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无限】》知兰山

10、第 10 章 流出一个人

　　温怜音的大脑几乎空白，这种视觉冲击的恐怖场景他只在电视里看过。那时他还不明白，腿软和无力同时交织，面前又有一个恐怖生物是何等绝望，只觉得兀自喊叫惹得怪物注目是何等笨蛋行为。

　　现在，怪物在他面前，他才发觉电影拍摄总带上一些夸张的特写，真正面临恐惧，半点声音发不出，也没有走马灯，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个选择全都融合成一个念头：他要死了。

　　对方脖子有许多刀伤，看样子杀害他的人是多次切割才将他的头颅砍下，血流程一条线，末尾处变成点，滴答滴答落下。五指指甲崩裂不少，可能生前挣扎导致。

　　那东西没了头颅异常暴躁，也不知用哪个地方看见，四肢用力一蹬，重重到达地面。他的速度快到温怜音看到残影还留在原地，腐烂恶臭味却扑面而来。

　　对方五指上凝固僵硬的血，温怜音感觉自己也如此，血液凝固，又冰冷，冻得他连颤抖都做不到。

　　不到一寸距离，温怜音猛地向旁边一倒，段年抓住他的腰，喊到：“回神了。”

　　温怜音眨眨眼，眼神逐渐聚焦，瞳孔映出段年身影，迷茫道：“段年？”

　　段年忍不住捏捏他的脸，说道：“没事了，那东西去找拿刀小子了。”

　　温怜音明显还在状况之外，他借助段年的力气，试图站起，脚下一软，又倒回去。

　　段年叹了口气，抱住他的腰，支撑他不再跌倒，问道：“还去找吗？”

　　温怜音清醒一点，将头埋在段年胸膛，摇摇头：“白天再找。”

　　他闭上眼，无数东西从面前飞快划过。他企图抓住其中一点，然而伸出手，黑色古老的神秘洋流自尽头处涌来，环抱住他。

　　海洋是温暖的，舒缓起伏，比幼时听到的摇篮曲还要催眠百倍。温怜音感到困倦，眼睛要睁不睁。

　　他感到有人揉捏他的后腰，痒意传遍全身，温怜音有些恼怒，又忍不住想笑，但眼皮沉重，仿佛用胶水粘合。他费力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别动。”

　　对方静了一息，继续在他腰间作祟。

　　温怜眼非常不满，他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瞬间驱散困意，眼睛一下睁开，与拿着膏药，不知所措的段年对上视线。

　　“你在做什么？”温怜音大梦初醒，神智不清，“你占我便宜。”

　　段年神色无奈起来，他扬了扬手里的膏药，解释道：“昨晚不知道你撞到哪了，后腰有淤青，我给你上点药。”

　　“昨晚？”温怜音哼出声，“现在是明天了？”

　　“嗯，快早上九点了。”

　　温怜音想要起床，他刚动动身子，腰间的疼痛让他立马躺会去。

　　他彻底清醒，闷哼一声，冷汗流出，问段年道：“我后腰只是淤青？”

　　段年点头，擦去温怜音额头汗水，说道：“但模样很恐怖。”

　　温怜音尝试动了一阵后，放弃似的躺回去，抓过段年的手，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问淤青吗？”段年替他轻轻揉了揉，“回来就看到了，许是无意间磕碰到哪了。”

　　温怜音递过去自己手机，说道：“拍给我。”

　　段年调整好角度，一张黑红中夹带青紫的大块淤青出现手机相册中。

　　温怜音沉默看了半晌，问道：“你觉得这会是标记吗？”

　　“啊？”段年显然没能理解他的话语。

　　温怜音道：“标记，怪物给我打上标记，方便以后寻我。”

　　段年噗嗤一下，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出来。温怜音不满地掐住他腰间肉，对方的笑声转了一个八度，变成哀嚎。

　　“笑什么？”温怜音冷冷道。

　　段年揉着被掐红的腰，害怕地咽咽口水，讨好道：“笑我自己的。”

　　温怜音哼了一声，转过身，不想看他。段年脸皮厚比城墙，圈主温怜音的腰，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后腰。温怜音被对方这一举动弄得浑身僵硬，脸色渐渐泛红晕，又恼又羞：“你在做什么？”

　　段年问道：“不去找了？”他指的自然是旅馆老板。

　　温怜音静了一会，扒开段年靠在他身上的脑袋。

　　“找。”

　　曹文虎做晚饭，在一楼大厅盯着窗外尸体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曹先生，”温怜音道，“您知道旅馆老板一般住哪吗？”

　　听到温怜音的声音，曹文虎回神：“老板啊，他在……”他想了想，指了一个方向，“一楼尽头左拐，有间厕所，男厕里面有扇门，推开就是老板的住处。”

