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 ...
-
“你也是。”
雷纳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染成金色的花园上。
他的指尖在茶杯外沿的鎏金纹路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品味姐姐那句意味深长的告别。
“少爷。”蒂亚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公爵大人请您在用完餐后,去书房一趟。”
雷纳德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顿了一瞬,那轻微的摩挲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父亲大人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少爷。”蒂亚索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一块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公爵大人只是说,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雷纳德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上。他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上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程安排,“你先退下吧,我稍后就到。”
蒂亚索躬身退出了餐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与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仆从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慵懒而压抑的午后氛围。
……
“塞巴斯蒂安,”雷纳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留在这里,把午餐吃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这张桌子。”
塞巴斯蒂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对上雷纳德那双翡翠色眼睛的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睫,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攥紧,点了点头:“是,少爷。”
雷纳德站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便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可能来自父亲的质询,而只是一次例行的午后散步。
他的身影在门框处停顿了一瞬,侧过头,目光落在塞巴斯蒂安低垂的眉眼上,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消失在了走廊的光影里。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钟声。塞巴斯蒂安坐在那张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餐桌前,面前那盘烤牛肉已经凉了,油脂在瓷盘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膜。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副银质餐具,刀叉上还残留着刚才用餐时留下的细微划痕,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肉已经凉了,带着一种凝固的油腻感,他却一口一口地嚼着,机械地完成着这个被命令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花园上,却什么也看不进去,雷纳德的那句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拴在了这把椅子上。
……
“雷纳德,”公爵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坐吧。”
雷纳德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父子闲谈。他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质询。
“我听说,你今天让一个新来的仆从与你同桌用餐了。”公爵的声音不急不缓,目光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落在雷纳德脸上。
“是的,父亲。”雷纳德迎上公爵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是我的贴身侍从,我需要他了解我的习惯与喜好,以便更好地服侍我。同桌用餐,是最直接的方式。”
公爵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书桌的雕花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像是在衡量对面这个少年话语中的分量。他最终没有发作,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一种克制的审视。
“这件事我可以不管你,但你要记住,这座城堡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议论,被传诵。不要让一个仆从,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借口。”
“他不会。”雷纳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塞巴斯蒂安是我的,他只会按照我的意愿行事,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借口。”
“好,下周要开始新的课业。”公爵将话题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指尖在羊皮纸边缘轻轻划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淡,“法文和击剑,我会让普莱斯先生和击剑教练分别安排时间。你的贴身侍从,最好也能跟上进度,至少要学会基本的礼仪用语,免得在正式场合给你丢脸。”
“我会亲自教他,父亲。”雷纳德微微颔首,“他不会在任何场合给您丢脸,也不会给艾森伯格家族蒙羞。”
公爵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雷纳德可以离开了。
雷纳德起身,向父亲微微躬身,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
“少爷,”蒂亚索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您吩咐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雷纳德停下脚步,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让马车在侧门等着,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蒂亚索躬身应了一声,身影便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
“塞巴斯蒂安,跟我出去一趟。”雷纳德的声音从走廊前方传来,“餐具放那,等女仆来收拾。”
“是,少爷。”塞巴斯蒂安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叉,站起身,快步跟上了雷纳德的脚步。
……
马车已经等在侧门,是一辆深灰色的四轮轿式马车,车厢门上的家族纹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车夫坐在前座上,见雷纳德出来,立即跳下马车,躬身拉开了车门。
雷纳德率先登上马车,在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坐垫的长椅上坐定,姿态闲适地靠在窗边。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还站在车门外犹豫的塞巴斯蒂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来。”
塞巴斯蒂安犹豫了一瞬,指尖在粗糙的掌心攥了攥,才踩着踏脚凳登上马车,在雷纳德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他坐得很靠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不敢落在雷纳德脸上,只能透过晃动的窗帘缝隙,看着城堡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渐渐缩小、远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与马蹄敲击路面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的空气中形成一种催眠般的韵律。马车驶出城堡的铸铁大门,穿过两侧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
“我们去哪儿,少爷?”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安的试探,目光透过晃动的窗帘缝隙,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快速掠过。
