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一天都不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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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财务科长李琴趁着值班清账。二楼财务科的空调开得凉，周正远却还在冒汗。
桌对面，李琴架着老花镜，握着红蓝铅笔，面前是三叠报销单。老式计算器被她按得噼里啪啦，每一下都敲在周正远的天灵盖上。
“六月十六日至二十二日，力气咖啡，一天赠一杯，七天一百二十六元。”她拿铅笔敲了敲第一张，“用途写清楚，别写得谁也看不懂。”
“商户关怀试点，赠杯补贴。”周正远老实答。
第二张是施工队的工序调整补偿，日期、签收都齐，李琴点点头，过了。周正远后背刚松下来，她已经捏起最后一张机打发票。
“七月八日，宠物用品店，五百元。主食罐头两箱，加猫玩具。分类填的是……‘观测设备耗材’？”
周正远脸上一热。
李琴把铅笔往旁边一放：“哪个传感器吃金枪鱼？”
屋里只剩空调嗡嗡响。周正远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观测猫。”
“您再说一遍？”
“写错了，写错了！”周正远一把抢过单子，“这笔我自己付。”
“已经退回。”李琴把其余单据一推，“补好再来。”
周正远抱起材料就跑，出门时连保温杯都差点忘了，又折回来拿，难得一句硬话也没说。
逃回五楼办公室，周正远瘫进转椅，喝了半杯凉水，才戴上老花镜，重新核对这些账。
翻到力气咖啡的结算表，他停住了。
按萧岚最初的模型，买一送一是为了缓解闻笙的资金焦虑，补贴只批了一周。账上清清楚楚，这笔款早已停拨。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了阿力的手机号。
听筒里又是奶泡机的蒸汽声，又是冰块撞杯壁的脆响。阿力的声音夹在中间，平平的：“哪位？力气咖啡，浓缩还是拿铁？”
“阿力老板，我是气象局老周。六月二十二日那周的补贴已经结清了，可小陈说，你今天早上还在给小满老板买一送一？是不是记错了期限？”
蒸汽声停了，磨豆机也安静下来。阿力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我没忘，周局。我的收银系统压根就没坏过。”
“那天天免单送咖啡，差价谁补？每天多送一杯，按售价算，一个月也是五百多呢。”
听筒里静了片刻，像是那头的人正望着什么。
“看他笑，我高兴。他每天大清早过来，冲我鞠个躬，喊一声‘力哥早’。一杯咖啡，我少抽两根烟就省出来了，不用你们局里的钱。”
电话挂断了。
周正远握着听筒，听了半晌忙音，才慢慢放下，摘掉眼镜看向窗外。
灰白的高积云像绵羊的背毛，挡住盛夏的烈日。二十六度，风也温柔。
他揉揉眼角，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老街坊，怎么比老子还会哄人。”
＊
快到中午，带着青草气的风穿过桂花巷，吹进小满后厨。
闻笙系着围裙，扶稳泡在冰水盆里的茶桶，给刚煮好的薄荷柠檬菊花茶降温。薄荷叶和柠檬片在茶汤里浮动，清凉的草木香扑鼻而来。
操作台上摆着两样新品：粉白的蜜桃乌龙软酪小挞，松软的海盐芝士戚风切块。
他拿木勺轻轻搅动茶汤，搅着搅着，自己先笑了。
汤圆找回来已经三天了。想起气象局天台，想起那场忽然停下的暴雨，他仍有点不敢相信。
最近的世界，好得像一场梦。
力哥的收银系统“故障”了快一个月，他每回都凶巴巴地塞来两杯咖啡，借口从“系统抽风”变成了“大数据中暑”。
闻笙早上赶去批发市场，隔着老远追车，十二路的老师傅也总肯在站台多等一会儿。从前总提醒他注意门前卫生的街道工作人员，帮着把门口的小黑板挪到了不挡路的位置，路过还问一句今天有没有新口味。隔壁工程队就更不用说，一到午休，动作轻得像在绣花。
外婆以前坐在小板凳上，摸着他的头说：“笙笙啊，人不能光顾着伸手接别人的好意。别人给你一碗水，你喝了一口，就往里添一勺蜜还回去，这碗水才一直是甜的。”
他一直记着。
他修不好力哥的收银机，也不能替老师傅开公交。不过，他有这间后厨，有一双会做甜品的手。
“呼，打包完毕！”
蛋糕用透明油纸包好，码进三只藤篮。冰好的茶分装进二十多个玻璃瓶。他先提两篮出门，剩下一篮留着回来后送给公交站旁的老师傅们。
第一站是隔壁工地。施工队刚在脚手架旁拉起防尘网，工人们坐在沙堆边喘气。老赵光着膀子，黑黝黝的脖子上搭着湿毛巾，端着搪瓷缸灌白水。
“赵叔！各位大哥！”
闻笙挎着两只沉甸甸的藤篮，踩着砂石小跑过去，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老赵差点呛着，转过头来。
“哎哟，怎么跑这烂泥地来了！”老赵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赶紧迎上来接篮子，“这多沉啊，磕着碰着怎么办！”
闻笙擦擦汗，有点不好意思：“看大家中午干活辛苦。我自己煮的薄荷柠檬菊花茶，加了金银花和碎冰糖，很解暑。还有海盐芝士戚风，不太甜，大家垫垫肚子。”
篮子一揭开，薄荷柠檬的凉香混着蛋糕奶香扑出来，年轻工人们直咽口水。
老赵捧着冰凉的茶瓶，眼眶有点红。
“小闻老板，太破费了。干了这么多年工地，投诉和白眼没少挨，哪见过临街老板顶着日头，给我们送冰茶和几十块一份的西点？我们带了凉白开，中午本来就得歇歇，你看你，还特意送一趟！”
闻笙把小纸杯分给大家：“可你们还给我换棚子，前几天又冒雨找汤圆。我总不能只说谢谢。”
