,屋里的东西都还放在原处。金桂干花和樟木箱的气味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他拉开衣橱最底层的抽屉,从旧被褥底下翻出油纸包着的木盒。里面叠着两件旧衣服,熨得平平整整。

      一件是洗得很软的米灰色纯棉细条纹衬衫,一件是深蓝色粗布排扣工装。领口、袖口仔细收过边,有些泛黄了,都还干净。

      这是外公的衣服。

      闻笙已经记不清外公的长相。外婆一直宝贝着这些旧衣,每逢伏天都要拿出来晒透,再塞上樟脑叠回去。

      他挑出尺码稍大的米灰色衬衫,又从自己的收纳箱里找出一条还没拆封的宽大运动裤。

      “季主播……”闻笙敲了敲浴室门,“衣服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了,你洗完自己拿。”

      水声停下,里面传来一声微哑的“好,谢了”。

      闻笙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扶着栏杆下了楼。

      后厨的抽油烟机低低响着。砂锅里水滚了,新切的老姜丝随着气泡翻动。闻笙用木勺加了少许红糖,糖色化开,辛辣的暖香漫了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手里的木勺停住了。

      季迟野头发还半湿着,脸被热气蒸得微红。旧衬衫穿在他近一米九的身架上,大小正好。领口解开两颗母贝扣,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底下是那条宽松的运动裤。

      少了西装革履的派头,倒像旧画报里走出来的老街青年,干净,又英俊。

      “……合身吗?”闻笙回过神,耳尖有些发烫。

      季迟野扯了扯衣角,旧棉布软软地垂下来,带着樟木香。

      “合身,也舒服。”他拉开操作台旁的木凳坐下,摸摸布料,“这款式有些年头了。老手艺织的棉布,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吧?”

      闻笙把生姜红糖水盛进两只马克杯里,递给他一杯。

      “是我外公的旧衣服。”

      他在对面坐下,捧着杯子,看热气袅袅往上升。

      “外公走得很早,那时候我才三四岁,记忆里只剩客厅挂着的黑白照片。外婆一直把他的衣服收在最底层的抽屉里,谁都不让碰。”

      季迟野安静地听着,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外公走后,就剩外婆一个人守店。大家劝她把门面盘出去,回乡下享清福,她不肯。”闻笙抿了口姜汤,笑了一下,“她说,开店是两个人年轻时候一起定下的念想,人走了,味道不能散。”

      他看着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后厨。

      “小满已经开了三十年。”

      “这条巷子翻修了三次,隔壁的粮店换了好几回招牌,最后成了力哥的咖啡店,只有小满一直在。外婆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磨米粉、熬桂花蜜。我爸妈常年在南极,回来的日子总凑不到一起,我就是她在这间厨房里,守着烤箱带大的。”

      闻笙说起外婆独自守店的日子,语气很平静。季迟野握着杯子,好一会儿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衬衫袖口,指尖在最外面那颗扣子上停住,碰了碰那一圈线,就不再扯袖子了。

      “这是外婆缝的?”

      闻笙凑近看,那颗扣子的线跟其他几颗有些不同。他点了点头:“嗯。她说扣子丢了,还能补,别总嫌旧。可小时候我不懂,问她为什么不买新的,她就拿针线盒敲我脑袋。”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这段家常太小,连他自己都很久没想起来了,讲出口却像厨房里又多了点声响。

      “也不疼。”他补了一句,“就是不许我在她穿针时闹。”

      季迟野跟着笑了。

      他喝了大半杯姜汤,脸色缓过来些,看着闻笙,轻声问:“所以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闻笙的指尖顿住了。

      巷口的路灯光穿过后厨高高的气窗,斜落在操作台上。他低下头,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傍晚徒手翻找泥泞垃圾桶的无措,在雨里哭得喘不上气的绝望,都还留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季迟野就坐在对面,穿着外公的旧衬衫。

      闻笙吸了吸鼻子,笑了。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也可以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却没躲开季迟野的目光。

      “今天突然觉得……有人陪着找猫,真好。”

      那句话轻轻落下来,季迟野没有立刻接。闻笙捧着杯子,指尖已经被热气熏暖了。

      季迟野按在杯壁上的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停住了。

      闻笙抬起眼,等他开口。

      季迟野伸手越过操作台,揉了揉闻笙的发顶,语气也认真起来。

      “以后猫丢了……还找我。”

      闻笙眼眶又热了,重重点头。

      “嗯!”