那些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农舍,与城堡周围精心修剪的园林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他既熟悉又疏远的气息。
“带你去镇上和皇家花园看看。”雷纳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消遣。
塞巴斯蒂安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田野和农舍在视线中缓缓后退。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的嘎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匹嘶鸣。
他从未觉得,从城堡到镇上的路竟有这般漫长。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雷纳德,后者正靠在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飞掠的景物,金色的睫毛在午后的光影中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神情是塞巴斯蒂安从未见过的松弛,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的、寻常的少年。
“少爷,皇家花园不是只有皇室成员才能进入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忧,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仿佛担心自己会触犯什么不得了的规矩。
雷纳德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摇晃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轻快,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以为我父亲是什么人?艾森伯格家族世代与王室联姻,这座皇家花园,我从小就在里面玩大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塞巴斯蒂安那张写满不安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拦你。”
马车在镇口缓缓停下,车夫跳下座位,拉开了车门。雷纳德率先起身,踏下马车,在午后的阳光下站定,随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侧过头,看向塞巴斯蒂安。
“跟上。”雷纳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尖朝塞巴斯蒂安勾了勾,像是在召唤一只犹豫不决的幼鹿,“镇上的集市可比家里有趣多了。”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踏下马车,双脚落在镇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与城堡里常年阴冷潮湿的空气截然不同。他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条狭窄而热闹的街道。
两旁的店铺挂着各色招牌,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面包房飘出焦糖和黄油的甜香,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追逐着一只皮毛油亮的野猫,从街角一掠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塞巴斯蒂安怔怔地望着那些奔跑的孩子,目光追随着他们灵巧的身影,直到他们在街角消失不见。
他想起自己在乡下的那些日子,那些赤脚踩过泥泞田埂的午后,那些被母亲呼唤着回家吃饭的黄昏,那些他还不知道“少爷”为何物的、自由自在的时光。
“发什么呆?”雷纳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过来,前面有家卖蜜饯的铺子,你该尝尝。”
这才是10岁少年该有的模样,塞巴斯蒂安心想,会吃甜食,会逛集市,会为一颗蜜饯露出那种不加掩饰的、属于孩子的笑容。
他跟在雷纳德身后,穿过熙攘的人群,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些陌生而鲜活的景象上移开。一个卖气球的商贩从他身边经过,手中握着十几根系着彩色气球的细绳,气球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簇被放飞的花朵。塞巴斯蒂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追随着那些气球升上天空的轨迹,直到它们融入蔚蓝的天幕,变成几个模糊的彩色光点。
“塞巴斯蒂安。”雷纳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要是喜欢,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买一个。”
可是……自己也才十四岁啊……塞巴斯蒂安垂下眼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十四岁”这个年纪了,从踏入城堡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他只是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属于雷纳德少爷的物件。
一个物件,又怎么会渴望自由呢?
“少爷,我想知道您的生辰。”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轻。
雷纳德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来,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一种玩味的笑意取代。
“怎么,想给我准备礼物?”雷纳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指尖在蜜饯铺子的木柜台上轻轻叩了叩,“一个月后的2号。”
10月2日……塞巴斯蒂安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日期。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雷纳德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影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呢?”雷纳德侧过头,目光落在塞巴斯蒂安低垂的眉眼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春天,四月的17号。”他垂下眼睫,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攥了一下,仿佛这个答案本身就是一个不该被说出口的秘密。
“春天?”雷纳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四月十七,倒是个好日子。鸢尾花开得正盛的时节。”
“嗯。”塞巴斯蒂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那串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蜜饯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母亲说,我出生那天,后院的鸢尾花开了一整片。”
雷纳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一层薄冰下的暗流,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收回目光,指尖从蜜饯铺子的木柜台上移开,转而拿起一枚裹着糖霜的杏脯,递到塞巴斯蒂安面前:"尝尝这个,这家的杏脯是整个镇上最好的。"
塞巴斯蒂安怔了一下,看着雷纳德递过来的那枚裹着糖霜的杏脯,橙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表面那层细密的糖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雪。
他犹豫了一瞬,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杏脯,指尖触到果肉表面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微凉的粘腻感。
他低头看着那枚杏脯,将它轻轻送入口中。糖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清冽的甜意,紧接着是杏脯特有的、温润的酸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与那股甜意交织在一起,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复杂的滋味。
“好吃吗?”雷纳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像是真的在乎一个仆从对一枚蜜饯的评价。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那枚杏脯的甜味还在舌尖上萦绕,他低声说:“好吃,少爷,很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杏脯。”