　　段年听完，忍不住道：“哪有人把住处放这地方。”

　　曹文虎无奈笑笑：“谁知道老板的心思呢。不过我听说老板觉得那里风水好，才建在那的。”

　　温怜音也忍不住道：“厕所能有好风水？”

　　曹文虎摇摇头：“这我就不晓得了，具体的得问老板。”

　　温怜音道：“你们老板许久未见，是不是……”

　　他话未尽，曹文虎道：“估计是了。”又补充一句，“为我的工资节哀。”

　　温怜音笑了一声，与段年一起穿过长长的大厅，尽头的左侧真有一间厕所。

　　他们进入男厕，空间不算大，只修了三个隔间，显得有些拥挤。第一个隔间的旁边，有一扇狭窄的门，必须微微侧身才能进入。

　　进入了门，还有一段空间，建了一扇门。

　　温怜音再次推门，心里好奇，为什么老板要这么建造住处？他不嫌麻烦吗？

　　这扇门后，终于不再是门。温怜音站在门口观望一阵，暂未发现危险，才敢踏入。

　　段年却不似他这般紧张，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眼尖发现地毯上一块不明显的颜色。

　　他喊温怜音看。温怜音弯下腰仔细查看。

　　地毯是红色，那一小块则是深红色，隐隐发黑，温怜音蹙眉道：“是血迹。”

　　温怜音连忙查看有无别处沾染血迹。

　　他们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温怜音想：难道凶手行凶后，为抹去证据，清洁一番，而这则是遗漏之处？

　　听起来很像回事，但温怜音总觉得有点不对。

　　他问段年道：“你认为这滴血怎么来的？”

　　段年道：“自然从老板体内来的。”

　　“为什么只有这一滴？”

　　“嗯——”段年拉长声音，给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伤口不大呗。”

　　“什么意思？”

　　“割破手指这种，伤口不大，血流小，滴落一滴很正常。”

　　温怜音问：“为什么不能是凶手杀人后留下的血？”

　　段年奇怪道：“这么点血……凶手来给他验血的？”

　　温怜音深吸一口气，不跟傻子置气般地问道：“不能是凶手清理凶杀现场所遗留的吗？”

　　段年恍然大悟：“也有可能哦！你真聪明。”

　　温怜音既同情又沉默地看向他。

　　段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笨，掩盖性地咳嗽几声，说道：“假如老板在这死亡，凶手如何将其运出，”段年转了一圈，“这里可没有窗户。”

　　没有窗户，意味着凶手必须通过门才能将老板运输至门外，但那样一来，不可能无人察觉。

　　事情进入死路，温怜音想不到合理的方法运出尸体，除非有超自然外力。

　　温怜音想了许久都未曾寻到突破口，心中焦急无奈。

　　段年远远凝视水池，半晌开口：“水池是不是有些不同？”

　　温怜音目光移去，一抹白乎乎的，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东西残留上面。

　　他走过去仔细观看，没敢用手碰，许久得不出答案。

　　有点像史莱姆，又有点像鼻涕。段年倒是毫不在意，手指捻起搓了搓，再若无其事地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

　　温怜音不赞同道：“怎么不保留？”

　　段年笑了一声：“保留什么？那东西好恶心。”

　　温怜音问道：“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段年有些惊奇，“你不知道吗？”

　　温怜音不发一言。段年告诉他：“那是脑浆啊。”

　　“……什么？”

　　“脑浆，”冲洗完手指的段年点点自己脑门，“这里面的，脑浆。”

　　他话音刚落，“轰”的一下，整个旅馆剧烈震动，段年连忙扶住温怜音，不小心碰到他腰部伤口，令他脸色一白。

　　震动只持续片刻，温怜音惊魂未定。他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查看时间——

　　晚上九点。

　　温怜音脸色一变，下意识抓住段年。

　　“怎么了？”段年见他神色不对，摸了摸他的脸，表示安慰。

　　温怜音苍白着一张脸，说道：“时间变了。”

　　“时间？”段年立马想到，“你觉得那些东西又要来了？”

　　温怜音没什么精力多说话，死死抓住段年衣领。

　　段年安慰他道：“没关系的。”

　　温怜音也这样安慰自己，可忽然传来的呻吟让他再也无法宽心。他四处查看，却看不到怪物。

　　温怜音问段年：“你听到声音了吗？”

　　“听到了。”段年道。

　　“那怪物在哪？”温怜音问。

　　段年仔细听了听，神情认真，问温怜音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温怜音向来不喜欢未知之物，哪怕死也得死个痛快明白。于是他点点头，做下此生最后悔的举动。

　　段年纠结看他一眼，拧开水龙头。

　　水没有流出，流出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人——如果那还能称作是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