      *

      季迟野安抚好闻笙,等他上楼睡下,才轻轻拉上店门,拎着装白西装的袋子出来。身上那件旧衬衫,还留着樟木和姜汤的味道。

      刚才在后厨,他想把来意交代清楚,可连第一句都没想好。

      闻笙还不知道,那场暴雨与自己的眼泪有关,更不知道这个穿着他外公旧衣、喝过他煮的姜汤的人,最初推开小满的门,是为了一份绝密的任务书。

      后厨里那句“还找我”,他只说了一半。

      不止是猫。

      你的眼泪、风雨、委屈和难过,我都接住。

      越野车重新驶进气象局。三楼项目室的灯还亮着。

      玻璃门“咔哒”一响,季迟野走了进去。他发尾还半湿着,穿一件旧衬衫,跟满屋仪器格格不入。

      主控台上的红线已从负八点九回升到正四点五,平稳地向前延伸。窗外夜空澄澈无云。

      积水处置告一段落,萧岚就把血压高的周正远赶回家吃药了。屋里只剩她一个,端着凉透的咖啡,盯着屏幕上那串几乎违背流体力学定律的参数。

      萧岚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了停,挑了挑眉,难得没讽刺他。她放下咖啡杯。

      “猫物归原主了?”

      “嗯。”季迟野走到空工位坐下,按亮主机。

      “陈多多吓得在宿舍写了三千字检查,以为明天就要被开除。”萧岚起身走到他工位旁,抱着胳膊倚在挡板边,“今晚够惊险。从笙指数跌停到平息,不到两小时。沿江三处下水道轻微倒灌,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季迟野没应声。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按规矩,极端天气干预结束后要复盘入库。”萧岚提醒他,“调出《人工晴天计划每日执行日志》,填接触时间、地点、情绪波动诱因、干预手段,还有目标对象的心理反馈。”

      这套流程,季迟野已经走熟了。从“目标今日笑三次”到“陪同做桂花糕解除雷电预警”,每一次相处都要变成数据,收进项目保密档案,等着向市里、省里交差。

      他握住鼠标,点开表单。

      光标在“执行人补充:接触经过与反馈”一栏闪烁。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照着旧模板的措辞,敲出一段结语:

      【执行人于暴雨核心区实施现场物理干预,提供情绪支持;目标对象因宠物寻回产生极高依赖心理,负面情绪瓦解,局地暴雨云团溃散。】

      专业,理性,像之前每一次按模板填出的报告。

      可是季迟野垂下眼,看见了自己胸前的旧衬衫。

      闻笙满身泥水哭着的样子,捧着姜汤说的那句“有人陪着找猫,真好”,一齐涌了上来。还有闻笙说起针线盒时,笑的那一下。当时他只想知道,小时候的小闻老板会怎样躲开那只针线盒,从没想过把这些记成什么身世材料。

      屏幕上那段结语,一句句,像耳光。

      闻笙不是雷达上会哭会笑的数据,也不是替气象局挽救防汛政绩的人形晴天娃娃。

      季迟野忽然厌恶起自己。

      他按下全选,重重敲了退格键。

      “执行人补充”栏里的模板与心理推断全没了。

      萧岚愣住了。他重新敲下三个字:

      【今日晴。】

      萧岚问:“接触经过呢?”

      季迟野抬起头:“误带猫的经过,小陈已经写了。雨什么时候停的,你们有记录。至于他回家以后跟我说了什么,我不填。”

      他说得很慢,手指按着袖口那颗外婆缝过的扣子。

      鼠标轻响。季迟野按下提交,没再看萧岚,径直走了出去。

      *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萧岚盯着补充栏里的“今日晴”看了许久,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完了。”

      门“砰”地被推开,周正远捏着保温杯赶了回来:“小季回来汇报没有?”

      萧岚指了指屏幕上那三个字。

      “周局,他开始不想写汇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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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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