雷纳德听了,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他转身对蜜饯铺子的老板说:“包一斤这个杏脯,送到艾森伯格城堡。”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为仆从买零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塞巴斯蒂安,阳光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跃,让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走吧,带你去皇家花园看看,那边的鸢尾花应该也开了一点。”
……
皇家花园的铁艺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墨绿色光泽,两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守卫站在门两侧,见到雷纳德时,齐齐躬身行礼,目光在塞巴斯蒂安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问,便重新直起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将外界的喧嚣与尘嚣一并隔绝在了门外。塞巴斯蒂安跟在雷纳德身后,踏上了一条铺着碎白石的小径,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紫杉树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深绿色的浓荫。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不知名花木的幽香,混合着远处喷泉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声,形成一种静谧而悠远的氛围。
塞巴斯蒂安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些精心修剪的花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尺子量过,每一株花的间距都精确得近乎苛刻,颜色从浅紫到深蓝依次过渡,在阳光下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渐变的海。他踩在碎白石小径上,鞋底与石子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过于安静的园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在宣告自己的闯入。
“雷纳德少爷。”一个年迈温和的女声从花园另外一侧传来。
“坎蒂斯夫人。”雷纳德停下脚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贵族少年的礼貌微笑,“您今日也在花园里散步,真是巧遇。”
塞巴斯蒂安顺着雷纳德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裙的老妇人正缓步从花圃的另一侧走来。她的头发花白,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脸上带着温和而慈祥的笑意,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却未曾带走她周身那股优雅从容的气质。她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镶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坎蒂斯夫人的目光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朵在花园里偶然遇见的、不知名的小花。
“夫人。”塞巴斯蒂安在雷纳德的目光示意下,微微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的生涩,指尖在衣摆上轻轻攥了一下。
“新的贴身仆从?”坎蒂斯夫人的目光在塞巴斯蒂安身上那件深蓝色天鹅绒仆从服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雷纳德少爷的眼光一向很好,这孩子看着倒是个干净伶俐的,模样也十分的好看。”
“谢谢夫人夸奖。”塞巴斯蒂安低声应道,耳根微微泛红,目光垂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上,不敢再多看那位慈祥的老妇人一眼。
坎蒂斯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雷纳德,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雷纳德,可要好好待他。”
“我会的,夫人。”雷纳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目光却在这一刻转向塞巴斯蒂安,带着一种只有塞巴斯蒂安才能读懂的、占有性的审视,“他是我亲自挑选的,自然值得最好的对待。”
坎蒂斯夫人又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这副模样倒挺像我以前的一位好友。”坎蒂斯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的怀念,仿佛那个名字在她唇边徘徊了片刻,最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更轻的叹息,“她也有这样一双蓝色的眼睛,像鸢尾花盛开的颜色。可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再会,我先回去了。”坎蒂斯夫人微微颔首,拄着乌木手杖,沿着碎白石小径缓步离去,淡紫色的裙摆擦过花圃边缘的灌木,在午后的阳光下留下一道优雅的剪影。
雷纳德站在原地,目送着坎蒂斯夫人的身影沿着花圃小径渐行渐远,直到那抹淡紫色融入远处紫杉树篱的浓荫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像是一面被投石问路的湖面,涟漪尚未完全平复。
“塞巴斯蒂安。”
“嗯?”塞巴斯蒂安轻轻应了一声,从那阵恍惚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雷纳德那双若有所思的翡翠色眼眸上,带着一丝不安的等待。
“你说,为何你长得如此好看。”雷纳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朵偶然绽放在他花园里的鸢尾花低语。
他的目光停留在塞巴斯蒂安的脸上,从那双蓝眼睛的弧度,到鼻梁的线条,再到嘴唇的轮廓。
“你身体的一切,迟早都会留下我的痕迹。”雷纳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他的指尖轻轻抬起,几乎要触碰到塞巴斯蒂安的脸颊,却在即将碰触的那一刻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
“少爷……”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被那悬在半空的手指所散发出的、无形的压迫感攫住了呼吸。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雷纳德那根悬停的指尖上,仿佛那根手指下一秒就会落下,在他身上刻下属于这个人的印记。
“走吧。”雷纳德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无形的弧线,垂落在身侧。他转过身,沿着碎白石小径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刻意甩开某种尚未成形的冲动,“带你去看看那丛鸢尾花,它们应该开得正好。”
“现在整个法国应该也就这一座花园有正在开放的鸢尾。”雷纳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得,“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就是鸢尾,她曾说过,这座花园里的鸢尾,是整个法国开得最久的。”
“我希望你在我的生命中也是最久的。”雷纳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却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午后的阳光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跃,将那双眼眸映得如同两片被日光穿透的深潭,清澈而危险。
“我……”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布鞋鞋尖上,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攥紧,仿佛那个“最久”的字眼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他不敢深究的涟漪。
“您说过我是您的。”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午后的风吞没,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试探的颤抖,“那您……也是我的吗?”
雷纳德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某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角落。他转过身来,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以及一种被冒犯却又被取悦的、奇异的光芒。
“只要你想要,我就永远为你敞开。”雷纳德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午后的风穿过鸢尾花丛时发出的叹息,“但你要记住,塞巴斯蒂安——敞开的大门,也可能意味着无处可逃。”