老赵一时接不上茬，搓着手，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街坊互相搭把手，哪用一件件还。”他拍拍旁边的冲击钻，“何况它也该歇着。人都吃上蛋糕了，总不能叫机器还加班！”
工人们把头埋进膝盖，憋笑憋得肩膀抖。
闻笙看看那把歪在工具袋上的冲击钻，终于也笑了。他知道赵叔在岔话，便不再推让，替旁边腾不出手的工人拧开了茶瓶盖。
“慢慢吃，不够店里还有！”
他鞠了个躬，提着剩下的篮子离开工地，又给力气咖啡和桂姐的花店送去了蜜桃乌龙软酪小挞和冰茶。
桂姐捧着小挞，刚伸手去拿新到的百合，闻笙就往后退了半步，提醒她：“桂姐，我花粉过敏。”
“瞧我，光顾着挑好看的！”桂姐立刻把花放到远处，转身搬了盆绿萝，“那就养这个。下回我记着，不能往你跟前送鲜花。”
阿力接过四瓶薄荷柠檬菊花茶，没说什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大包自己烘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硬塞进篮子里。
闻笙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步轻快。原本腾空的两只藤篮又满了，装着绿萝、咖啡豆，还有老赵送的大西瓜。
阳光正好，云影和风都软，他一路抿着笑。
＊
当天夜里，季迟野结束两档播报，九点半赶到气象局三楼的特别项目室。
萧岚把加急生成的《江城局地微气候阶段稳定性评估报告》放到周正远面前。
周正远戴着老花镜，看看报告上的曲线，又看看主控屏幕上平稳的“小满模型”。
萧岚划动触控板：“七月八日到十二日，笙指数日均都在正五以上。九号找猫那次跌到负八点九，单独复盘。”
细分参数跳出来，她又补了一句：“其余几天没有暴雨和极端雷暴预警。”
周正远松了口气：“总算过了这段惊涛骇浪。按你们科研组的推演，下一步怎么办？”
萧岚坐下，往窗边瞥了一眼。
季迟野靠在长沙发上，双腿交叠，架在茶几边缘。他穿着闻笙外公那件旧衬衫，挽着袖子，翻着一本卷了边的《天气学原理》。衬衫洗净晾干后，他今晚又换上了，袖口还留着平整的折线。
萧岚收回了目光。
“建议计划进入阶段性收尾评估，逐步降低执行人与目标的物理接触频率。”
“减少接触？”周正远愣了。
萧岚翻开心理学档案：“第一阶段目标达成。季迟野是公众人物，天气后果不该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合上档案，看向沙发：“我的建议是，取消任务规定的每日到访，先试着改成每周两到三次。私人来往不归这张表管。季迟野，你自己怎么打算？”
屋里安静下来。周正远点点头，试探着问：“迟野啊，萧岚说得在理。第一阶段完成了，要不从今天开始，少去一点？”
他放缓声音：“你天天下播就往那儿钻，何台长都问我，你是不是背着台里接私活。小闻情绪稳住了，你也该回到正常生活了，对吧？”
窗边台灯的光落在旧衬衫上，明一道，暗一道。
季迟野把书合上，随手扔在茶几上，没有抬头。右手搭着膝盖，拇指摩挲着袖口的母贝扣。
找猫那晚，闻笙在后厨里捧着姜汤，说有人陪着真好。今天中午，陈多多发来的文字简报里，他又抱着藤篮，给工人送蛋糕。照片没有再传，季迟野却很容易想象出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那双眼睛总是信任地看过来，他根本不知道季迟野还瞒着什么。
减少接触，慢慢淡出？像拆弹专家完成任务，拍拍屁股走人？
放屁。
季迟野抬起眼，收起了平日那点轻佻，直直看着周正远。
“任务里规定的到访，你们要减就减，全撤了都行。”
周正远一愣，刚要松口气。
季迟野从沙发上站起来，单手插着裤袋，声音平平的，字却咬得清楚。
“我去见他，是我自己的事。一天都不减。”
“季迟野，你清醒一点！”周正远拍桌站起来，指着大屏幕，“你是项目执行人！任务撤了，你照样天天往那儿跑，出了事，天气还不是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萧岚没接这句，只看着季迟野：“那你打算去多久？”
一天，一个月，还是一辈子？
季迟野没有立刻回答，也没看那条“小满模型”曲线。
“我知道只靠我不行。”他说，“可我不能今天陪他找猫，明天就因为一张表少去两回。”
萧岚点点头：“那就需要另一份方案。还有，你说是你自己的事。哪一种事，想清楚了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季迟野伸向钥匙的手停了一瞬。他还没有答案能在这间办公室里说出来。片刻后，他才拿起车钥匙，金属片在指间轻轻一碰。
季迟野转身走进走廊，身后的门“砰”地关上。
＊
周正远指着门口，气得发抖：“你看看这态度！他以为是在度假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萧岚喝了口冷咖啡，目光从门上移向窗外桂花巷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推推眼镜，语气半是讽刺，半是叹息。
“周局，别问了。”
她摇摇头。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
楼下停车场，季迟野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他打开对话框，删了三遍，最后只发出去一行字：
【。：周二你店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